《捕星瓦子》野難

55、破茧而出9

　　也许是习惯了在捕星瓦子的工作状态，又或许是来自从前世传至现在的责任感，季除非和千来时既然决定了要帮于姝，便都不约而同地将两人未来的命运先抛之脑后，她们没有一个人再提起分别的事。
　　闭上双眼之后，白色光芒闪过的时间愈来愈短。

　　再次睁开眼时，两人已经来到了那晚下着暴雨的酒吧后巷，倾盆暴雨，血迹斑斑，一切都如同当初的场景一样。
　　就连瘫倒在垃圾堆边的于姝也一样。

　　于姝揉着自己的疼痛不已的脑袋睁开眼，当她第一次看见眼前的画面时，于姝像是什么都反应不过来。
　　可熟悉的雨水冰凉触感犹如一把利刃又一次划破了她不愿回忆的伤疤，于姝猛地坐了起身，她无暇顾及身边的季除非和千来时，而是又一次感受到了那个夜晚带给她的痛苦与绝望。
　　于姝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头，她还在害怕，害怕暴虐的铁棍会重重地朝着自己脑袋一击。

　　但记忆里的暴行并没有发生，于姝这时候才惊觉自己身上并没有什痛感，当初身体受的伤也早已愈合。
　　那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于姝。”
　　季除非的声音并不大，但对于还处在恐惧之中的于姝来说，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比什么都要可怕。

　　在听见季除非声音的那一刻，于姝浑身都战栗起来，她拼命往一边挪着身子，好不容易才从滑溜的地面上站了起来。
　　待到她透过厚而密的雨幕看清了眼前的两个人时，于姝内心充斥的竟然不再是恐惧，而是愤怒。

　　于姝：“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光是打我已经不够了是吗？现在还要在心理上继续摧残我是吗！？”
　　季除非没想到她的情绪会这么激动，赶忙安抚道：“于姝，不是这样的。”

　　“不用麻烦你们！我的心早就破烂得不成样子了！”于姝看起来不仅仅是为了泄愤，她更像是要吐出这一生所抱有的一切哀切：“是，我知道我不是个正常人，但我他妈没伤害过谁！到底凭什么全世界都不爱我！？到底凭什么所有人都想看我死！？”

　　当人处在极度的悲哀与愤怒时，他们往往不能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话语和反应，但这时候的反应往往却又是最真实的。
　　于姝从脖子到脸都憋得通红，她的眼泪一滴紧接着一滴掉落下来，她用力地指着眼前的两个人，太阳穴处青筋暴起。

　　于姝：“从小我爸就嫌弃我，我妈也离开我，我最好的朋友看不起我，就连我以为最爱我的男人也一样背叛了我，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一次又一次地问过我自己，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但现在我懂了，可能真的只是因为我像个怪物吧。”

　　怪物，这是于姝从小听到大的一个词语，也是她一生最不愿意听见的词语，却在这时候成了她无奈去接受的形容。

　　千来时无言地站在最后，她没有像季除非一样身临其境地去体会过于姝受到的苦难，但她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就快要丧失掉一切希望了。
　　千来时轻轻抬手一挥，原本猛烈的暴雨在顷刻间停止，灰暗的夜晚也随着天空中厚厚的乌云飘走而开始变得犹如破晓。
　　于姝被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吓到了，她还想接着说出口的话也不由自主地收了回去，她抬头看着逐渐放晴的天，又一次仔细打量了一眼这两个女人。

　　于姝：“你们...你们不是勇哥赌场的人？”
　　季除非摇了摇头。

　　于姝这时候变得慌乱起来，她刚才一直以为今晚发生的这一切都是勇哥找人安排的，目的就是要不断地从生理和心理上反复折磨自己。
　　然而就算他在道上再怎么有人脉，黑夜在一瞬间便成为放晴的白昼这种事也不可能做到。

　　“所以说，我其实真的死了，你们那里确实是地狱。”于姝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季除非和千来时互相看了看对方，于姝从一进入捕星瓦子就认为这里是地狱，当然，从某种方面来说，她是正确的。

　　季除非：“这里是地狱，但你还没死。”
　　闻言，于姝好不容易安下来的心又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摇着头说道：“我没死？那就是说我还要回到那个看不到光的世界去？我不要回去，如果我还没死，那麻烦你们杀了我吧，我宁愿永远留在地狱里。”

　　千来时语气平静地说：“捕星瓦子不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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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她第一次向来到这里的人说起捕星瓦子真正的名字，以往不管客人们如何询问，千来时也只会打马虎眼蒙混过去，这是她头一回诚实地向人解释。
　　季除非似乎也被惊到了，可她立即就明白了千来时的心情。

　　季除非：“地狱，也不一定都是为了杀人，有时候，也能够救人一命。”
　　尽管于姝完全听不懂她们说的话，可她有一点很确定，那就是：“没有人能救我。”

　　于姝这时候的声音听起来不再那么愤怒，但依然绝望：“这样的人生，不活也罢，你们杀了我才是救我。”
　　“你们也已经知道我其实是男人了吧，”不知为何，于姝确认眼前的两人清楚自己的一切：“在所有人看来，我就是个装女人的恶心东西，像我这种垃圾，没必要活着。”

　　话音一落，手机的信息提示音突然在三人中央响起。

　　季除非像是一直在等待这一刻，她甚至没有去确认声音的来源，而是直接蹲下身从酒吧后的垃圾桶缝隙间捡起于姝掉落的手机。
　　季除非早已知道上面所写的是什么内容，她一眼都没看手机屏幕，而是直接将它递给了于姝。
　　于姝半信半疑地接过手机，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季除非：“你刚才说，全世界都不爱你，所有人都想让你死。但或许有道光为你亮起呢？或许，你曾经也觉得这道光一直在照耀着你。”
　　于姝盯着手机，上面显示的是一条来自母亲的短信。

　　在看见发件人名字的那一秒，于姝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跳似乎停止了一拍，她也没有想过母亲还会联系自己。
　　于姝的手指颤抖着打开了短信，映入眼帘的是一串长长的话，可这段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能够化作母亲真实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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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孩子，妈妈想向你道歉。对不起，妈妈在你小时候能力不够，没能争到你的抚养权；对不起，妈妈永远不够强硬，没办法说服你爸让我来看看你；对不起，妈妈在最该陪伴在你身边的十年里没有尽到一丁点责任；对不起，妈妈也许从来都不够理解你。
　　孩子，请原谅我今晚对你真诚相待所表现出的态度。我仔细想过了你今晚说的那些话，突然之间好像一切都明白了，就像我还怀着你的时候，经常觉得不管生男生女都一样，那我为什么就不能接受生出来的儿子其实想做个女孩呢？
　　没有人有权利规定一个男人必须是男人，也没有人有权利规定一个女人一定得是女人，你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人，因为不管你是男孩还是女孩，你都永远是妈妈的孩子，妈妈知道善良的你不会伤害任何人。
　　孩子，妈妈懂了，我佩服你的坦诚，也支持你以女孩的身份生活。世界对你有偏见，那你就留在妈妈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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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能...不可能......”于姝捧着手机的双手不断颤抖着，她还记得那晚见到母亲时的欣喜，也忘不掉母亲那犹豫茫然的眼神，她从那时已经认定了母亲不会认同自己，为什么现在又......

　　季除非在一旁解释道：“你那晚受伤被人在这家酒吧的后巷里发现，但是手机不小心留在了这里，所以你才错过了这条短信。”
　　于姝抬手用力地擦拭着自己的双眼，哭泣后说话的鼻音还是很重：“我不相信，你们肯定是专门编了这样的一条短信来骗我的，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心甘情愿回到现实里去。”

　　季除非没有着急辩解，因为从于姝看见这条短信的那一秒开始，她就已经从于姝的眼里看见了希望，尽管那很微小，但已经足以拯救一个人了。

　　“我能给你看的，只有你错过的真相而已，最后到底怎么做，全在于你。”季除非说道。
　　于姝局促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破烂的衣服，以往二十多年受到的所有偏见与歧视在她脑海里不断滚动播放着，然而手中紧握的那条小小短信却真的让一心求死的自己犹豫了。

　　“送我回去吧。”

　　短暂的沉默过后，于姝终于向自己妥协，她抬起头，举起手机看着季除非说道：“我要自己回去确认，如果这是真的，我或许真的能重新找到人生的希望，但如果这也是假的，我也总算能够毫无牵挂的去死了。”
　　虽然现在还没有取得于姝百分之百的信任，但只要能够让千来时成功进入寰宇里摧毁掉她的执念水晶方块，于姝就能够得到救赎。

　　季除非点头表示理解，她走到于姝身后，将手置于那个小小的红色方块印记上闭上了眼睛，而在同一时刻，千来时的意识也瞬间脱离身体，漂游在寰宇之中。
　　属于于姝的那颗星球意外地难找，而当千来时好不容易发现这颗在角落里闪烁着淡紫色光芒的星球时，她才恍然大悟。

　　这颗星星就像是于姝本人一样，静悄悄地隐藏在世界的最深处，不愿意被任何人找到，可当你真的看清星球的全貌之后，才会发现她其实是这么耀眼。

　　千来时伸出手探进这个星星之中，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水晶方块。
　　当她衡量过这块水晶的重量之后，千来时似乎更能体会到于姝这些年的不易，明明是还没有双手大的一枚方块，却重得差点让人握不住。
　　千来时铁了心要帮助于姝走出痛苦，她用尽了全身力气，终于将这枚执念方块捏出了碎痕，而下一秒，这条小小的缝隙开始变得越来越大，直到整个方块布满碎痕，最终骤然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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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姝或许是唯一一个在离开捕星瓦子时仍然还未打开心结的人，她没有任何犹豫地喝下了千来时递给她的酒，而随着酒杯落桌地声音响起。于姝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瓦子里。

　　“我们算是帮上她了吗？”季除非问自己。
　　千来时揉了揉她的手心，说道：“如果我们不告诉她那条短信的事，那她可能真的到了了结自己生命的那一刻也不清楚还有人在爱着自己。”

　　而季除非的心还是有些不安定：“可是，我总感觉我们好像漏掉了一步。”
　　听她这么说，千来时也偏过头看着她的双眼，突然，一个同样的场景在两人脑海中闪过。

　　“她的手机还在巷子里！”

　　虽然季除非在于姝的记忆里看见了短信的大部分内容，又在幻境里制造了机会让于姝能够看完整条短信，可现实中的手机却没有跟着于姝到医院。
　　一想到这里，季除非和千来时几乎在同一时间立刻冲出大门，她们一定要赶在现实里的于姝醒来时让她看见那条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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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日。

　　医院里的氛围总是不分昼夜的忙碌，刚开始的那几天，就连门外响起的轮椅声都能叫醒沉睡中的于姝，但在今天，于姝却奇怪自己的睡眠质量竟然这么好，快到正午了自己才醒过来。
　　于姝坐起身来，茫然地扫视了病房内一圈。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寻找些什么，可她却莫名觉得自己经历了一个很漫长的夜晚，而她必须要去找到一个差点错过的东西。
　　突然，于姝的眼神落在床头边的柜子上，上面躺着一个屏幕已经有些碎裂的手机。
　　于姝认出了那是自己的手机，可她也记得自己进医院以后就没再见过它。

　　但于姝来不及去想清楚整件事，她也不想再去回忆那个屈辱的夜晚。
　　于姝伸手拿过手机，像是出于本能，她打开手机之后第一时间就点开了收到的短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却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

　　在看见名为“母亲”的人几天前给自己的长长信件时，于姝才终于明白自己在寻找的东西是什么，她一遍又一遍地上下滑动着短信内容，眼泪不争气地滴落在屏幕上。

　　于姝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觉，她觉得自己不是第一次看见这条短信。

　　透过房门的小窗，季除非和千来时站在一侧往里张望着。
　　季除非亲眼看见了于姝的反应，她这时候才终于放下了心，她知道于姝真的找到了属于自己人生的光。

　　“幸亏这个手机掉得隐蔽，不然肯定一早就被人捡走了。”千来时回忆刚才飞奔去找手机的事，不禁笑了出来。
　　而笑着的也不只她一个，病房内的于姝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季除非她们听不见于姝和母亲的谈话内容，但于姝枯瘦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笑容，这比一切都要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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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我们回去吧。”千来时紧紧牵起季除非的手，说道：“这段时间先休息吧，不着急找下一位客人。”
　　虽然千来时没有明说，但季除非也明白她的意思，她们都无比珍惜最后在一起的时间，即使要帮助剩下的几人解决执念，她们也希望日子能过得慢一点。

　　穿行在来来往往的病人、探望者与医生护士之间，季除非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自己明明被千来时紧紧牵着往回走，可为什么她却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就连千来时的背影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直到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与她擦肩而过时，季除非才意识到，她们发了疯似地想留下来的时间却不愿意等待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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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除非停下脚步，她没有松开手，而当千来时转身与她对视时才缓缓说道：“下一个客人，已经出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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