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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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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确实很多事情都在顺行着轨道发展,比如赵长庚。
赵长庚来到这个城市上学后,很多事情余年忘记了,又或者说她选择忘记了。记住的事情,我们往十二月说。
那年十二月的雪比往年来的更早些,成天成夜的雪仿佛饱含着驱之不散的忧愁,片片雪花茫然又凄凉的飘洒在地上,如同流浪者哀怨的叹息一般,挥之不去。而在南方罕见看到这么大的雪。
大雪纷飞,路上行人单单,车辆稀疏 ,余年小升初,那时已是七年级的学生。
那时总见一丛丛脑袋侃侃闲谈,谁家小孩又失踪了。
“什么时候失踪的,”
“怎么失踪的,”
“找到了吗?”
“没有。”
“真是可怜。”
那一年的新开端,隔壁小学一名五年级的学生,在放学回家的途中被人拐走。拐走的缘由至今为止都是谜团,有人说是天定,有人说怪她母亲粗心大意。
那天,她的母亲只是在路边同相熟的人闲谈了一会,转个身小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直到现在都还了无音讯。
曾经的一段时间里,报刊上,新闻里,城市街道上,包括志愿者手里都是那个小孩的脸,都是无比清晰的在人们眼里供人端详,有人仅用了一只笔端杜写了一篇名为:“阿乐,我们等着你回家”的文章。
这篇文章,轰动人民的心,她的讯息遍布世界各地,企图以此找回她。而在时间的沉淀里,那片文章同她的照片依然张贴在城市的角落里,指引着她归家的方向。可惜这个迷路的孩子,她并没有走回这条离家的归路。
那位小孩的母亲自从小孩失踪后,精神变得恍惚起来,一日比一日严重。她每天风雨无阻的来到这条路上,逢人便把手里打印的传单,扬在人眼前问:“有没有看见我的小孩,我小孩不见了,就在这条路上走丢的。”
传单上是一个女孩子,长的眉清目秀,憨态可掬。但也依然使人印象深刻,一眼便能记住。因为她有着一双如同葡萄珠一般黝黑明亮的瞳孔。此时,这个孩子明亮的眼睛里,不知道她的失踪,带给她的家庭是多大的灾难,也不知道她母亲坚不可摧的世界也因她而就此坍圮。
其实,余年是共鸣不了这种痛苦的,可看的出来这位母亲的痛苦超乎常人想象,她的精神支柱已然崩塌的只剩下残垣断壁,而下一场沙尘暴来临时,她又将是千疮百孔。
这条路上,余年常常看到她的身影。有时坐在长椅上捶胸顿足,喋喋不休的自言自语,有时仰天长啸上天的不公,有时悲痛欲绝嚎啕大哭着喊:“阿乐,阿乐,我的阿乐,你在哪,你倒是告诉妈妈呀!”
有时她神色恍惚的走在路上,倘若冰冷的风吹的在大些,便会将她那摇摇晃晃的身影,吹翻在地。她一下哭一下笑,像是疯癫魔怔了一般。这些种种模样日复一日的上演,大家也司空见惯,纷纷嚷嚷,同情她,可怜她,心里清清楚楚,那个孩子是找不回来了。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各个学校也开始增加管制,哪怕它们已经是学会分辨的年纪,学校也要求跑校学生家长接送。此时,学生都走的差不多,余年还站在校门口保安室旁等着余妈妈。冷风呼来,掀起一片衣摆,冷的余年直打颤,这个严峻的冬天,不管对待任何人都将一视同仁,这些人们正在遭受一种酷刑。
没一会姗姗来迟的余妈妈就出现在眼帘,她将车停在路边,直接摇下车窗唤一声:“余年。”保安熟知余妈妈,便让余年过去,余年走出学校,便一个全身带着寒气的人竖直扑了过来抓牢住她的手,她急切的问:“你有没有见过我的小孩,阿乐,她和你差不多高。”
她的手被冻的通红,放在余年手背上时,很是冰冷刺骨。两个冰冷的人此刻交融,谁都不敢胆颤。她不像之前收拾打扮的得体端庄,她的鞋子一样的一只,衣服杂乱,头发蓬松的飞扬着。她一脸希翼的看着余年。
余年站稳脚跟,没有丝毫的慌张,脸色平静,语气比平时更轻了一些,她摇头轻轻的回答:“我没有见过她。”
这位母亲一听,立马表现的像泄了气的气球,失魂落魄的松开手。她痛心疾首,万念俱灰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为之动容。她垂头丧气的说:“那她去哪了,她去哪了啊!怎么就没有见到她呢?我找也找不到她,你见到她你告诉她,她妈妈在找她,让她赶紧回家好不好。”
余年点头说:“好。”此时一位皮肤黝黑,体态肥胖的保安,拿着棍子冷着脸跑过来,态度恶劣,蛮横的拉开这位可怜的母亲,言语及其冷漠:“都说了,没人见过你家小孩,你去别处问问,别在来我们校门口了。”
他肥胖的脸上满是滑稽与不耐,她将余年送到车边,扬笑着同余妈妈打招呼,阿谀的笑容,像极了以前外婆家养的大黄狗,想要啃食精壮的骨头时,尾巴都要摇摆上了天去一样:“李医生您好,下雪路滑,您开车注意安全。”
余妈妈扬着伪善的笑容感谢,颔首。而冷风中的那位母亲垂头丧气,步履蹒跚的远去。
她走了一步,妄想有一个顽皮的孩子,脚步缓慢的跟在她的身后玩耍,在她加快脚步时,孩子便飞奔上来拉住她的衣角,并肩与她同行或者让她慢些走。她怔怔的停下脚步,在原地等了好久,雪花轻飘飘的遗落在她的肩上却变得异常沉重,压得她的背伛弯了起来。那冷冽的风吹的人脸生疼,吹的她眼泪如同决堤了的黄河之水滚滚流淌。那个孩子还在不知名的远处玩耍,始终没有跑上前来跟上她母亲的脚步,而谁也不知道她母亲在这寒风刺骨的雪地里等待了多久。
车子行驶了一段路,余妈妈冷着脸说:“余年你是傻的吗?看不出来那人疯疯癫癫的,是个神经病吗?
余年:“她只是想问我,有没有看见她的小孩。”
余妈妈:“那么大的小孩都能丢,也真是活该,你下次看见她离远点。”
余年沉默不语,大家都忘了她的小孩丢了,如今记得的只是她貌似疯了。
余妈妈没有直接开车回家,而是绕去了一个陌生的老小区,车子开不进去,余妈妈只好把车子停在小区门口,一脸不情愿的打开后备箱,叫余年拎礼品顺便开口叮嘱她道:“余年,我带你见的是田柏念老师,她是你外婆的高中同学,这次带你来,她收不收你这个学生除了她谁都决定不了的,这要看你自己了,等会看我眼色行事,我没有发话以前,你动都不能动。”
余年跟在余妈妈身后,心里很是震惊,雀喜,又时而紧张,时而颤颤巍巍。该怎么来形容呢?不能言语的,是找不到任何词语来譬喻的。
田柏念,中国著名小提琴家,教育家,更是知名小提琴演奏家陈瑞的老师。田柏念被称颂为中国卡拉扬,别人赞颂她的一生,同杜普蕾一样都是用生命来拉琴,绚丽多彩。而热爱艺术的人都有许多相同之处,它们都有某种意义上的相似,田老师有过两段婚姻都是离婚收场,后来也没有再婚,一辈子无儿无女,算是把自己的生命奉献给了钟爱一生的小提琴。
余年同余妈妈在风雪中饶了一圈才找到田老师家的单元门,楼梯房还好只是三楼。在门口,余妈妈按响门铃时,余年从所未有的紧张,害怕。门一开,同电视上一样,鬓角发白,脸上布满皱纹,只是看起来不似电视里那么和蔼,亲切,不苟言笑的脸清冷如水。
田老师一副笑不及眼的模样,将人迎进家里,余妈妈温柔的带着笑问好,田老师则淡淡的应酬着,缺乏热情。
余妈妈一边把手里准备的礼物递给田老师道:“田老师,好多年没有见您了,刚听说你来这定居,就想来拜访您了,恰巧那时候在四川,所以现在才来看您,知道您喜欢喝茶,就给您带了点茶。”
田老师对余妈妈的礼物缺乏兴趣,似乎不是接待久别重逢的故人之子 ,只是接待旁边的一个邻居,说道:“你啊!您您您的,就没有一句顺耳,真是同你妈妈一样客气,只不过你可没你妈妈那样看起来老实,我这些年胃不好,我也不喝茶了,等会你自个带回去吧!”
余妈妈压下心里的声音,想到像它们这样的人,多少还是有点傲骨,见怪不怪,有种锲而不舍的精神,直接从余年手里将另外一只袋子拿过来说:“田老师那这玉镯你肯定得收下,玉养人,带着好。”
田老师看都不看直接推辞:“无功不受禄,我这啊!没有你能换的东西,我也就不爱带你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等会都带着回去,留在这啊!改天我还要送回去,那真是麻烦事。”话说完这才看着余年“这就是年年吧!看着真乖巧。”
“田老师好”
“你也好,你小时候在四川我见过你,这一别多少年没见了。”
“怕是十多年了吧!”
“我不记得”
“我见你时,你才三岁多。这一晃都这么大了。”
“过的好吗?”
“嗯”
田老师和余年说话,眼神从始至终都没有分给余妈妈分毫。余妈妈在哪不都是别人觍着脸求着办事,哪里遭受过别人的冷待,这会顿时觉得手里的礼像是烫手山芋一样,脸上也挂不住,进退两难。她只好僵硬的笑着坐下。
田老师给人各倒一杯热水:“我吃的清淡,你们要是不嫌弃今晚就将就在这吃了。”
她对着余妈妈说话,明明带着笑却让人觉得冷淡,比窗外的寒风还冷。
人的特质也是这样,日常不联络,一联络那肯定有事,而接下来就只是等余妈妈说事。这会相继无言,心里高傲的余妈妈话到嘴边怎么也吐露不出来,一向自命清高,何曾与人沆瀣一气的低三下四,卑躬屈膝过。
她表面温和的笑着,心里却愤怒翻涌着。而她把让她难堪的罪魁祸首归咎于余年,这个愚氓的孩子,人前还是那么平庸,可是她的孩子不该是这样?要不是她,她也不会出此下策。可此时思量了一番,她却另有打算,暗自打量了下一步后路。
以她的能力条件找其它老师也不是不能,只是知名度和技艺不如田老师,而田老师言语间字里字外都是冷嘲热讽,也摆明不待见她。这会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提都不想提,她更不想突破内心的一个圈,只能让她自己好好在那个圈里面盛气凌人的待着,不然她一出声,鄙夷自己不说,心里也会被另外一种声音活埋了。
“田老师,我们就不吃了,小孩子还要去上辅导班,我们就先走了。”
“既然这样我也不留你们了。”
余妈妈站起来就要走,这下余年急了眼,心里难过的像在抽搐,再也没有一开始的雀喜。她不知道余妈妈为什么突然放弃了,田老师也不做挽留。余年抬眸看了田老师一眼,饱含的东西太多,是祈求,是希望,是看不透猜不透,是无可奈何,她垂头丧气的跟在余妈妈身后。
出了单元门,余妈妈像是解放天性,气愤的把东西全都往余年身上砸去,东西散落一地,余年蹲下身捡,只听头上的人恶狠狠的说:“都是你这没用的东西,你说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东西。”
“她不知道有什么可傲的,不过是三教九流的一些玩意。太高看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事,清高个什么劲,庙里的和尚还对香火钱高看着了。”
你看这才是余妈妈,接受不了任何人的违逆。她心里总有一片别人无法企及的思想禁地,而一件事不管结果如何,她自己永远都是对的,别人永远都是错的,不是做错了什么,而是别人本身的存在就已经是做错了。
曾经我在有本书里看到过这么一句话:要愚蠢的人接受真理,原来并不比让癞蛤蟆上天容易。而此时不要说是真理了,就连一个正常人的平凡思维都很难要余妈妈接受,这也并不是多高学历,多高文化就一定会醍醐灌顶的事。
余年神情呆滞的跟在余妈妈身后,听着余妈妈说:“百闻不如一见,算是开了眼,余年你要怪,只能怪那人真是个怪人,不过老师我会重新找一个更好的。”
人犯错时,总是在给自己找借口,而习惯找借口的这个人,错想独善其身,错想匡扶谬论。一个人假设在一件事情面前,一开始是他坚持己见,凛然阔步而行,途中他经受过了冷言冷语,也经受过了挫折与险阻的考验。他坚韧的心,在一次次困难中已然开始动摇,而真正动摇了他的心的却是在即将抵达胜利面前的一个十字路口。他徘徊不前,他遇到了许多过往的行人,他犹豫不定的面对重重选择,不知道路的另外一端是什么,也许还是更多的挫折与险阻,也许是更大的困难。于是他决心放弃,决心返回时又发现,来时的路被风吹得,早已不似从前。最后她毅然决然的摸索着来时的路踽踽返回时,身后却有声音传来,在他原先徘徊不前的那条路上,他听到有人说:“往前一步便是一片光明”此时他早已迈开了脚步,站在另外一端,他犯了一种无法挽回的过失,他咎责,懊悔,却还是会给自己找了一个恰当的理由,把错误归咎于别人的话来的太晚,而这真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运用尼采的一句话:“更高级的哲人独处着,这并不是因为他想孤独,而且因为他的周围找不到他的同类。”而田老师或许是看到了和她同类的人,也或许是因为其他种种原因,她不热情,只是她的本质和价值观与他人不同,她是怕她的热情最后也成了俗气的帮凶。
寒风凛冽,余年看着余妈妈一步一个脚印,毅然决然的往前走。她明明还没有开口怎么所有人都默认了结局,为什么她的人生就该是这样的结局?她不信,她人生好不容易投进了一道光,为什么那道光不能停留久一些,她受够了在黑暗里的日子,没人能懂那惨绝人寰的滋味。从小到大这是她做过最正确的选择,她跑了回去,气喘吁吁的跑到田老师门口,门铃心急火燎的响着,门一打开,她迫不及待的说:“田老师,我想跟着你学琴。”
田老师看着余年,暗自端详。这个孩子太忧愁,眼睛里藏满了秘密,唯唯诺诺的样子和她多愁善感的心是学不好琴的。她也没有想到她会回来,这个内敛的孩子,在问完这句话时眼睛都不敢抬起来看她一眼,仿佛她认定会落空,此刻她只是在等待结果的降临。田老师叹了口气,手轻柔的捧着她的脸:“孩子,把头抬起来告诉我,你为什么学琴?是因为喜欢吗?”
不知道为什么,余年突然觉得难过,这种感觉是突如其来的。她为这个问题难过,为自己的人生难过,为支撑自己生命的光而难过,为最终不可知的结果难过。
她双眼看着她,一脸诚恳:“是因为我想好好生活,我想只有这样我的生命才能持续的更久。”
“生命是不能太过于深奥的。”
“你不适合学琴的,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太过于坚持不适合自己的东西,总是会和原有的想法适得其反的。”
“学琴是要傲首挺胸的你知道吗?”
“我会努力的。”
“我希望你谨记,学琴是需要等待的。”
“我知道了,田老师。”
田老师哀叹了一声,如释重负的拍了拍她的肩,无可奈何,无可奈何。其实她早就答应了余年的外婆,不管孩子资质如何,都会收入门下,只是小孩母亲自命不凡,俗不可耐。她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身上有种怨世,入佛门六根不净,入音乐太悲情也恐难愈内心,不过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学琴了。”
余年在一声声哀叹中远去,她告诉了余妈妈这个喜悦人心的事。
余妈妈抿着唇,怒不可遏的往余年身上重重的捶去:“我的脸可算是被你丢尽了。”
那天晚上余年把头蒙在被子里,让自己尽情的哭泣,让泪水无拘无束地流淌,让她多年来彻骨的绝望都可以得到释放,是心灵上的创伤,是精神上的鼓励,是田老师结果来临时的喜悦。
曾经她也无数遍寻问过自己,为什么坚持学琴?源于她思想的丧气,总会觉得这么短暂的一生,遭受的痛苦数之不尽,那微不足道的爱也付之一炬,怎么就没有点令人欢喜的东西呢?喜欢小提琴吗?不见得有多喜欢,讨厌吗?谈不上。只是妄想在不确定的明天,总要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来挣脱。
她听到了小提琴协奏萨拉萨蒂的《流浪者之歌》,凄凉的声音在她的脑子里千回百转,她像是感受到了吉普赛人流浪时生命的顽强,她灵魂像在海底里挣扎一般,她的心瞬间得到慰藉,这种声音那么婉转动人,又是那么铿锵坚实,雄伟宽阔,像在黑暗中寻找一个突破口努力向上挣扎,给人无尽的希望。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好似找到了新希望,活着的希望。以至慢慢的喜欢上小提琴,也是小提琴那富有生命的哀嚎,奠定了她想要学好的决心。
余年轻而易举的成为了田老师的学生,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事,大家都知道田柏念老师收学生凭实力不看眼缘,所以很难有人入她的法眼。当有人知道余年被田老师收为学生以后,余年立马被树立成为了一个新标杆。
余年不知道,原来贴标签撕标签就是这样简单,那事物本质呢?谁也看不到。
那年,赵长庚周末或者节假日也都悠然自得的往余年家跑。她举止落落大方,无拘无束。她融入了这个家,而余年本身就是在这个家的外面。余妈妈还特意给赵长庚按照她家的装潢,打造了一间一模一样的房间留给她。
赵长庚只要一来这个家,余妈妈嘴角洋溢着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关怀备至的问候,无疑不彰显了赵长庚是她那久别归家的游子。她凡事都要亲力亲为,褪去了拙劣的演技,她也一如既往的是一位温柔慈善的好妈妈。余年仿佛看到了,赵长庚假设是余妈妈亲生女儿后,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
因为她的到来,余家开始有了盛庆的节假日。每周六晚上,余爸爸都会带着他们去奢靡一餐,有赵长庚存在的氛围总是格外的和谐欢乐,她总能给余爸爸,余妈妈逗的笑逐颜开。余爸爸余妈妈看着她的眼神,总是饱满了仁慈的爱意,他们毫不掩饰,修正,也正是这样直言不讳的爱让余年无处遁形。无数次余妈妈叹息:“要是余年像你一样该多好。”
赵长庚:“年年才不能像我,她这么乖巧。”
“是啊!她很乖巧。”
余年内心感谢过赵长庚的到来,起码让她有过短暂的安宁。可这样安宁的日子下,原来也会藏匿着卑鄙的动机,她生产了一颗会嫉妒的心。
那天往富丽堂皇的餐厅出来时,万家灯火盛开,寒冷的胜景大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看起来也比往日热闹。
余爸爸和余妈妈去开车,余年同赵长庚在马路边等,这时赵长庚拉了余年一把,指着不远处那几个浓妆艳抹,吞云吐雾的女人,一脸鄙夷不屑的说:“年年,以后你看到这些女人都要离远些。”
“为什么。”
“他们不是什么好人。”
“他们做了什么。”
“反正你只要记住,他们不是什么好人。”
同他们站在一起的其中一人,她身材矮小,瘦弱的踩着一双不合脚的恨天高,穿着一条超短裙负责往过往异性手里发小卡片,她面无表情的脸上也看不出是被人胁迫还是自愿。余年知道大家通常把这种叫做拉客,但是她并没有强迫任何人,接受那张看起来不止廉价还很薄弱的卡片。
余爸爸开车出来经过他们时,其中有位胆大的女人还往车窗里丢了几张,笑的魅惑,身旁众人哄笑。余爸爸把车窗升了上去,余妈妈坐在副驾驶,神情讥讽的对着余爸爸说了句什么,余年想应该是:“看着这些下三滥的女人,你魂都要被勾走了吧!”
余爸爸:“我看你又疯了。”
赵长庚眼看着这一幕,神情鄙夷:“这些女人真让人恶心,这种人活着还不如一朵泥潭里的花,估计这种事舅舅见多了,年年你看你妈妈多淡定,我真羡慕他们的夫妻感情,要是感情不好,舅舅早就被这花花绿绿的世界给拐跑了。”
余年很想说,如果每个人都拥有美丽的相貌,极佳的身材,优渥的家世,善良的品格,那这个世界也依然会乱套。人来到这个世上,是逃脱不了命运的安排,如果每个人都能选择,没人会选择苦难与贫穷。而贫穷正好是一切苦难的开端。
如果能选择,谁都不愿成为泥潭里的花。那朵花,自始至终是蔓延不出泥潭的。那朵花,她从来没有见过其他花色盛开的样子。那朵花,没人能体会她生来的痛苦与孤独。那朵花,眼里除了泥潭便是黑暗无边的天空。那朵花,她知道她是被以何种方式种进了这泥潭里,却也无可奈何。那朵花,她知道命运安排她在这,是不会让她有出淤泥的一天,除非是上帝带她离开。你看,她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
余年同赵长庚上了车,车了开出老远,余年都还能看得见女人们手指间点点星火好像在燎原。
晚上赵长庚睡不着,跑来和余年挤在一个房间,两人躺在床上,赵长庚拉着余年同她说话,分享大学生活趣事。她告诉余年大学里的生活和她想象中的一样有趣,她还认识了新的朋友,她还说:“我有一个秘密告诉你,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我很喜欢他,希望每天都能看到他,会想此刻他在做什么,会无时无刻的牵挂他,很想与他分享我的喜怒哀乐,可是他是一个很冷清的人,连话都不与我说。”
余年对赵长庚洒脱的性格很是了解,哪怕她做出了更出格的事情,她都不会奇怪。去经历,去体验是她的座右铭。此刻身边能有个分享秘密给她听的人,这是余年十多年从未体会的,她好奇的问:“什么是喜欢呢?”
这个问题好似也难住了赵长庚,这该往他原有的词典翻译呢?还是用她的话来叙述。她思索了一下:“喜欢大概就是想要和这个人永远的在一起。”
余年回:“那在一起后,要是你发现他和你想象的不是同一个人呢?还是会喜欢吗?”
赵长庚脸上写满少女的娇羞:“我觉得其它的都是次要,他光站在哪里就够赏心悦目,就够我爱不释手的了。”
赵长庚告诉余年:“我第一眼见到他是新生报名,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背着一把吉他往我身旁走过时,不像其它男生一样勾腰驼背,他宛如一缕清风拂面而来。他看起来和你还有点相似,面容清冷,签到处写字都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那时他手里面那只破破烂烂的行李箱在他手中都像个极佳的艺术品。你知道吗?喜欢是突如其来的,那一刻我知道,我一见钟情上了这个人,他叫叶朝,朝阳的朝。一个长相文艺说话做事却像混子又像修行的道人,也是这种反差,在学校里无数个女生都把他视为白月光,光这点你就能想象他在我们学校受欢迎的程度。不过他像进入盘丝洞的唐僧,对他付出实际行动的人数不胜数,他一概置之不理,简直油盐不进,为此还难倒多少英雄汉呢?说完赵长庚还暗暗伤神,带有几分委屈“我还偷偷给她写过情书呢?可是从来没有收到过他的回信。”
余年听完皱了皱眉,心里想到,这种喜欢是纯粹还是草率。心里纳闷:长的和她很像的人,那是什么样的人。猪八戒不照镜子知道自己是个男的,论美丑天下男人他只会觉得自己比唐僧差一点,而余年则相反她自卑的认为没有人比她还差劲。
她心里茫然无措,像是作文课上老师给她听了一个小故事,让她把故事的听后感说一说,碍于乖小孩的表面,碍于一向内敛懦弱的人,她必须严谨的的思考着那一番措辞:“长庚姐姐,我不懂喜欢是不是就是在一起,在一起是不是就代表着喜欢,可是我知道总有一个是答案。你漂亮,优秀,你要是去勇敢的追求他,我相信他肯定也会喜欢你的。
余年这一席话都是肺腑之言,诚恳至极。她是被认为不善言辞的人,组织了这些词句,在赵长庚看来也算是对她的鼓励。
赵长庚心里乐开花,嘴巴还在喋喋不休,她笑的不可抑制,脑子里面光想着叶朝就觉得很开心。她信誓旦旦的说:“我相信你,你就等着过几天,我带你去见你未来的姐夫吧!”
那天晚上,赵长庚像打开了话匣子,说到凌晨都丝毫没有困意,那清脆悦耳的声音如同催眠曲,对于夜夜失眠的余年来说,这一夜过的真踏实。那时候体会不了赵长庚说的爱意,只是坦率的认为爱和人的命运一样,都要看上帝如何安排。那时候也不知道,年少时的喜欢总是这么毫无保留,自信而大胆。好像爱一个人就如同在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如同七彩祥云一般,那意中人必是踏着七彩祥云徐徐而来,天涯与海角至此也共处一片云彩。
余年是在两个月后见到了叶朝。冬月已然渐渐到了尾声,进入二月时,天还一如既往的冷,雪花还是纷纷扬扬地飘着,天空敞亮,大地像铺了块毛绒毯,既安静又祥和。整个城市在白雪的铺盖下,也温柔的像极了贝加尔湖畔的湖水。
赵长庚自作主张,兴师动众的策划了一场场表白,这并不是她突发奇想,而是在和余年说完心里话后,回校展开攻势后,一直做的筹备。
她出钱买通叶朝室友,打入内部,将他的行踪了如指掌。刻意制造无数次相遇,食堂相遇,课堂相遇,图书馆相遇。在叶朝对她有了深刻印象时袒露心扉。
“我喜欢你叶朝。”
“谢谢你的喜欢,可是我不喜欢你。”
在一次次挫败中是她越战越勇。她认为没有人能不爱她,她总有一次成功。俗话:男怕缠,女怕磨她就不信了,她一缠在缠还能失败。
其次,赵长庚本身具有较强的自信心,她肆意的认为,喜欢一个人那就大胆的坦露出来。她想过种种结果,也妄想做到只有一种可以坦然接受的结果。此刻,她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更有意义。
这是第三场兴师动众的表白,赵长庚听取了身边朋友的意见,想法,按照赵长庚奢侈和铺张浪费的一贯作风,自然在哪都被人众星捧月着,于是多多少少也有人鞍前马后的出主意,最后采纳了舍友陈婷的主意,临近期末,学校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赵长庚直接大手笔的找策划公司在操场中心布置了告白场景,前两场主人公叶朝都没有出现,也丝毫不影响她更加活力满满的追击。这天她下午放学时,还特意去中学把余年接来,美名见证她爱情的到来。
余年很纳闷为什么赵长庚对这一场追势这么胸有成竹,并且信对誓旦旦的说:“前有刘邦三顾茅庐诸葛亮,后有她赵长庚,三顾叶朝,”她就不信这一次还不成。
她是掌控了人性还是一个必然会存有绅士风度的人。
场景布置好后,在场的十来个人,是赵长庚雇的,包括她三位室友,都要计算费用,而人只需要手里拿着亮堂堂的荧光棒,呐喊助威的制造氛围就行。赵长庚满心欢喜的已是脱了缰的野马,同她舍友的谈论着叶朝长相,人品,才华,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她说若真能成功,怕要去烧香拜佛,谢佛上上签。室友:相配,相配。
赵长庚热情澎湃的等待着,余年手里也拿着荧光棒,站的又累又饿,冻的嘴唇都发紫。她不知道赵长庚是如何说服余妈妈,能让她不用去上培训课,而这问题适合埋藏,不能问,更不能知道。
终于等到下课铃响,学生们一窝蜂地从各个教室涌出来,面对这个阵仗看热闹的也都围了过来,很快赵长庚就被人群围成了个圈,广播里播放着“病理学学生,叶朝,叶朝,听到请到操场上来。”叶朝这两个字一声声的传荡开来,用这种方式呼唤,发出一声声推着人往前的压迫,明明寒冷的天,在众人的起哄鼓舞下,却变的炽热。
余年站在人群中,站在这闹哄哄的操场上,想到。青春 ,美貌 ,身材 ,自由 ,家境 ,幸福。丑小鸭所想拥有的赵长庚都拥有了,她应该是最被上天眷顾的孩子。可是总让人感觉少了什么东西,是什么呢?
是愚蠢?是聪明?
聪明的人走到哪都是收起自己的尾巴,愚蠢的人不同,在怎么装洋都会露出条傻尾巴。
一切一切都在隐隐约约的感觉之间,而这种感觉太复杂,太微妙,她超出了余年心里的防线,不是语言可以形容出来的。
没一会,一位面容俊俏,五官像雕刻般的男生从人群中穿了过来,站在赵长庚面前。他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站在哪里都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近些看,他面容清冷,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目光直直的看着赵长庚,一出声就像十二月纷飞的雪,寒冷刺骨:“抱歉,要让你失望了,我不喜欢你。
“可是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我就要感恩戴德的喜欢你吗?”
“你怎么会不喜欢我呢?我知道你肯定是欲拒还迎吧!你是害羞吗?”
“你真的一个搞笑至极的人。”
“那你是喜欢我了对吗?”
“你知道你在强人所难吗?”
“我们都是成年人,你也是一个正常人,能进这所大学,也可以说明你是一个有点学问的人,怎么做点事这么不入流呢?你俗不俗气,你听好了,我最后说一遍,我不喜欢你。”
这些话明显凝固在了空气里,赵长庚哪能感知,此刻她分明是种了爱情的毒,叶朝一出现,她心里就像灌了蜜,况且只要他能出现,证明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甭管他说些什么,反正是要坚持到底,嘴里说着:“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管,我只知道我喜欢你。”
叶朝皱眉:“你在胡搅蛮缠。”
赵长庚不怒反笑:“那你今天知道了,我喜欢你,这就是个道理,你做我男朋友吧!”
叶朝脸上看不出喜怒,周围的人开始起哄助威:“答应她,答应她。
叶朝又陷入了沉默里,闹哄哄的氛围下,他率先败下阵来,不比之前的从容,此时脸上尽是无奈,说了一句:“除了做你男朋友,我们可以做朋友。”
太强人所难也不是赵长庚本意,况且如果有了最坏的结果对于后面就有些差强人意,不过这已经比她预想的还要好些,她回:“作为朋友那是不是得先请我吃一顿饭。”
叶朝回:“让人散了吧!”
赵长庚表面镇定答应,心里暗暗窃喜欢腾,她费了不少功夫,这算不算是一个好的进展,不过这下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叶朝迈出了一步,在不在一起这些都是后面的程序,毕竟,此刻有了一个开端。
余年暗暗打量着赵长庚口中和她长的很像的人,毋庸置疑,叶朝确实符合当代女生的审美,就是骨里给人一种与生俱来的冷漠感。
她再一次想到了一个词,罪恶之美,美好的东西存在人的嫉妒心里是一种罪恶。同时,她对自己的长相多了分质疑。或许是目光太直白,叶朝顺着目光看了过来,眼里明显诧异震惊,四目相对,暗藏汹涌。
余年率先像是做错事的小孩,讪讪的转移目光。
叶朝嘴角微微勾起,还是一个胆小鬼。叶朝走到她的面前,定定的看着她,忽然扬起了一抹温柔的笑:“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喜欢荧光棒。”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余年。”
“今晚的风声吹的真大。”
他的心情好似格外的开心了起来:“这么漂亮的小孩,不放在温室里养着也就算了,硬是要跟着人放进雪地里,哪怕冻成冰雕也什么都不说,连拒绝都不会,只是一味地服从,冬天小企鹅也会冷的瑟瑟发抖的。
“我不冷。”
“不冷吗?”
“真是个嘴硬的小孩。”
他熟练的语气让余年为之动容,她脑海里搜索不到他的一点讯息,她确定她没有见过他。
赵长庚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的余年,小小身姿,安安静静的站着,鼻尖冷的通红,周围的人冷的直打颤,都在原地跺跺脚想让身体热乎些,室友们拿着的荧光棒都不知所踪,双手捂在口袋里,好生温暖的看热闹。唯有她指尖冻得通红,脸上认认真真的拿着她交代的荧光棒。此刻突然被说到,脸上尽是紧张,悄悄地低下头,害怕过多的注视。在赵长庚眼里,这个孩子,她纯白,她没有一丝伤痕。
赵长庚气笑了,真是一个实诚的小傻子。
“叶朝你见过余年。”
“见过。”
“什么时候?”
“现在不是吗?”
“那我怎么感觉你就像很了解她似的。”
“我了解很多人。”
余年有记忆以来,除了赵长庚形容她长的文艺,也就叶朝夸她长的漂亮。她也从来没有研究过自己的容貌,自卑也坦荡,这一刻,她有点相信,她也是一个漂亮的人。
从孩童到青少年,在无数次的疼痛下,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温暖的话,自己是漂亮的。或许她的存在,就是村上春树《天黑以后》的真实写照,每个人都有不可言说的秘密。她们不可能知道,小孩每次小心翼翼地开口叫爸爸妈妈,小心的观察,小心的发声,小心的做事,小心的行走,小心的存在,而小心翼翼是父母施罚她存在的酷刑。
她有罪,她不可以巩固一个家庭的圆满,任人流荡。她有罪,她不像其它小孩一样嬉戏玩闹。她有罪,生来就是愚氓。那个时候那个孩子成天成夜哭喊,为疼痛上了一份止痛膏药。
而在那一天,她又加上了一种罪。赵长庚对叶朝的爱,让余妈妈认为她的付出全部付之东流。一个她认为聪慧是的孩子也变成了一个坏小孩。余妈妈把那特殊的恨意加注在了余年的身上。
那份罪,并没有因为卑躬屈膝而减弱,余年将在苦难折磨中陷入绝望,她将再次为余妈妈开脱辩解,不然她会死的。
余妈妈她只是被魔鬼附了体,她不得已而为之,而换句话来解释,对人施以暴行的是那邪恶的魔鬼,带着最原始的力量,早在天地初开,善恶未明之前,就已然先行来临的了。
她一遍遍的告诉自己,不是余妈妈,哪怕时间一年又一年,那个孩子慢慢长大,早已识破了余妈妈的伪装,任由她打骂一个愚氓的孩子。哪怕余爸爸在旁观之,听着小孩子的恸哭,心情顺畅了,他早说过这个孩子是不详的。小孩子没地方躲,在地上疼的翻滚,恸的撕心裂肺。她可以看到,余妈妈上下牙齿紧紧咬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魔鬼。
今夜过去,明日的早晨端庄贤惠,温柔可亲的妈妈照常送她上学。小孩背上,大腿上淤青新的又变成旧的,新的伤疤是一件旧衣服的褪去,是新衣服到来的嘉奖。然而她是小孩,她是一个像哑巴一样的小孩,这样才不会胡乱说话。因为是小孩,这样说出口的真话也没人可信。隔一晚,余妈妈准备的小皮鞭又耀武扬威的来到眼前,惩罚那个愚氓的孩子使另外一个孩子变坏。她问妈妈:“我做错了什么。”
“长庚那么聪慧的人,靠近你都能变愚氓,你说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我。”
余妈妈挥了一下皮鞭,她的眼睛在吞噬人性,这一下挥的更重了。被魔鬼附身的人,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已然无法辩解。
可能在她牙牙学语,初生人世,成为一个新人时才是她唯一绽放天性的时候。那个时候,没长大的余年,莫过于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从前车马遥远,美好只存在老一辈人的记忆和凄美的历史里。或许世界里东拼西凑的才是人生,东拼西凑的才是真实文字,东拼西凑的人才是自由。
余年每周上两节小提琴课,还要赶其它上不完的培训课,背着小提琴赶到美术班,又急急忙忙赶英语班,再到半夜赶不完的作业,机器人一样的重复着。
每次相见,在田老师那张爬满皱纹的脸,总在唉声叹气。田老师有着一双深邃的眼睛和高鼻梁,对于音乐她有自己的见解,是一个有才情的人。余年最近在拉奏鸣曲,一曲结束,田老师问她:“你上着那些辅导班。”余年想了想,回答出来。
田老师没有回应这个问题,言归正传到教学中,先让余年擦一下琴弦上的松香,握弓的手自重力多一些,说了几个需要注意的问题,首先如何把渐强渐弱的变化表现出来,音乐中的情感需要细致处理。余年聚精会神,每一句都认真牢记。
田老师有声有色的形容,音乐是水流,是天空,是白云,是痛苦,是快乐,是悲伤,是他们交织而成的秘密,是一句句说出不出口的话,这些都可以通过你的音乐表现,让人感知感受。
余年本能的想到从小卡片里跑出来的第三者,大人手指撕扯小孩嘴角时脸上带有的疯癫,一尘不染的白衣被人染上黑墨时的气愤。她全身本能的颤抖,看不清一个简单的音符,连握弓的手都没了力气。她对自己有了最新的评判,像极阿努图斯为苏格拉底罗织了一个更正式的罪名,“不虔敬”。
余年不敢安慰自己只是凡体肉身,境界达不到而已。她只敢想自己是内心不坚定,不虔诚,是亵渎 ,是自弃,是忘不掉,是不能去想。
田老师认为西方人表现音乐是散漫自由,随心所欲。国人是刻在骨子的条条框框,走一步动一次。一对比就知道不是音乐而是氛围式教育。特有的环境下,人的自尊明显少了点真诚。田老师始终认为,中国文字博大精深,崇洋媚外也的大有人在,不过在一切语言的前提下,首先把国语民歌处理好就很不错了。
田老师说:“余年你在一个框里,我试图把你拉出来。可是你只是眼睁睁的看着我,不为所动。”
离开田老师家后,余年背着琴往回走,擦肩而过的人都会投来新奇羡慕的眼光。在想背上的是尤克,还是吉他,还是在这个时期同其它乐器相比,奢侈的小提,毕竟不是所有的家庭都可以抚育音乐才子。到底是那种乐器,脸上羡慕,嘴里念叨:“真是别人家的小孩。”
或许,余妈妈求之不得的孩子,只是因为自己家的孩子在另外一个家长指责孩子辱骂时,运用了自己的孩子:“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你在看看你。”而这里“别人家的孩子”在人眼里是多么高尚体面用来称赞一个人的话。而我无数次提及别人家的孩子,而别人家的孩子也在我的面前无数次被提及。
赶完最后一堂英语,下课时,余妈妈来接余年,她只需要扮演一个慈母的角色,一个担心孩子安危的母亲,一个想念孩子的母亲。余年只需要做一个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哑巴。她不一定要笑,但是脸一定不能比哭还要难看。
余妈妈回到家,余年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拿了块放大镜让表情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余年小心翼翼的开口:“田老师说,我的课外班能不能暂停一些,我的小提琴练习时间太短了。”
余妈妈对于这话投来质疑的目光,高压之下,多亏她不爱笑,多亏她乖巧,幸亏她除了安静没有其它表情变化,幸亏她说了谎话。而在话后她本能的害怕,战战兢兢。趁她还在清醒的时刻,记住了她。余妈妈不粉碎她的话,可是在她不懂的生活里一遍又一遍的摧毁她的灵魂。
她在疼痛中长大,在理解不了的知识海洋里,她的肉身乃至灵魂再一次证明存在的罪恶。邪恶的手,指着她刘海下的额头,一下一下像尖刀一样锋利手指,势必是要给她捅出个窟窿,也像极了恐怖电影里血盆大张的怪兽,要跳出来给她脖子上咬出几个血窟窿。她说:“余年,小提琴要是学不好,我真不知道,你活着还有任何意义。”
余年真想知道她是出自于什么样的心理说出这句话,是人性的泯灭,还是仁慈的善意。原来生词可以是淬了毒的假花,是一场为死而做的陈设。
余年拼命的练琴,不敢松懈,妄想脱离痛苦的枷锁,拼命的想冲破灵魂的束缚,打破遵规守纪的性格。夜晚的风比白天的太阳还要似火,刮在身上热的让人窒息。
强烈的愿望之下,明天会更好的确定下,全都加注在今天的努力下,全都加注在余妈妈的严厉下,一切归功于她,多亏了她。
她将一个不平凡的欲望加注在一个平凡人的身上,怀揣着多么伟大的梦想。像在电影里才能看到的情节,那人煽情的说:“我有一个平凡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