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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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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悄然远去时,春天已然来临。
新学期,赵长庚和叶朝也并没有跃步成亲密无间的好友,也只是泛泛之交,相互间的往来也是淡如水。在学校时时遇见,叶朝会同赵长庚礼貌颔首,可也没有太大的热情,一如既往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后面赵长庚偶然相遇叶朝的次数数不胜数,叶朝也明白总有人把他的行踪,通风报信给赵长庚,也对此深深感到无奈。
此后,叶朝刻意躲避赵长庚。去食堂吃饭的时间最晚,残羹冷饭也都带回宿舍吃,更是连常去的图书馆都很难看到他的身影。赵长庚了然他故意躲避的动机后,直接孤勇的奔去男生宿舍门口堵叶朝。
赵长庚面容姣好,身材高挑,肆意洒脱的模样在哪都是一到靓丽的风景,围观的人其中不缺乏有羡慕嫉妒和看热闹的,四周的口哨吹的像欢愉的圆舞曲。
叶朝回宿舍时远远就见楼下站着的人,亭亭玉立的人在微风中的一颦一笑都足够有力量吸引走异性的目光。毋庸置疑赵长庚是漂亮的,可在叶朝看来,美貌是最不值钱的。他想转身离开,又觉得像是在滑稽中表演带着逃脱的意味,迎难而上也许更好。
赵长庚拦住叶朝:“你不是说过请人吃饭的吗?你该不会只是骗我的吧?”
“你就为了这一顿饭劳心劳肺。”
“那不然呢?”
该来的总要来的,一味的逃避对自己,对别人也是极其不负责任。或者,一相处,赵长庚反倒会知难而退。万物不可知,人总会对不可知而没有得到的东西,抱有强烈的新鲜感和欲望,一件喜欢的物品,在没有得到以前,心里总在朝思暮想,除非得到它。
叶朝邀请赵长庚吃饭,他要求带上赵长庚的妹妹“余年。”
“带上她干嘛?她学习很重的。”
“一顿饭耽误不了多久,不然面对你,我会很无聊。”
“她也是很无聊的人。”
“所以正好让无聊的人看起来不无聊。”
这个理由赵长庚又怎么会拒绝呢?
周末,赵长庚抱着余妈妈的手,一股撒娇的口气跟余妈妈说自己要带妹妹出去吃大餐。余妈妈:“我能不能参与。”
赵长庚:“小孩子的聚餐,大人是不可以出席的,小孩也要有秘密。”
余妈妈一脸宠溺:“你都是个大姑娘了,怎么还是个小孩呢?”
赵长庚:“好舅妈,你最好啦!就算我八十岁,在你眼里我也还是一个小孩不是吗?”余妈妈笑更加和蔼可亲了。
在这个话题里,余年看着满脸笑意的人,他们是一家人,她是一个局外人。她悲痛不解,她比任何一个孩子都要缄默乖巧,听话懂事。她比任何一个孩子更能体会他人的情感。她的妈妈从来不会和她说贴己的话,她的妈妈更不会温柔的和她说:“你还是个孩子。”
此刻,面前的人是她暴行的妈妈又是她和蔼可亲的妈妈,又不是她的妈妈,又是她的妈妈。
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面前安静乖巧的这个孩子,正在经受幸福的洗礼,不断提醒自己关心的灵魂,同它交恰,如果心里存有一句不可宽恕的话,一切只是因为她是一个愚氓的人。而此时愚氓恰恰是件幸事。
赵长庚带着余年出门,余年还在为晚上的到来而烦忧,她说:“我会不会打扰你们。”
赵长庚知道余年内心敏感,笑着说:“有你在,我们之间就算很安静,也不会尴尬了,因为有一个更安静的小孩。”
余年知道赵长庚说这话,是为了宽慰她,可听完这句话却让余年愁眉不展的眉头皱得更高。
高楼的餐厅,大有一种高尚的优越感,就如同一部分出国回国后的人总是自豪,炫耀,外国的月亮和所见所闻是国人闻所未闻。像是吃着西餐厅就是华侨。让人想到一个问题“是左手拿刀还是右手拿叉。”
如果恰巧吃西餐时,你提出这个愚蠢的问题。这时他们肯定会嬉笑你的俗气,用肢体演示最正确的用餐动作,而你今后也作为了他们茶足饭饱后津津乐谈的对象。“有个俗气的人居然没有吃过西餐,连哪只手拿刀还是拿叉都不知道。”比起外国菜,余年更加喜欢中国传统菜。
叶朝身边带了位朋友,名江淮。赵长庚带着余年,四人一落桌。江淮便开口:“女菩萨,你点餐。”
叶朝波澜不惊的脸有了裂痕,无语的看向他。余年迷迷瞪瞪。赵长庚目瞪口呆的指着自己:“你说我?”
“现在打招呼的方式都这么新奇吗?”
“我们是修行之人。”
“入佛门”
“看着不像。”
“神棍倒是差不多。”
活落见江淮茫然的目光,一脸委屈的看着自己时。她道歉:“对不起,是我孤陋寡闻了。”
她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也不知道今天会有这么一个神棍,她像被人门头棒喝,脑子晕晕,有力无气,调整片刻才恢复以往精气神。
叶朝的朋友江淮长的玉树临风,光看脸,会比叶朝还要更胜一筹。一出声却让人叹为观止。叶朝整个人漫不经心的坐在赵长庚对面,让高耸的大楼都变的散漫。菜上齐时,江淮大快朵颐的样子更是不忍直视。他振振有词:“没有筷子真是不习惯。”
“叶朝让服务员拿双筷子来。”
西餐厅此时吃成了熙熙攘攘的路边摊,余年脑子里浮现了赵长庚说的“混子”。反之,叶朝身姿端正,一副司空见惯而不惊的模样,招手唤服务员拿两双筷子过来,继续有条不紊的吃着盘里的佳肴。
江淮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却穿着一身不合体复古西装,像是从放羊老倌那里偷来的。特别是脸上挂着的笑,比憨豆先生看起来更滑稽。很明显它们都是太刻意。“谁还需要筷子。”服务员拿来筷子。叶朝看了他一眼,江淮立马美名女士优先,非常绅士的把筷子递给了斜对面的赵长庚。
赵长庚木然:“我不用。”
江淮:“不用害羞。”
“我也不会使用刀叉。”
赵长庚带着怒气的说:“你哪里看出来我不会用。”
叶朝扶额:“我是让你拿给余年。”
江淮对着赵长庚抱歉,又转递给余年。余年不常去餐厅吃,确实刀叉使用的不是得心应手。她没有想到会被人看破,脸上一片窘然的接过,然后道谢。
赵长庚的怒气丝毫不影响江淮,可以看出他像是对赵长庚有好感,是不是逢场作戏不得而知。他笑容溢出言表,像在展露一颗赤诚的心。像是佛道中人,爱上红尘女子。确实,人都爱一切美丽的事物,被吸引不是一朝一夕,有可能只是一眼万年。
余年想到了春天里,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花蝴蝶,所过之处必是多姿多彩。对了,或是效仿苏格拉底的爱比克泰德,他把自己打扮成没有知识的人,以表面上非常谦卑的姿态找高贵显赫的人去问问题,用对话驳倒他们,让他们警醒自己的生活,过于德性的生活,或者过于错误的生活。而江淮他的这一番行为是受人指使,还是自己有意而为之?是想让人觉察爱情的错误,还是两性目标的错误。
余年面前白瓷大盘里躺着两块表面煎熟,实则还是血淋淋的鲜红牛肉,像刚往精壮的黄牛身上切割下来的一般,这如原始人一般茹毛饮血的作风,属实难倒了余年,这让本就没有胃口的人,更加没有胃口,皱起的眉间更像一座小山丘。
余年的一举一动都在叶朝的眼里,这个孩子认真的看着盘子里看起来慎人的肉,迟迟不肯下刀。她面目无常,可皱起的眉,让人觉得她五脏六腑都痛苦的纠在一起。
叶朝:“小孩,是不是看起来不太好吃。”
“没有”
“小孩子大胆一些也没有什么坏事,伤害不了任何人的。”
赵长庚:“年年怎么了,你不喜欢吃吗?”
“没有”
赵长庚面对叶朝一直都是欢脱喜悦的,她盯着叶朝的盘子两眼放光:“我可以尝一下你盘子里的意大利面吗?”
叶朝说:“我可以给你新点一份。”
赵长庚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笑得合不拢嘴,意有所指的开口:“同一种面,除非是从同一个盘子里面分出来的,不然味道都大不相同”。
叶朝突然也笑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赵长庚满怀希翼的看着他,也在余年也以为他要将盘中的面分给赵长庚时,他不按常理,端起江淮的盘子,哐当一下放在赵长庚面前,一脸不耐烦:“不用分整盘都是你的。”
江淮端起赵长庚的牛排,放置在自己面前:“对待女士要温柔,既然这样,那咱们就换一换。”
赵长庚怔住,冲江淮端回自己的牛排:“装也不装的像样点,佛家不见荤,这你都不知道。”
叶朝把自己的同余年调换,语调还是一如既往,可细听之下又带着少些许温柔:“小孩子难道不知道,没有熟透的肉里可能会有寄生虫?吃完这盘肉,你五脏六腑都会被寄生虫寄宿,这种小虫子永永远远都会在你的身体里,好可怕的,算了,谁让我是个好人,只能我来替你消灭它。”
第一次他的脸上出现生动且幽默的表情,还是那样的话,他太刻意了。没有丝毫的演技天赋,拙劣的神态让人一眼道破。幼稚的话是大人用来哄骗小孩的,除了身高,余年已经不是小孩了。不信奉的人,永远觉得世间没有神灵,所以也不会大不敬。善意的谎言,美好的安徒生童话,终于让世界看起来不再那么残酷。
今天余年终于可以松懈下来,吃一顿饱饭。这一餐结束,赵长庚一脸郁闷,回家的路上,她同余年抱怨说:“还好你只是一个小孩,不然我真的会多想的。”
叶朝,家境优渥,父母为了让他上学有私人空间,还特意给他在学校外买了处新房这也成了江淮的流浪所。
一到家,江淮像是立马调换了人格。才进屋便脱去不合体的西装,换上自己的背心,脚踩人字拖,表情散漫,露出的手臂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纹身,左手最为醒目的是一句梵文“只有真理,能够得胜。”一举一动让人联想到西餐厅的风度失偏,只是本性如此。他让人联想的只有□□街友,更看不出这是一个崇尚佛的人。
江淮换完衣服去厨房煮面,还不忘吐槽:“终于体会你们有钱人吃饭的感觉,真憋屈,你说在西餐厅吃饭图啥,就为品相还是看着高尚。”
叶朝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放在两指间:“在城堡里长大的公主,对一切事物她必定都抱有优越感的。”
江淮走过来打趣:“在理,不过像她这样的小公主追你,你真的就一点也不动心,人家那身材,长相放人群里都百里挑一,难得看中你小子,还不往上凑啊!”
叶朝:“我只相信自己的感觉,性格不合适,生活环境也大不相同。你要是看中,你就去,没人拦着你。”
江淮:“她那妹妹余年倒是挺安静的,看起来忧愁的像个病患一样。我感觉她是不是有点自闭,别说我觉得她和你还有点像。又自我嘲笑一番“我这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简直痴心妄想,只能光想,妄想我还是愿意想想我的真理。”
叶朝认为江淮假和尚念经,但也疑惑:“长的像?”
江淮“夫妻相。”
叶朝“我看你才是病患。”
江淮“不过咱们是不是以前见过她,总觉得眼熟。”
叶朝“你自己慢慢想想。”
江淮“还真见过吗?”
一见钟情莫不过于见色起意。太完美的人像神,凡夫俗子是配不上的。唯有“真理”永恒不变。
后来赵长庚和叶朝的来往更甚,相聚间都会多了两个人,江淮,余年。
时间越久四人反倒相互熟了,各自的脾性也琢磨的差不多,行为举止也坦然了不少。江淮也不在是一开始那样装饰儒雅,完全把自己袒露在风下。
后来更是被赵长庚调侃为:“神棍。”
江淮称呼赵长庚为:“臭蚂蚱。”
两人之间你来我往的斗嘴,反倒让人觉得这对欢喜冤家更相配。
赵长庚吐槽江淮:“一天神神叨叨的,你出家做和尚都不配。”
江淮:“知识贫乏用在你身都会把贫乏两字给玷污。”
赵长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江淮:“狗和象生来本就不同,狗嘴里吐的出象牙,那才是荒缪。”
赵长庚:“所以你是狗,狗就是狗,不如象高贵。”
江淮:“你是鸡蛋里面挑骨头自找没趣。”
叶朝对赵长庚的态度也有所转变,没有之前那么冷淡,变得自在坦荡了许多。或许她认为小公主只是像涉世未深,不了解人间险恶的小孩。起因也是四人往电玩城里出来,天空电闪雷鸣,呼啸的狂风带着瓢泼大雨说来就来。步行街道上的人都到处避雨,唯有一位断了一只手臂的老奶奶抱着玫瑰花问:“买朵玫瑰花吧!”
瘦弱残缺的身影,在雨中摇摇欲坠。赵长庚跑去将她手中的玫瑰花全部买空,将她带到商场楼下,让她等雨停了早点回家。
老奶奶表现的感激涕零,拉着赵长庚千恩万谢,说了一大通命苦的话,消极且乐观。雨停,赵长庚从包里面给人拿了点钱,不容拒绝的塞进那人手里,自认为布善恩施。
老人走出老远都还在说:“谢谢,谢谢。”
看着这一幕,江淮十分触动,又开始念叨“苦聚“无常”无我”空性”业感,五大真理不如“所见。”天下之大,命苦的人数不胜数,佛都难度,更何况区区凡人。
余年听不懂,也不懂是佛祖度化众生还是众生度化佛祖?只能肤浅的想到:“有钱人做好人容易,穷苦人做人都难。”
她想到外婆读文学,还捻珠念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余年耳晕目染到现在都还记得:“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殊不知世人拥有皮囊,皮囊竟是面具。
不久后的某一天,它们时常偶遇老奶奶,要不手臂完好无损的跪地仰天痛哭,要不抱着花束凄惨叫卖。
有人说:“这老人在这十多年了,哭了十多年,花卖了十多年。其实住豪宅,你看她手臂也没断,她可比有钱人还有钱。”
赵长庚这时才恍然大悟自己被骗,叶朝说她是同情心泛滥,自讨苦吃。偶尔相互也会打趣,唯一不变的只有余年,始终不爱说话,她仿佛蕴藏着许多心事,她的秘密装在了潘多拉盒子里。
余年第二次对一段记忆产生空白时,是被突如其来的幻象给挟持。
在赵长庚关注了老奶奶那一天,余年却关注到了一位身穿红色外衣令人模糊的小女孩,她是下雨时闯入她眼里的。她红色的外衣同身后的背景板融为一体,她抱着花坐在长椅上任由风吹雨打,发丝乱糟糟的贴在脑袋上,没人发现她是不是在哭泣?她会不会也是经受了打骂?她一脸呆若木鸡的坐在那里,怀里的花朵被雨打的好像在掉落中便跟随狂风飞扬,她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知。
她好像是突然降临在那把长椅上的,也许是个顽皮的孩子呆在那里休息,也许是在和上帝道别时,上帝让她留下来,所以她在等待雨的停歇后离开。
余年想去看看她,可是抬眼间,小女孩不知所踪。她像是从来没有出现在那把长椅上过,不知是不是幻象,是不是本就没有人见过那位小女孩。她开始着急的四处张望寻找,她想往雨中去,想往那把长椅奔跑而去,手腕却被人牵住,一股暖意向她袭来。
叶朝轻声细语叫她的名字:“年年,你听听大雨的声音,雨声是不是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是不是什么东西离你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你看到了什么?离你越来越近。”
余年猛地看着他,又转头看向那把长椅除了呼啸的风和磅礴的雨,什么也没有。
她看着叶朝,眼里变得虚幻缥缈起来,耳边萦绕着赵长庚和江淮的争执声和叶朝温润的声音,这是她再一次对一段记忆感到恍惚。
她觉得困乏,闭上眼睛睡的不省人事。她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她从赵长庚口中知道她不知怎么睡着了,他们转过身的时候,她在长椅上睡的不自知,怎么也叫不醒?没办法只好叶朝背着她送回来。
“你记不起来,你怎么睡着了吗?”
“嗯”
她撅着嘴,委屈巴巴:“他都没有拉过我的手,却背着你还送你回家。”
“我不知道”
“还好是你不知道的情况下,不然我可真是不想理你了。”
“算了,他连我都不喜欢,怎么可能会喜欢这么小的孩子?可能只是因为你是小孩子。”
而此刻余年陷入了沉思,一个非常可怕的念头,往她的心头掠过,她不禁打起了寒战。她好像被人撞破了一个秘密。这是一个不为人知的的秘密。
后来好长时间余年没有见到叶朝,包括他二十岁生日余年也没有参与,只是知道那一天赵长庚如愿以偿了。
叶朝的生日,赵长庚比他还要上心,包了一个酒庄供朋友们为他庆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要办一场盛大的婚礼。那天,天空作美,阳光明媚,宾客纷纭。场景是赵长庚找人布置的,佳肴美馔是赵长庚找大厨来做的,朋友们是赵长庚邀请而来的,赵长庚将一切安排的妥妥当当。
那天,叶朝一出席又被这兴师动众的阵容整的无所适从。他很想让她知道爱并不完全是两性相吸,而是一种埋藏在内心深处最纯粹的涌动。
他相信世间密不可分的是缘分,缘分是天注定,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不能特意的去强求,那不是可以强求的来的。
可赵长庚是一位执拗的公主,对于她,他想到的能做到的,已然完全让她知晓,就连他最诚恳至极的意愿,她也熟知。到头来还是事与愿违,又不能独善其身,便只能去实践。叶朝说:“你就这么喜欢我。”
“是啊!我是很喜欢你。”
“我不喜欢你也没有关系。”
“你会喜欢我的,我敢打赌。”
“如果你认为我会喜欢你,那我们就在一起试试。”
赵长庚兴奋的要跳了起来,他们同是学医,又有共同话题。挑战只是发给不自信的人,自信的人是不需要挑战,他只需要坚信自己就是战场。
赵长庚:“我们拭目以待,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听到,你说你喜欢我。”
叶朝生日过后,赵长庚喜洋洋的宣布,他和叶朝在一起了。也算是为她的爱情暂时画上了一个顿号。
四季的轮替,都是一场等待。夏天交替给了秋天。夏天眷恋温柔似水的人间,留恋短暂易逝的时间。秋天却在那万物生昂的瞬间使他逐渐凋零,豁达的接受万物的离开。爱恋中的人,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
余年在见到叶朝时,是赵长庚同叶朝的约会。余年想知道他发掘出了什么?可是他只字不提,他脸上的神情完全显示不出他的心理活动,他始终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不过他本来就是一个少言寡语的人。
余年看着他的眼睛妄想捕捉到能暴露他真实情感的表情,希望发现他心中的秘密或显示出疑惑不解的神情,她端详他,热切的想要找出一个端倪,可是他仍然是一副淡然处之,漫不经心的表情,而余年的猜疑也没有任何事实根据为依托。渐渐的,余年开始认为一切只是她做了一个大胆的揣测。
每次他们的约会,毋庸置疑总会多了江淮和余年。
余年和江淮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时总让余年想起狗屁股上甩不掉的臭尾巴。美名两个人的约会,却总是四个人,甜筒四支,奶茶四杯,餐位四人,电影票四张。这看起来只是四位无拘无束,结伴游玩的友人。
余年,从哥哥改口:“姐夫。”虽然叶朝一脸不赞同,余年也喊得牵强。赵长庚却格外的喜欢这个称呼。喜欢上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注定是奉献,是荒凉。
余年真想逃离这一战场。
叶朝:“把小孩带上。”
江淮:“佛陀说,感情归根到底是一种执着,当我们对一个人执着的时候,可能暂时会感觉很快乐,同时也带来很多痛苦。”
赵长庚:“为了他,我什么都不怕。”
你看谁都看出来叶朝不爱赵长庚,只有赵长庚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人莫过于被一个“无”字犯了难。
赵长庚同叶朝在一起后,无时无刻都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美好未来的规划。坠入爱河的傻女人,逢人就说爱情的美妙,享受爱情,来自灵魂直击天灵盖的快感。
余年始终听到她说:“我真的爱他,为他,我可以奉献我的一切。”书中,来自杨绛先生笔下的爱情,多么让人羡慕。书外,肩并肩的爱情都会失之千里,更何况一个人的痴情。
有个周末,赵长庚去余家,饱含着羞怯的心情将叶朝的相片递给余妈妈端详。
“怎么样舅妈”
“模样倒真是和你相配,不过我怎么感觉这孩子有点眼熟呢?”
“你见过她?”
“应该没有,不然这么俊俏的人我怎么会记不住呢?”
她拉着余妈妈兴致勃勃的问:“那舅妈你可以和我讲讲你和舅舅相爱的故事吗?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又出声感慨“我的心上人以后像我舅舅一样,我就心满意足啦!”这话像利器一样直击余妈妈心脏,疼得龇牙咧嘴,牙齿都在打颤。余妈妈僵硬的脸像是涂上了白漆。
她说:“你舅舅年轻那会是神明,多少人争的头破血流。”
此刻余妈妈脑子里面浮现的是青葱岁月天真的自己,海誓山盟。也听见人深情款款地说过:“你是我的心上人。”
“我爱你,我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们结婚吧!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
后来一切都因为:“你真是一个疯女人”而变了质,只有无休止的伪装,拳脚与争吵。
“舅妈,那你也是被神眷顾的人。”
余妈妈一听,心里咆哮的小人,像是要冲破牢笼,手里需要挥舞她的小皮鞭,告诉神明,她在拯救精灵。
赵长庚一脸无害,又在说:“真是太羡慕年年,有你们这样温和儒雅的父母。从小到大,我一直觉得你和舅舅才是恩爱典范,哪像我爸妈,一天像麻雀一样唠叨个不停,听的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余妈妈:“各自有各自的好,我还常常在想,余年要是像你一样聪慧,我也不用这么操心。”
赵长庚点头:“舅妈,我觉得年年很聪明,不过性格有点自闭,我觉得你应该要带她去看看医生。”
余妈妈:“有病的人才需要看医生,年年从小就这样,自己的孩子,我们早就接受习惯了,你忘了我就是医生。”话题转变成一旁的余年,余年都要为他们的聪明鼓掌,欢呼。都要为接下来面临的暴行战战兢兢,瑟瑟发抖。在爱的词典里,余妈妈是最愚笨的人,赵长庚是最无知的人。
那天晚上余妈妈控制不住手里的小皮鞭,她欢腾的挥舞着,她问余年:“长庚是不是因为你才会变成这样的,都是你的错。”
是的,是她错了,她早就应该明白一束光照射进来时,总有一些角落它永远是黑暗的,别去想那朝阳与夕阳的初升与落幕,别去做一下看起来痴心妄想的事,她挣脱不开的枷锁早已锤炼的更加牢固。
人总是对和自己最接近的人做坏事,做好事?如果给身边的人带来痛苦,无意中带来的过错,那应该停止无意中做的事。无意必有私,私之必无意。余年特有的安静乖巧,那是皮鞭挥打在□□上的乞求,那是无知之知所奉行的中庸之道。她不信佛,不信神。不信一切能救人于苦难的信仰。
那一天,她从所未有的认为爱才是愚氓的开端。
后来那个愚氓的孩子,一遍遍的鼓舞着自己,却又在夜幕十分,又在熙熙攘攘的世间里黯然。
田老师说她这辈子除了小提琴也没啥爱好,看她的练琴室,就能知道她痴迷小提琴的程度。满目琳琅的小提琴,被一面墙柜收集着,他们分别来自世界各地,有男有女。
余年家里面也有一面墙柜,不同的是里面放满书籍,和各类艺术品。那是余爸爸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一个文人而特意打造的牢笼。
而田老师家的墙柜隔层很深,横向看过去,全部变成活灵活现的人,分别是:婴儿期、儿童期、学龄初期、学龄期、青春期、成年早期、成年期。有种人类各个阶段,供人欣赏解剖的意味。更是表明新的人如何在别人的瞩目下,一步一步蜕变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或是拥有怎样不朽的灵魂。
这一年的入秋,是荒芜的秋天。荒芜也阻挡不了阖家欢乐的中秋一天天临近。余年很多课外班都停了,一个礼拜多加一节小提琴课。一天,田老师带着余年去同本市最出名的交响乐团小提琴首席和各位乐手见面。中秋节的演奏,田老师想让余年参与其中。余年和田老师到演奏厅时,乐团还在排练《彩云追月》一首早见于清代的曲,如今常见西方乐器演奏。
田老师让余年检查一下琴,等会和乐团一起排练。余年面对人群时总会神色慌张,总认为有无数双眼睛牢牢的盯住自己,审视自己,她不自觉的颤抖。这种怯懦自卑的性格在人前是无法拉的好琴的。音准,节奏几乎丧失在了一双懦弱的手里。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此刻大多数人心里肯定在感慨“原来,田老师的学生不过如此。”
来自同行人的质疑,嘲笑,不可置信,有人偷偷交头接耳的在讨论的神情像母鸡捉米,毫不费力“天啊!田老师的学生就这样,看来当田老师的学生是不需要天赋的,但是你必须有点身份,听说这个孩子是余家的孩子,她妈妈是有名的儿童医生,他爸爸是知名企业家,还在市局有坐椅。”
其它的人简直要为大胆说真话的人鼓掌,为说真话的人呐喊助威:“所以呀!出生真是讲究。”
大提手:“不然怎么会有贫富的差距?人和人的出生就是距离。”人人赞同附和点头,都要为这些善言合奏一曲。
中提手感慨:“真想知道有钱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小提手:“黄金铺路,这辈子算是妄想了。”感叹。他们在为眼中的艺术奏鸣,为艺术思想作楷模,为艺术的大堂做批判者。
余年感到背上前所未有的沉重,压的余年都快喘不过气,让本就低着的头更低了。
或许对于别人去来说,这没有什么,你来到这个家,就与生俱来的带着这个家的冠名词。这只是在陈述事实,又犯了什么错。毕竟语言对人来说,是最直观最省力的武器。
余年深感自己存在的罪恶,为田老师道歉,为他们的一言一行道歉。田老师背直挺挺的带着余年离开。她像在告诉所有人,她不是落荒而逃,她只是演奏完优雅离场。
一出门,田老师看着余年慈祥的笑了。余年第一次见她露出这样的笑容,可是多么不合时宜,她是逃兵而不是战士。
田老师扶着她的肩,口吻像在疼爱自己的孙女那样温柔:“年年,这有什么,头抬起来,别说你了,到现在老师有时候登台都还在紧张。你要相信你自己,你可以的,你要认为,在你的这个年纪,没有人能比你演奏的更好。”
谁能想象,余年今生体会到的温暖,都是一些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给予的。余年以为田老师会责怪她,会对她感到失望。谁曾想?却是一席温暖人心的话,长期的高负荷积压,此刻情绪崩溃了。
她哭着摇头,满脸尽是无助的神情:“老师,我真的太差劲了,我唯一想要学好的小提琴,我却没有办法来演奏它,你知道吗?我比任何人都想要完成它。”
田老师看到的不再是一个稚嫩内敛的小孩,而是一个充满求生的意志的人,一个希望被救赎的人。一个孩子的内心,缝缝补补,始终都是有裂缝的。而她的家庭是不允许它破裂的,不允许她是不完美的。时间的神经浸在醋中,绞架的坟冢。神要求罪人相信和服从她的话。耶稣被永永远远的钉在了十字架上。
最终,田老师决心一定要改变余年自卑的心。可是她不知道那是环境烙下的枷锁,生来就带着,完完全全刻在了骨子里。
田老师开始带着余年义演,大街上,繁华的市中心,田老师在哪里,哪里就是演奏厅。人群总是被她小提琴富有穿透力的声音而吸引,他让余年拿起琴,像她一样,做一个让音乐无拘无束的人。
可是枯萎的花,无论浇灌多少营养液也不能再次盛开。他她挥洒不开,她不能不去想到,余爸爸和余妈妈争吵,话题不过于只有:女人,地位,升官,发财,余年。
余爸爸身为新时代的人却是旧思想。可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旧。他不懂。他那颗浪荡的心,早已沉溺于这光怪陆离的世界里。
他觉得,余妈妈怎么就不能为他生下一个孩子,那个领养来的孩子,那个像呆瓜一样的孩子,不如没有。可是要是丧失一条年轻的生命,辱没良心。
余妈妈也为此同他大吵大闹,争论不休。想要儿子又舍不得抛弃名誉,外面的家却又越来越繁杂。而在这吵闹的空气,真让人心烦意乱。
余妈妈生气极了,就拿余年出气,一边打一边骂:“不争气的东西,没用的东西。”余年跪在地上,像皮球一样,被人踢来踢去。小孩会变成大人,只是被恶毒的人打了催熟剂。
还记得余妈妈,第一次发现余爸爸在外面养了女人,是她三十岁生日。镜子里,人人夸赞的女神,眼角也有了细纹,皮肤已经不如十八岁女孩那般细腻,世界末日都不如这绝望。客厅的灯关了开,开了关,可惜那个男人,早已经忘记了这个日子。他没有回家,忘记了他明媒正娶的妻,忘记了结婚前海誓山盟的约定。
那天下午,她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第二天早上全都倒进了垃圾桶里。从那以后,敏感的心变得更加多疑,温柔的脸变得狰狞,像是电影里恶毒的后妈,恶狠狠的毒打孩子。一幕一幕,余年永远永远的牢牢记住。
在成长中,她太想要抹去的东西,总像悲情电影一样在生活里循环播放。像什么,像语文考试,她读错了三十分的作文命题,交卷后突然领悟命题真理,她改变的命题和原有的竟然背道而驰。还是她根本没有写那篇作文,这样谁都不会揣测这个孩子的内心,转而来猜疑那篇文章的空白。
可是真实是什么,是空白会被批评,是改主题已是跑题,是不符合常规逻辑,是已然定论的零分。是最终孩子在无声无息中被判了刑。“他们”温柔儒雅,沽名钓誉的夫妻,还在装腔作势。为他们伟大的教育“合奏”。为他们伟大的爱情“合奏”。为他们伟大的婚姻“合奏”。
义演期间,田老师诠释着《流浪者之歌》鼓励余年希望她带有坚强不屈精神,围观的人无人不惊叹,小提琴原来还可以这样拉。
她说:“年年把头抬起来,看向那些羡慕你的人,你好好看看,你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羡慕是基督教会的七宗罪之一。羡慕是□□教中,可以摧毁一个人的事迹。羡慕是佛教的四无量心中的第三个喜心,代表从别人的好运中得到欢乐。余年不是教徒,可她认为被“羡慕”是罪。一个自卑的小孩,罪是让人抬不起头的。
无数次无果,田老师的叹息都在耳边:“苦命的孩子,你让人怎么办。”
让人为难,真抱歉。可这不是喝口水那么简单的事,心病难医。到后来余年才发现,太过于执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本从一开始就是一件荒唐的事。
田老师一筹莫展,人群中也悄悄多了三位听众。叶朝,赵长庚,江淮。叶朝率先认出田老师身边低着头的余年。
田老师像在安慰着胆小的她:“孩子,一次不行,多试几次,无数次,我相信总会成功。”
她怯懦的点头。没一会,新的演奏开始。赵长庚这才认出一直垂头的是余年,对身边叶朝说:“我知道年年拉小提琴,却没有想到她会是田老师的学生。”
江淮:“还说这久看不到你们的跟屁虫,原来是上这表演了。”
赵长庚白了江淮一眼:“你才是跟屁虫,你几千瓦大灯泡。”她冲余年喊:“年年,加油。”
叶朝难得皱起眉,阻止她的这一行为:“你喊什么?没看到她现在在干嘛吗?你是在打断她。”话落,余年惊讶的看过来,像是受惊的小鹿,一下子慌了神,下一个音已然全然不知,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仿佛才上了棋局,掷起的棋子刚落定就以满盘皆输,而此时空气里只剩下了田老师的琴声。
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飘然失去,无力的放下肩上的琴,拿在手心中,这一刻放下的不是琴是生命的光辉,是落寞,是绝望换回来的希望。她沮丧的想,让人看到这懦弱失败的样子,真不体面。
赵长庚看了好久,离近些更能看到余年颤抖的手,黯然失色的脸,此时满是呆滞。她恍然大悟,她好像真的惊扰了什么。接下来的演奏,余年拿弓的手再也没有了勇气,那些在谱子里顽强跳跃的吉普赛人她一个人也认不出了。
田老师没有逼迫她,没有放弃她,告诉她:“总会成功的。”
她接受了余年的怯懦和自卑,她告诉余年,哪怕成不了演奏家,我们也可以成为优秀的教育家。哪怕学习不好,我们也可以成为热爱生活而善良的人。哪怕生活里没有山珍海味,我们也可以为粗茶淡饭而自豪。人一定会因为适合自己的方式而得到幸福,任何人都需要去寻找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方式,你也一样。”
赵长庚第一次郑重其事的看余年拉琴,认认真真的审视这个孩子。人前颤抖无助的模样,安静懦弱的模样,眼里饱含着忧愁看着你的模样,一些从未注意过的模样,此时此刻竟然清晰无比的浮现在她的眼前。
她好像藏匿着许多秘密,总是满腹心事,她好像从未做到昂首挺胸过。赵长庚看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从来不知道,人可以自卑胆小到这种程度。
结束后,余年指着它们三人,同田老师说:“老师,我姐姐在这,我就不和你一起回去了。”
田老师,点头:“年年可以的话,去世界走走看看,去看山川的青空,看大海的浩瀚,看野草野花,看大树,看这个世界的所有,去感受这世界的风和一抹觉醒的光去吧!
余年缄默,怔怔的摇头时赵长庚三人走到他们面前,同田老师打招呼问好,等待余年装琴,余年装好琴提在手中,相互间又和田老师挥手告别。余年头低的不能再低,不发一语。
赵长庚强忍着眼泪想要询问她,一个在爱意中长大的孩子怎么会是这样的,那么幸福德善的家庭,那么恩爱的夫妻,小孩不应该是这样的,她是怎么了?安静乖巧的人应该是这样吗?都会看起来性格自闭,行为病态,可是种种行迹无一例外在告诉别人她生着病。
她轻轻捧着余年的脸,都快要忍不住了,好似下一秒眼泪就要决堤而出:“这有什么可丧气的,年年把头抬起来,你是多好的小孩啊!”
余年抬头在赵长庚的眼里,看到了自己,小心翼翼,怯懦的自己,蜷缩在角落里的自己。在光明之下,江淮说:“你是一个有福报的人,苦难只度有福人。”
叶朝说:“小孩,你真了不起。”
可是明明所有人都认为怯懦没有什么,却要认真的安慰她。曾经看过余华的《活着》里面让人印象最深的一句“活着的本身就是活着。” 哪怕所有人离你而去,你都要尽可能的活着。可是行尸走肉的活着,真是痛苦。小心翼翼的活着,真是懦弱。
或许他们听见了田老师的一席话,以至那一年,让余年有了一次终身难忘的回忆,让她明白世间神秘而黯然的人并非她一个。
十月的迈步迎来了国庆假期,那时秋高气爽,大风胡乱的飘扬,大树上没有落尽的黄叶,在一场狂风卷过时,尽数挥洒落地。万物复苏的春天,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早上七点多钟赵长庚就带着余年到长途汽车南站,同叶朝,江淮汇合。一路上 赵长庚还在絮絮叨叨说:“江淮这神棍,坐不了飞机,受不了火车,一天一夜的班车要把我折磨死。”
一辆辆发往各地的长途客车依次排列,临近发车售票员纷纷攘攘扯着嗓子叫卖:“上车补票,上车补票。”
赵长庚买了四张去往四川省乐山市的车票,江淮和余年一排座位,她同叶朝坐在他俩后面,女士靠窗。出游六天,行李满满当当,四人坐在位置上等待发车。江淮掏出一本《大藏经》翻阅,他不像佛家人一样打坐,他看的虔敬认真。
余年对于这些有信仰的人为之崇敬,你不信仰,但是不能阻止别人信仰。也没法把他和第一次见面时的滑稽演员重合,可又时时重现,他总是在佛与人之间徘徊,像先知和灵媒,自己都不理解。如果认真看,江淮是老一辈所说的福气长相,特别是那对福极深厚的耳朵。
江淮发现余年盯着他看,他便合上经文解释:“学佛法,看不开的事才会释怀,佛会告诉你因果,也能修心养性。可惜,我也是凡人。”
身后的赵长庚一听乐了,对着江淮戏谑道:“神棍这次去,你直接问问方丈能不能收下你,可以的话,这样你就不用回来了,寺庙里有你听不完的真理,拜不完的佛。”
江淮:“谢你吉言,佛会告诉我女人与小人是不是一个人。”
赵长庚气笑了,学他语气,淡然出声:“我佛慈悲,此话无解。”
江淮自己也都笑了。余年听说出家也是斩断红尘,小声的问了句:“哥哥,你是想出家吗?”
叶朝难得也笑了一下:“他岂止是想出家,他都想断六根,可惜道行不行?佛家容不下他,要是能容下他,这会儿估计还在念经禅坐,他前几年反反复复都去峨眉山闹着出家,用方丈的原话,他这人凡尘事未了,断然入不了佛门。”
赵长庚和余年一直觉得,江淮只是一个把佛家挂在嘴边的人,没想到有这么深的执念,看他的眼神都略显怪异。江淮被她俩看的头皮发麻,书也看不下去,故意双手合十,用淡然的语气说:“我这辈子也算庸人自扰,谈不了放下。”
余年:“放下是什么?”
江淮:“是等待,人的生与死即是片刻云烟,人终其一生都在等待中。”
“你知道吗?佛前有花,名幻昙华,一千年年出芽,一千年生苞,一千年开花,弹指即谢,刹那芳华。”
余年:“三千年的等待只是为了弹指一瞬之间吗?”
江淮:“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赵长庚习以为常他的种种姿态,学着他的双手合十:“大师,请受我一拜,还望指点迷津。”
江淮:“施主广受爱情之苦,佛无解。”从古至今,唯情字难解。唯相思难医。
峨眉山是中国“四大佛教名山”之一,因地处峨眉山东麓而得名。峨眉,取大峨山与二峨山两山相对如眉而名。一说峨眉作蛾眉,谓山云鬟凝翠,鬓黛遥妆,如螓首蛾眉,细而长,美而艳也。于是有“峨眉天下秀”之谚。
余年从来没有爬山拜佛过,唯有此次四人相同而来,又不相同而去。班车抵达乐山市,四人前往酒店休息。在酒店办理入住,叶朝看着余年煞白的小脸说:“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再上山。”
赵长庚“到了佛家地盘,明天中午去吃斋饭吧!进入乐山,江淮明显的变得最为诚敬,脸上有种烈士赴死的决心。就连大大咧咧的赵长庚,都看出他不同以往的样子,更不敢出言不逊。
叶朝突然用手掌试了一下余年额头温度问道:“小孩,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叶朝手很冰,像十二月底的寒冰,冰的让人颤了一下,余年心虚的看了一眼赵长庚,发现赵长庚也在看着她,大家都在屏气凝神的看着她,她呆呆的摇头。这下大家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如果说和他们三人在一起是什么样的感觉,说不清的。像一种非常飘渺遥远的假象,又像生病的小孩在喝甜甜的板蓝根,一边治愈一边痛苦。而之所以痛苦也许是因为板蓝根的药效太轻,内心的病症太重,压制不住病症。她也不是一边拜佛,一边怪佛所求为何不能所愿的人。
第二天他们早早的向峨眉山出发,到了峨眉山口,买了门票,沿着山路继续往上走。假期峨眉山的游客很多,特别是拜佛的人,都拿着几柱香,人越往前走的时候头越低,表现的越虔诚,仿佛面前普度众生的佛,是心目中真正的救世主,度一切苦厄。
寺庙里弥勒殿里供奉弥勒塑像,大雄殿里供奉佛主释迦牟尼金身彩饰坐莲像,七佛殿供奉的是七佛,普贤殿供奉的是普贤菩萨。寺庙里的僧侣说:“依次参拜,心里有什么就和佛诚心的说一说,把你要求的事情告诉他们要保佑的人也通通告诉他们。”
人们都在诚心的祭拜,可这一切都好像和余年无关。佛也有看不透的人和事,佛以外的事,佛也度化不了。况且世间的人,又岂是一个佛能全然度化的。
江淮的背影,渐渐隐云缭绕的云雾中,这一刻余年对世人有了新的认知,万物都有秘密。他向佛诉说着苦不堪言的心事,长长的石阶,他一步一个脚印,走的异常沉重,谁也不敢惊扰他。直到顶峰时,他重重的一声跪在庙门前,苦苦哀求:“江淮求见师父,还请师父指点迷津。”
守门僧人出来冲他单手作揖:“师父回话,你且不要再来了。”
江淮:“佛能容天下事,为何独独容不下我?”
僧人摇头:“佛门讲一个“缘”字”,而你满脸是一个“嗔”字。”说完转身孑然进入佛门。
江淮与佛算是缘尽。求佛求的是“安”。男人女人是“情”。普贤菩萨的真理,传闻能实现众多参拜者的愿望。可惜“缘”是死结。
那天晚上,江淮独自下了山,余年,赵长庚,叶朝寄宿在了寺庙。赵长庚很想问叶朝,江淮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一心想要出家,为何出不了家。可是刺探别人的痛苦,真不礼貌,话到嘴边也道不出。
余年很难过,特别是看着江淮踽踽独行的背影,跪在地上一度伛弯的背,无助颤抖的肩 。她想,这么些年,他应该也过的很苦吧!
佛家清净,晚上的月光比城里的霓虹灯都亮,夜晚余年耳朵边满是虫鸣声,让人无法入眠。她爬起床往外走去,坐在门槛上,观赏着佛家:无圆无不圆,无满无不满的月亮。不知不觉赵长庚也坐在了她的旁边,看得出她异常的落寞:“年年你是不是也有什么心事。”
“长庚姐姐你说江淮哥哥是不是过的很辛苦。”
“也许吧!”
“看不出来对吧!”
“是啊!你的心事我也看不出来。”
“小孩子能有什么心事”。
赵长庚:“小孩子当然也有烦恼啊!只是你还小很多东西不用去想,你不知道等你明白什么是烦恼时,你就不是小孩了。”
“我只是希望你能慢点长大,你可以把你的心事告诉我,你要相信我。”
“很早以前我就已经长大了。”
“那是什么时候。”
“我不能说。”
“为什么?”
“你不会相信的。”
“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只能等,”
“等什么。”
“等我长成真正意义上成为大人的那一天。”
“那天你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也许等不到。”
天知道,佛不知道,求什么?得什么?在她听不懂的经文里,告诉她苦厄是光明的希望,在小孩没有成熟的身体上,留下灵魂的创伤。
早前人们,一口一句,小孩,小孩,把她推倒在角落。她以为音乐可以救赎,最亲的人是无私的爱。一个味觉灵敏的小孩,泡烂的柠檬水,喝下去怎么也做不到面不改色。
一个认为爱他的父母,她便要学会体谅他的父母,而体谅他们最好的方式是封闭自己的灵魂。小孩只是在学习,未来成长为大人后的圆融。他只是兴奋的穿着大人的高跟鞋走来走去,镜子里,小脚空留的半截,血肉模糊。疼痛是快乐的产物,这种来自灵魂的呼鸣,很难去形容它是一种什么样的悲鸣。一朵被冻在室外的百合花,室内的温暖只会让她枯萎的更快。
至此,一切都在悄然无息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