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化》蛰响

8、和好

　　林森在目前的、短暂的二十五岁中，听过许多的故事。在被欺凌的时间听过，在被拜托的时候听过，在被要求的时候听过。

　　“像你这样的人，就应该被拳打脚踢。你知道么，在以前，有个像你一样不听话的家伙，你猜他最后怎么样？死了。你想你最后的下场也是这样吗？”

　　“吃亏是福呀，你就多吃点亏吧？之前有个朋友说，他一直吃亏，帮别人做事，但最后学到很多东西，还升了职。你说，我这不就是在帮你升职嘛。”

　　“把这些报告做了吧，反正我看你也没事做，每天就在同事身边跑来跑去，不好好工作。你这样的人，可是最容易被社会淘汰的，多努点力吧。”

　　他仿佛身在黑色的牢笼之中，被黑色的文字禁锢着，许多根手指指着他，把他向角落逼去。

　　角落里生长着树，树根凹陷在土地中，他蜷缩在树根上。黑色，黑色，世界只有黑色，他闭上眼，再睁开，都是无尽的黑色，他快分不清楚睁眼和闭眼的区别，手指触碰眼球的刺痛可以让他短暂地清醒。

　　他的每一次不愿面对，都被嘲笑成胆小鬼，下一秒就是狂风骤雨般的折磨，他幻想着自己被踢倒在地，扯住头发，不知从哪里来的拳头砸在自己脸上。

　　他开始学着讨好，自己给自己甜头，用甜言蜜语向施暴者示好，用亲近的小动作来拉进自己与他们的距离。他也一向是个聪明的人，而大多数的人都是吃软不吃硬，他成功了，获得了没有拳打脚踢的冷暴力，获得了沉默而又自卑的自己。

　　“林老师！林老师！？”四班的老师早川初夏叫着林森。他回过神，发现自己身置热闹的操场中。

　　“真是的，你在干什么，工作的时候别出神喔，很危险的。”她帮忙把林森要搬的东西挪走了一些，林森迟钝地点头道谢。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总是神游到过去，无法抑制地回忆曾经痛苦的记忆。回忆像飘渺的梦境，似乎并没有经历过，但总能在四周发现它的影子，如果没有经历过，那该多好呀。林森总是这么想，但越深陷回忆，便越觉得痛苦。

　　他连着两天都没跟花崎川说话，准确来说应该是花崎川不跟他说话。看见林森就一脸高冷地走开，林森一直想找机会跟花崎川搭话，但是对方根本不想理自己……

　　心里尽是愧疚，像是细流，汇聚到湖泊，涌进狭窄的瀑布，他是瀑布下的石块。人们都说水滴石穿，他快被名为愧疚的瀑布冲刷到崩溃。林森站在广阔的操场上，看到身边形形色色的学生走过，他们意气风发，带着属于这个年纪的张扬。他低下头，又看着邋遢又卑微的自己：我曾经也是这样美好的学生啊。

　　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又不是自己让这一切改变的。

　　任人宰割的命运、可悲的命运，总有人来承担。

　　花崎川远远地看着忙个不停的林森，林森的脚边还有未清扫干净的雪，他把装满器材的箱子搬起来，抬到乒乓桌边，雪黏在了他的鞋底，最后雪变脏了，和黑色的鞋底融为一体。

　　我那天为什么会这么生气…花崎川这几天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最怕麻烦，光处理分内事就已经很吃力了，他明明最不想帮别人收拾烂摊子。

　　是因为林森给我添了麻烦吗。

　　“只是因为我把你的舞台道具藏起来你就生气了吗，年级第一？”虞恩泽抓住颜生恒的胳膊，阴阳怪气地说。颜生恒气愤地甩开他，指着虞恩泽鼻子说：“矮子，其他时候我不管，马上要上台了，快把东西给我。”

　　“好好好，走。”虞恩泽把颜生恒甩到自己身后，让他跟着自己，没走两步就回头吼道，“花老师！你也别闲着！你后面还有一大堆东西要搬呢！”

　　花崎川本来已经看不惯他们刚刚在自己面前互喷口水，现在虞恩泽还给自己多增加工作任务，直接炸了毛：“跟你说了多少次别叫我花老师！！”

　　他吼完之后心里莫名的畅快，也不在意身边学生疑惑的眼神，摇摇晃晃地坐在身后的大箱子上。

　　“呃…那个……”林森的声音从身后幽幽的想起，花崎川赶紧确认了林森不在操场对面。

　　麻烦接二连三，为什么总是像病毒一样缠着自己！

　　“加油咯。”廖子畅拍了拍林森的肩膀，赶快逃跑了。他无助地看着角落里给他竖大拇指的廖子畅和虞恩泽，又不是小学生的戏码了……至于让自己这么扭捏吗。

　　至于。

　　花崎川太扭捏了，他半天也不回头看自己，两个人像石化了一样站在原地。

　　按照田伊伊分析的来说，他们像是异床同梦的情侣，像是鸟和蝴蝶翱翔在同一片天空，也像是贝壳和大海的浪声。就算再如何不同，最后都会交织在一起，成年人也有自己的坦率，只是用在不同的地方罢了，懦弱的人，强势的人，总有自己坚强和脆弱的地方。

　　林森坐在花崎川旁边，两个人都目视前方，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风的方向提醒他们此刻该做出选择。“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今天。”林森说着，“我找不到机会……我们现在开门见山吧。”

　　他说，他在大学的发现自己有讨好型人格，虽然他自己也尝试过改变，但怒气始终只能化为他半夜克制不住的眼泪，阴影没有那么容易驱散，他什么都试过了，但都毫无用处。

　　林森疲惫地笑起来，侧过脸看着他：“所以，我才很庆幸遇见你了，总是毫无怨言的帮我处理我的烂摊子。”

　　“我很庆幸能够遇见你，总是帮我处理烂摊子。”花崎夏握住花崎川的手，她只能勉强活动面部肌肉让自己笑，花崎川紧紧攥住了她的手心，不断祈祷着，直到额头贴在她的手背上。

　　花崎夏有天生的心脏病，那年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葬礼上。没有像电视剧里一样下着大雨，反而阳光明媚，花崎川看着她死气沉沉的脸，想起她总是像妈妈一样温柔，这样像太阳一般的人们，生与死都要挑在夏天吗。

　　花崎川唯一能够任劳任怨的人就是她，自己的妹妹，但他又看见了第二个花崎夏。

　　“……别说那样的话。”花崎川垂着头，“我只不过是完成了我该做的。”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夏总让他别这么任性，以前就因为怕麻烦做不好工作被好几家学校开除了，都是因为身边的人举报自己不负责。

　　林森有些局促地绞着手指：“我保证，以后不会给你添任何麻烦。”

　　“不添麻烦？难道是要帮他们做事累晕了也没人发现吗？”

　　在林森身边后，他现在反而觉得自己其实能接受很多所谓的麻烦事，他明明最不擅长和有利益关系的人交往，虽然会抱怨，但也总是在林森脆弱的时候站出来。家里的弟弟也觉得自己相较于以前更有温度了。

　　都是幼稚的小事啊…每个人都有苦衷，为什么不能多包容一些。

　　那自己遇见林森，其实也该庆幸，他一直渴望成为一个温柔的人。就像夏一样。

　　“他是钻戒，是王子，是我的刀，是我细水长流的爱，是我的爱人！”

　　“你是宝石，是公主，是我的盾，是我热情似火的爱，是我的爱人！”

　　金色头发的王子抱住公主，宝剑落在身边，战争也沦为过去，公主终于能够幸福地和王子在一起，她喜极而泣。

　　“喂…你不会看傻了吧？”廖子畅轻蔑地蹬了虞恩泽的椅子一脚，他挑了挑眉，“这可是颜生恒他们班。”

　　“性质又不一样…表演确实很好看……”虞恩泽看着台上扮演王子的颜生恒，身材高挑，面目俊俏。廖子畅噗嗤一声笑出来：“酸了？”

　　虞恩泽不想理他，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颜生恒确实很好看，比他交往过的几个女朋友都长得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