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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二章 ...


  •   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岁月里。余年孤寂的心,从容自若的接受了来自生命的疼痛,那是无言的枷锁,是人间锤炼在她心间的地狱。

      那些盈千累万而兢兢业业所学的乐器里,终于有了一门脱颖而出。余年的小提琴进步神速,意曲抑扬顿挫,余音绕梁游荡。娓娓动听的声音在不起眼的岁月里,也算是得到了一颗硕果。

      很多时间里,投入到它身上的时间也多了起来。琴声悠扬时好似述说着一件件如泣如诉的真相。

      有次余年在楼上练琴,不一会,余妈妈上楼来叫她接电话,面色温和,嘴角隐隐约约带了丝笑意。她茫然的接过手机,余妈妈说:“暂停一下,先通电话。”话落就下了楼。

      这是往日不可能的事情。往日她会提前嘱咐道:“该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就一句也不要说。”
      “余年不要多说。”
      “余年时间不能太长。”
      “余年适可而止。”

      僵直的黑色谱架上放着一个哒哒作响的节拍器,在不断循规蹈矩的响动着,一声接着一声“哒”“哒”“哒”“哒”。那个声音像极了大雨天连贯不间断的雨点。

      余年接起电话,谁也没有打破耳边的哒哒声。随后电话那头却率先笑了起来,笑声不断的传来,如同清风吹动了挂在门檐下的铃铛一样清脆悦耳。

      “猜猜我是谁。”

      余年一听声音,迷糊的思绪瞬间醍醐灌顶,明了余妈妈为什么面色如此温柔和善。那份温柔是来自一个记忆里乐天达观,卓越多姿的女孩,赵长庚,一个无忧无虑,肆意洒脱的女孩。

      赵长庚的爸爸是他们当地的煤炭大亨,涉及产业还有房地产,交通运输。她家的企业更是被誉为东山脚下的一颗璀璨明珠。

      换句话说,她优渥的家世,善良的品格,就足够让清冷的余妈妈心猿意马。总而言之,赵长庚是和她截然不同的人,是和她过着相反人生的人,是让人憧憬过的人。

      余年身上是余妈妈憎恨的愚氓,悲观,荒芜,寡言。而赵长庚身上是余妈妈希翼的聪慧,豁达,活泼,洒脱。

      余年和她从小相知相识,不对,只是余年对她相知相识,归根结底赵长庚从未相知过余年。逢年两家人都要聚集,余年沉闷,同赵长庚在一起时,大多数都是听她说话,看她手舞足蹈的述说生活趣事,听她无奈的说。
      “唉,小年年你怎么不说话啊!”
      “你是喜欢听我说话吗?”
      “嗯”
      赵长庚嘻嘻哈哈说的更加起劲了。

      她不知道能够拥有片刻的安宁,是余年可望不可得的。

      人生中余年学会羡慕的那天,是某个瞬间从她身上体会到的。人会在某个瞬间醍醐灌顶了一些事情,某个瞬间会对混沌的未来充满怅然与彷徨,某个瞬间看到了一生中望尘莫及的人。

      那某个瞬间是从何时呢?是从相见时,赵长庚的明眸皓齿,还是她洋溢的明朗笑容,还是时境过迁依旧如初相见一般的声音。在她的身上,余年寻觅不到一丝一毫的改变足迹。所以羡慕,羡慕她是一个有福祉的孩子。

      苦难不会使人变得坚韧,沼泽里也盛开不了鲜艳的玫瑰花。那个垂头丧气的孩子也不会因为苦难而昂首挺胸。

      至今,余年已有很多年没有见过她,因为她去了美国。

      想到这个有福祉的人,余年孤寂的心湿润了:“你是长庚姐姐。”

      赵长庚:“你怎么听出来的,我们好多年没见了,我还以为我要提示你半天呢?”

      余年:“你的声音,我一直记得。”

      赵长庚开心的不得了:“还是年年乖,就爱说我喜欢听的话,这次我可是要告诉你一件非常非常值得庆祝的好消息。”

      余年想稚嫩的孩子,依然成长为稚嫩的成年人,这是得多大的福祉。只听赵长庚开心的一字一句的说:“我收到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了,我太开心我能考上了,你知道吗?多年来你妈妈是我的目标,以后我一定要努力成为像她一样的人。”

      余年的心顷刻间颤抖,脑子像充血一样肿胀,不堪的往事,一幕幕像电影一般往眼前浮现。

      她惊恐不已,太多人说希望成为像李医生一样德才兼备的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那究竟人要多成功才算成功,人终其一生到底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才算是有用的人呢?成为像余妈妈一样道貌岸然,欺世盗名的人吗?

      她觉得这并不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反之这是赵长庚养尊处优,无忧无虑的生活里惨遭了不幸。

      余妈妈的成就所带来的丰功伟绩,是不可置疑的,余年完全认可的。同样这种欺世盗名的人生,她也看在眼里。可她仍然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在她的血液中滚烫流淌,叫她渴望出一条井然不紊的生命之路,那条路叫做真相。而他们践踏了一个人的希望之路。

      余年说:“长庚姐姐,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根本不了解,你不了解一个人怎么就想要成为她一样的人,这多么可怕啊!”

      “她不值得,她不值得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
      “你根本不知道,你眼里看起来那么伟大的人,根本不是她,除了我,你们根本谁都不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人的才干只能凭借学历来证明吗?一个人的内质呢?该怎么证明呢?靠什么来证明呢?看起来金玉满堂的家,看起来是才华卓著的人,看起来一切都那么完美无瑕,那看到的就是真实的吗?真的就是完美无瑕吗?

      赵长庚轻快的语气变得严肃:“年年你不要再说了,以后都不要说了,特别是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的妈妈呢?你要知道,她是最值得仰望的人,我最想成为的人。”

      “你是不是被舅妈罚了,原来你这么安静的人小孩也会有叛逆期吗?

      “不是叛逆期。”

      “年年你不乖,说假话鼻子会变长的。”

      呆滞的节拍还在哒哒,握弓的手却僵直,耳边像在萦绕着低音轰隆轰隆的声音,让人心烦意乱,让人肝肠寸断,让人战战兢兢,如临深渊。

      那个时候余年不懂备受瞩目的孩子是不能跌入泥潭的。也许赵长庚生在这个家里,她明白自己生来就注定不可能是平凡的人,她不甘于平凡,这是她的选择。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也注定她要孑孓前行。

      一个人生来就有多姿多彩的公主裙,是不允许自己穿上粗鄙的粗布麻衣。在他们这个世界里,痛苦只能渺小,不能无限放大,生命的限度是江岸,江岸的尽头是一片璀璨的烟火,烟火短暂而绚丽。

      赵长庚同那些想要成为像余妈妈一样的人,余年是该为其祈祷还是祝贺,大智若愚,大抵是会为想要成为余妈妈这样的人而愁绪烦忧,可泣可叹。

      在人眼里,余妈妈是圣母玛利亚。可是那些人,他们知道吗?余妈妈活在自己虚拟的世界里,从她走进去的那一刻至死都不能走出来。

      人都有过梦想,也破碎过,也幻想过在荆棘的道路上开辟出一条通往的路。

      芸芸众生,余年也相同,她试着为她自己梦想过,也许撞的头破血流,也许顺畅无比,也许也只是幻想,只能幻想,只为了幻想,这个梦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最后不想,不能想,不敢想。会疑问?这个懦弱无能的人是我吗?心里无数遍的质疑,不是吗?是吗?是我只会是我。因为不能承受功亏一篑的结果,所以不能付诸行动。

      当然一切都是谬论,那条路开始起航时,能否持之以恒的追逐还得靠自己。而余年,她只是承受不了暴风雨来时的巨大代价。

      她曾经试着顶着鲜血淋漓的身躯在路边走来走去,在居委会门口绕来绕去。她试图以突兀的面容走进人群里,可惜没人会停下匆忙的脚步,没有愿意去关注一个看起来衣食无忧的孩子。她被一个看起来善意的警察送回了那个囚禁她的家。

      白昼朝生暮死,黑暗暮生朝死。生命随着命运短暂易逝。余年的梦想恐已安置在介于生与死的桥梁之上,并也已浮游于随心所欲的世界里,皈依万物,皈依本心。这时余年给他们取了一个新名字叫做“灵魂。”灵魂便是众生苦苦寻址一生的梦想,也是一场殊途同归的梦。

      余年□□与灵魂剥离,灵魂生活的世间里,没有刻骨铭心的疼痛,在那里,她安乐的是世间最有福祉的孩子。

      平凡之路黯淡无光,鲜花却盛开在路途中央。可对于这个孩子来说,连平凡都隔着千重山,万道河,路途迢迢。

      在人生道路上,凡是有人说他们生活幸福,很满意的人,余年从来不信,那不过是愚蠢的自欺欺人罢了。他们认为别人肯定会忽略自己装腔作势的拙劣演技,旁人更不会发现这小小的过失来咎责。

      他们还会因此得意洋洋,因为不需要冒任何一种风险就能标榜自己的勇气,这卑鄙的动机,小小的过失,在像她一样的人眼里,一开始就已经显露了头角。

      支撑着她的信仰是她相信如果有一天有人发现了端倪,那这个秘密永远都不会被藏匿。她始终相信,这世界上太多人过着和她一样的生活,也始终相信她对人性最失望的过失,在心底根深蒂固后,也会生出最有力量的希望

      也许这个世界里开诚布公的话,会被人嗤之以鼻。哪怕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上帝了然她说的话。是的,只有上帝相信她说的话。上帝知道,她有多希望有人发觉,这个世界有许多毫无界限的事情发生,包括她的一切,可是没有人能相信她阐述的是事实,只有上帝相信。

      而人性是矛盾的,在真挚的言语中也包含着许多惺惺作态,有多少卑鄙藏匿在了高尚里,智慧里又存在了多少笨拙的赞名词。

      人与人之间反反复复的边缘也只为求一个真字,也正是这一个真字让人发难。对于今天而言,这个简单的字却藏匿着无数人无法摄取的秘密,真终是败给了伪字。

      在学校时,不知道是余年哀愁的眼神,还是她的独来独往,还是她始终低垂的头颅,引入发觉。

      有一天中午,语文老师找她谈过心,她不知所措,神色茫然,徘徊不定的心扉也开了一角,她告诉语文老师:“我不知道怎么才算开心,开心是要怎么做,我感受不了什么叫好好生活,什么是对的,我只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错的。我的家像一个牢笼一样困住了我,妈妈说做错事情的孩子就要接受惩罚,所以他们惩罚我,虐待我,骂我打我。难道这个世界上的大人,都是这样惩罚自己孩子的吗?我和她们都是一样的吗?”

      在听完这一席话后,语文老师非常惊讶,不可置信的看着余年,那双温暖的手缓缓落下。前面说了什么余年记不清了,只记得一根稻草压在了余年身上。她鄙夷的对余年说:“余年不听话的孩子我见多了,你怎么也是那种胡编乱造的孩子,你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余年知道她看错了人,孤注一掷的心角,不该勇敢的相信任何人。她眼中温柔端庄,知书达礼受过高等教育的语文老师不过也是一粒红尘种子,世俗的可怕。

      余年知道不会有人相信,世人所了解的他们是“仁”“义”“礼”“智”“信”是多少学子的信仰标杆。也许语文老师不知道,余年曾经有过梦想,她想成为一位口齿伶俐的语文老师,她想倾听一切关于这样的故事,她想用尽所有形容词来安慰这些天使孩子。对此,她并不是想要掀开他人痛苦的被子,只是想要告诉冷风中的天使要勇敢的等待明日的温暖。她无心伤害他们就像老师无心伤害她一样。

      在声音的传播下,最终的结果无可厚非,余年被说是稚嫩的小孩,闹别扭的小孩,不乖。以至,寥寥无几的真话说出口,也没有人能察觉。在这繁杂的大千世界,只有和余年相同的人,在经历,在感受,因为感受所以目光如炬,一下便看穿了隐藏在那些温柔和善的外表下的卑鄙动机。

      那天忧愁的人一回家,面临着数不尽的黑暗之手。她跪在洁白无瑕的地板上,面对恶言恶语,面对拳打脚踢,面对那根庄严肃穆的教棍,她像一只狗一样摇尾乞怜,在斑驳斑驳的肌肤里,一次次的咎责认错。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我记住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击打进她眼里那张目癫狂的人好似在说:“你敢,你怎么不敢,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说,你知道你说了什么吗?你知道的,什么都不能说。”她躺在地上,蔓延全身的痛感清清楚楚的告诉她,是的,不能说的,什么都不能说的。”

      英国作家毛姆曾说:“人性之恶劣没有下限,其恶劣程度远超世人想象。”

      生命是从你幡然醒悟的那一刻开始源源不绝,是从你大梦初醒的那一刻缓缓枯竭。

      或许在当下,这些人毋庸置疑谁都没有错。真话本来一开始就是没有痛感的,直到会被慢慢撕裂开的一天,人痛彻心扉了才能恍然大悟。

      余年记得,多年后的一天,在机场分别时,赵长庚即将远去时却紧紧的抱住了她,哽咽着对她说了句:“对不起。”

      那时,听到这句话后余年痛哭流涕,崩溃的道:“你说你,干嘛要和我说对不起。”

      在等待中余年都没有哭的那么撕心裂肺过,这句话她不该说的,因为她什么都不想记起。

      那个时候赵长庚深深的懊悔,原本的真相余年告诉过她,她打断了她,她反驳了她,她笃定了她的错,她从来不信她。如果时光倒流,她能认真一些,语言不那么笃定,那能不能改变什么呢?答案未可知。

      当然,这是后来的事。

      还记得有一年春节。同其他家的贴对联,写福字,欢喜闹腾相比。余年家里面踽踽凉凉,水冷冰清。余年疾首蹙恨这些节日,更讨厌电影电视剧的仁慈,总是留有一个尽善尽美的结局。有时候余年会想多折磨的这一生,茕茕孑立,没有精神上的双胞,没有灵魂互换的情谊,连中国传统节日的乐陶都会让人沮丧。

      大年三十这一晚,同往年如出一辙,桌子上铺开了往酒店订来的佳肴美馔,人围在坐在一起,是亲人更甚陌生人。

      人在不疾不徐的长大过程中,学会的东西越琳琅也会变得越疮痍。以痛苦为代价的成长,也不知道如何来歌咏这份不幸或是幸。

      余爸爸说:“年初要去探访民情,观察基层人民群众的贫苦生活,新年过后要出发下乡了。”

      在无情的岁月里余妈妈学会了忍耐与讥讽:“是真下乡还是去找婊子,也只有你自己明白。”

      余爸爸有点怒气:“大过年的我不想和你吵。”

      余妈妈哼的一声:“余光名,你不想吵,我想啊!你有种亮在台面上来啊!我可以让给她这个头衔,只要你敢正大光明的让所有人看看,你像现在这样把人藏着掖着,你算是什么东西。”

      这顿饭,味如嚼蜡,余爸爸放下碗筷,看着余妈妈:“你简直就是有不可理喻,怎么着,你想闹什么?还是你又开始疯了。”

      余妈妈:“我告诉过你,我没疯。我也不会闹什么,到如今我还能闹什么,这辈子我瞎了眼,看上了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嫁你也算我命不好了,我认了,我现在就是等着看你的下场,我就等着看你声名狼藉,期盼你像只过街老鼠被人人喊打的一天。”

      余爸爸:“你自己什么病自己清楚,疯了还是没疯不是我能说是就是的。”

      “相煎何太急,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声名狼藉你以为你能相安无事,况且你面前这个孩子你敢把她衣服掀起来吗?你不敢的,你能睡得安生就已是很不错了!所以最不想看到这种局面的是你,人前你该扮演什么角色,安分守己,演好了就行了。

      他们相互捆绑,相辅相成,一个人失之交臂,另外一个也不会相差毫米。

      余爸爸走后,余妈妈坐在桌前,或许此刻她是悔恨的,只是这是一条不归路,她回不头了。一个人面具戴的太久轻而易举是摘不下来的。大人的自尊怎么可能会放任在地上拖着。

      这是余年第一次见她哭,伤心欲绝的大哭,面孔狰狞百态,懊悔,憎恨,咬牙切齿,似笑非笑,疯疯癫癫。

      余年有些局促不安,僵直着脚步偷偷的往旁边挪躲。此刻,她是丢盔弃甲的士兵,她是溺死在沙土里的海鱼。她这个可怜的孩子,不知道自己才是最可怜的一个。

      余妈妈站起来用力的推了她,余年顺势往后踉跄着摔倒在地,人慌忙爬跪在地上,余妈妈踢了她一脚怒吼:“你要去哪?你要跑去哪,连你也想走了是不是。”

      那可怜的孩子,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般急切:“没有,我没有,我没有要走。”

      那残酷无情的暴行,没有听从她的辩解,一下又一下击打着她哀愁的心。

      一场酷刑结束后,她踉踉跄跄的爬起来回到房间,站在洗漱台那宽大的镜子面前,她轻轻的掀起衣角,那遍体鳞伤的身躯,都是伤痕累累的烙印,触痕斑驳,斑驳。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学着击打她的人一样卯足了劲,使劲的捶打另一只手臂,拳头一落,清晰的痛感袭击而来。她流下眼泪,原来是会痛的,可是看着这么瘦弱的肩膀,她始终不明白出于什么样的心安理得,才能下得去手。

      余年她多想问:“我们生于人世间的意义是什么?爱恨嗔痴,皆是什么?佛家说因果循环,事事若有违常理,种什么因结什么果,那这个果是什么?是我,不是我,那是不是我,可是不是我又是什么。”

      一如林语堂所说:“一种温柔的声音,同时也是强迫的声音。”他们用最温柔的声音将我带到这个疮痍满目的家,却用最恶狠的声音强迫我接受惨无人寰的暴行。生命无常,无处述说,这世间上纷杂的人,是不能明确的告诉她,什么是果,除非上帝来的那天她问问他。

      后来再见余爸爸已然是开学前夕,一切都显得如常,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真的没有发生吗?三人和睦相处,光鲜亮丽的去了一趟赵长庚家。车子行驶在高速上,余妈妈坐在副驾驶对后座的余年说:“你别像哑了一样,多和你长庚姐姐说说话。”

      三个小时的车程,余年已然吃不消,脑子有些晕头转向,云里雾里胡乱的应了一声。

      车子逐渐下了高速,余爸爸放慢速度,降下车窗,冷风肆意妄为的吹了进来,打在脸上,带走了倦怠。

      过了二十分钟,车子行驶到了一栋富丽堂皇的别墅前,门前的两根石柱更是彰显他的气派。这是出了名的富人区,寸土寸金。赵长庚和她的父母早早在门口迎接,车子一停,便迎了过来,大人们相互热情,颔首寒暄。余年也叫了:“姑姑,姑爹。

      赵长庚笑容满面的唤:“舅舅,舅妈。

      余爸爸:“长庚都长这么高,这么漂亮了。”
      “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大人开始夸赞各家孩子变化之大:“年年这孩子倒是看起来没有之前沉闷了。”
      “高是高了一点,不过可要在多多吃点饭。”
      “以后长的比你长庚姐姐还要高。”

      赵长庚笑嘻嘻:“妈妈,不能像我一样高,我离舅妈还有一大截呢?年年肯定要比舅妈还要高才好。”
      “你们大人聊天我带着妹妹先走,我带她去看大白。”

      赵妈笑:“那你好好照顾妹妹。”

      赵长庚笑着答应,拉着余年便往里走问:“累不累!今天有没有晕车。”

      余年摇头:“没有,我不累。”

      一到家,赵长庚兴高采烈的拉着她跑上楼,推开门,房间宽敞明亮,米黄的色调看起来清静优雅,想到了秋天,想到了丰收。镶嵌进墙里的书柜满目琳琅,落地窗边一台白色的三角钢琴在一缕阳光直射下,悠扬吟唱,宛转动听。

      这个房间,倒和这个金碧辉煌,奢靡的家不同。这个房间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主人的用心装潢,不同余年灰色沉闷的房间,她的房间是每一个女孩子的朝思暮想。

      余年满是疲惫的坐在沙发里,细看之下紧锁的眉头带着一丝坚忍。赵长庚顺着房间绕了一圈,踱步又趴在床边看了看,嘴里念叨:“原来在这。”

      大白是一只白白胖胖,五官都挤在一块的猫。赵长庚抱在怀里走了过来,坐在余年旁边,让大白趴在腿上,手轻柔的给他顺毛。笑着对余年说:“这猫就像见不得光似的,一天就躲在暗处。

      余年说:“我能摸摸她吗?”

      赵长庚直接把猫递给她:“来给你抱抱,她可乖了。”

      余年小心翼翼的接过,也学着赵长庚的样子,给她顺毛。她从来没有养过小动物,也没有接触过,好在大白也不认生,一副慵懒的样子趴在余年的腿上。

      赵长庚看着余年,感慨万千,时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走。时间的烙印,在这个孩子的眉眼间锤炼出了一种怜悯众生的凄凉感。那张脸,忧心忡忡,恸心寡郁。不仅沉默寡言,整个人就像忧郁的湖水一样哀怨。清冷的面容像是被上帝细琢过,那双千愁万绪的眼睛,看向你时宛如神祇。

      赵长庚以前就知道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忧愁善感的美,时间的沉淀使这种感觉更加浓烈厚重。这小孩长的袅袅婷婷,冷冷清清,忧忧忡忡。如今细看,简直和从前判若两人。

      她说:“年年,几年没见你,今天我才发觉你长的这么漂亮文艺呢?挪威画家蒙克,他的画作看完让我觉得悒郁而不真实,今天我觉得他画的不够,你只是坐在这里,就是一件艺术品,你是为艺术而生。这种破碎的美感,眼睛的愁怨,老天爷真是给你赏饭吃。”
      “以后有什么打算吗?一定要学好一门艺术。”
      “我看人很准的,你以后走艺术这条路肯定行。”
      “以后,我不知道。”
      “舅妈说你拉小提琴不错,那你就学好它。”
      “好”

      这是从所未有的夸赞,这是第一次余年听到别人对她的夸赞。可是该喜?还是该忧?余年从来没有审视过自己,也从来不知道自己说不出口的真相,原来已经说的淋漓尽致。或许这不是艺术,这是上帝留下来的记号,这是懦弱的人该有的样子。

      赵长庚站起来往书柜里拿出相机,摸索了一下。她说:“年年抬头。”

      余年茫然的抬头,只听咔嚓一声。仿佛时间定格在了这,余年褪去了世间的纷扰,定格进了那个框里。

      赵长庚笑了起来:“年年你怎么这么实诚,让你抬头就只会抬头,都不问我要干什么,以后要是遇到坏人,你这善良的孩子,你可要怎么办。”

      余年:“你很好。”

      赵长庚:“那你说说谁不好。”

      “你要是多说说话就好了。”

      这要从那里开始说呢?从受害者对犯罪者摇尾乞怜。从犯罪者堂而皇之的施暴受害者。借用毛姆的话来说:“只有诗人和圣人才会坚持的以为,不知疲倦的往柏油路上浇水,便能长出百合花来。”

      余年每次来都有些忐忑不安,莫名的有些自卑感,行为上也多了一些拘束,脸上暗藏着窘迫,那双脚无所适从的就像刘姥姥在贾园,曲意逢迎。

      她想一个人独自的呆着,也是奢望。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年年岁岁,一年又一年,她的有限的人生,能决定的事情少之又少。

      过了一会,赵妈妈叫去吃饭,饭桌上那油腻的佳肴扑鼻而来,使余年倍受煎熬,她强忍了一天的不适,此刻胃里翻江倒海,侧身吐的稀里哗啦,她的裙摆,名贵的地毯,无一幸免,一地污秽。

      余妈妈还没有回神,只听赵妈妈惊叫的说:“呀!天啊!”余年不知道她是为什么而讶然,地毯,还是她。余年听到这样的声音,下意识的想跪向地上认错,不敢抬头嘴里慌不择言:“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一旁的赵长庚及时扶住她,拍了拍她的背,看着余年惨白的脸,怪自己粗心大意:“没关系,没关系,阿姨会处理,身体不舒服怎么不说。”
      “你哪不舒服。”
      余妈妈:“可能今天她是有点晕车。”
      赵妈妈:“年年,这个孩子也真是的真能忍,怎么不早说呀!”
      “舅妈你要不要给年年看一下。”

      “只是晕车吃点药就好了。”

      “那我扶她去楼上吃点药,给她好好睡一下。”

      余年一直记得那张床,柔软的像躺进了暖洋洋的太阳里,有那么一缕阳光照射在人身上,是惬意的喟叹,是心之所向。霎时,余年仿佛真的置身于太阳下,她看到有一个朦胧的身影踽踽而来,由远到近,她希望,她看望,她等待,她满心欢喜,她看清了她。她问她:“你是不是上帝。”

      那人黯然的摇摇头,一句话也没留,踽踽而来,踽踽而去。

      阳光下,那人似曾相识,她的影子像她,可是人又不像她,那是她吗?

      太阳的余晖渐渐散去,离巢的鸟儿满载归来,大地悄然地闭上了迷蒙的眼睛,黎明前的黑暗已然来临。那个孩子坐在原地,她想到了光是太阳的影子,光伴随着太阳离去,证明那个影子是随着光离去的,到明天时?光觉醒的那一刻,那个人一定是她吗?

      迷蒙中手里握进了一个冰冷的东西,耳机塞进耳朵里。只听赵长庚轻柔的说:“年年,你听听音乐,很快就会睡着的,睡一觉就不难受了。”

      一首悲泣的曲子,是她听过无数次的《流浪者之歌》,可惟有这一次听的痛彻心扉,身临其境,听得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她听过两个版本,也听过别人是怎么评价的。穆特诠释的悲凉,悲伤,悲戚,和弗雷德里曼诠释的悲愤,悲壮,悲怆。

      有人说这首曲子,穆特多了些哀怨,少了点吉卜赛人流浪不屈的精神。有人说可能是她的性别是上帝涂上去的,超越不了上帝,她就抹不去性别的胭粉气。而弗雷德里曼不同,他超越了上帝,把这首曲子诠释到了极致。

      尽管如此,余年最喜欢的还是穆特诠释的流浪者之歌,并不是因为她是卡拉扬的弟子,只是因为她直击心灵的悲凉。或许只是因为这首曲子,所以想要学好小提琴。

      余年醒来时,窗外已然是伸手不见五指。她神情恍惚,迷惘的看向四周。赵长庚见她脸色好转,笑着:“年年怎么样,感觉好多了吧!”
      “我没事。”
      “饿了吧!阿姨给你熬了粥,你想下去吃还是在房间里吃。”
      “我去餐桌上吃。”

      楼下余妈妈和赵妈妈躺在沙发里安闲的说着话,余爸爸和赵爸爸坐在茶桌前口若悬河,夸夸其谈。从商业文化到文人墨客,到人与人的等级,穷人与富人的差距。

      他们对文人都有着不同的知识见解。他们认为穷人和富人,不只是精神和物质层面的区别,是一个完全截然相反的世界,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天差地别,别狡辩,别争论,别妄想用一些砥砺奋进的历史来推翻事实。

      有些人光出生就是一场差距,这是在后来如何努力都填补不了的事实。穷人妄想做到精神上的富有,富人妄想灵魂平凡而活的贫瘠。他们一路从洛克菲勒的创业路到鲁迅弃医从文的改革,更是谈论文人,解刨徐志摩。

      余爸爸:“徐志摩,他之所以思想开放,也是因为在异国他乡中深受西方教育的熏陶,及欧美浪漫主义和唯美派诗人的影响。”

      赵爸爸:“但是以他的爱恨情仇来看,他就是一个见异思迁的人。”

      “我最恨这些装模作样的文人,红脸白脸都要唱。”

      余年形劳神瘁,乏然无味的吃着碗里的粥,赵长庚听他们说话,捂着嘴笑不停歇的道:“年年你看我爸,一个初中毕业,肚子里都没几滴墨水,一天天偏要硬装文化人,总爱和人说一些不懂装懂的话。”
      “你听过徐志摩吗?再别康桥的作者。”
      “我知道。”

      赵长庚细细品味后又说:“徐志摩是见异思迁不假,三个女人的纠葛,家庭包办结婚,注定她和张幼仪婚姻的悲剧,爱慕才华横溢向往自由的林徽因,爱而不得却也接受了陆小曼的爱。”

      赵长庚啧啧赞叹:“搞不懂,人为啥非的爱来爱去。”

      这也是余年的知识盲区,对于她来说,爱是非常沉重的痛苦的。而当下人的爱是什么?是我可以不爱你,但是我也可以和你在一起,我可以爱你,也可以爱任何人。

      余爸爸扯了扯嘴角:“女人和男人那点事情谁能说的清。”

      余年其实能看得出来,要不是赵爸爸憨厚善良的面孔,振振有名的商业影响力,盆满钵满的财力。余爸爸是不屑与之为伍,可惜他伪装的很好,赵爸爸没有发现他撇脚的演技。

      余爸爸之所以隐藏的好,也是他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使然,而这一点是外表敦厚的赵爸爸无法企及的东西,这是阶级本性。因为他的家庭和出身使他具有天然的优越感,是所谓的贵族阶层,文人之家,与赵爸爸这种在社会底层挣扎过,砥砺过,呕心沥血的拼搏,然后遇到政治改革抓住机遇翻身的人不同。

      这一趟探亲之路匆匆的来,匆匆的去,离别时,赵长庚拉着她面上布满失落,十分不舍。
      “你要是多待几天就好了。”
      “一定要这么急着回去吗?”
      “我们会再见面的。”
      余妈妈:“你开学不就能见面了,以后读书每个星期都见的你腻烦。”

      她要去余年的城市上大学了,想到这,那愁容满面的脸忽如春风拂来,很快又会见面,想想就不觉得难过了。她把粉色的MP3塞进余年手里,关切叮嘱:“年年,在车上你听听音乐,一上车你就闭上眼睛睡觉就不会晕车了。”

      余年紧握住赵长庚给她的MP3,那颗懦弱的心此刻汹涌澎湃。上帝将她带来这个世上,并没有使他的感官变得迟钝,反而赐予她强大的同理心,无论是出于任何一种微不足道的善意还是恶意的对待,都令他痛苦无比,煎熬万分。好像人本该就是痛苦的,可又好像痛苦的只有她一个。

      过往悄然而去,那些藏在记忆里不能遗忘的事情,怎么也忘不去。眼前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孩子,她蜷着腿,双手抱着肩,下巴放在膝盖上神色茫然的看着一片蔚蓝的天空,她在想着什么?烦忧着什么?直到第二天她抬头发现蔚蓝的天已经变得灰蒙蒙,她大彻大悟,大喜大悲。

      余年回来后,又回归了她毫无波澜的生活,上不完的培训班,听不完训斥的话,双膝跪地求饶的懦弱,拳脚在她身上散发的痛感都不那么清晰,身体里什么东西被撕裂开了,脑子里的琴弦嘣断了。她无声无息的躲在被子里,麻木不仁的一遍又一遍的听着《流浪者之歌》。

      她体谅了妈妈,不然她会疯的。她努力点就好了,在不确定的明天,一切都会挣脱的。
      虽然很难,但也希望真的能生出羽翼,能化成北溟鱼。

      余妈妈忙碌在了医院,余爸爸好似又高升,春风得意洋洋,许久不见他回到这个家。余年就自给自足,有一天她下课独自回家,她没有按照余妈妈的安排,一下课就去培训班。

      她想她开始疯了,毫无理由的疯了。她管控不了自己内心的独行,欲念的膨胀,没有灵魂的身躯,意识清醒那一刻已然在路中央,车鸣声震耳欲聋,司机往驾驶位伸出脑袋,骂骂咧咧:“你可往别处死去,别害了我。”余年低头惊慌失措的逃走。

      老师询问余妈妈,余妈妈说:“不用担心,她会自己回家去。”她笃定她无处可去,她只会回到那个家里。

      余年低头内敛的走在在街道上,路过一家五金店顺便进去逛了一圈,买了一把锋利无比的水果刀放进书包里面,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只是心底深处生出一种强烈欲望,她需要它,而此刻刚好拥有了它。

      她一路低着头,没人知道她想要去何方,没人知道接下来面临的会是什么,她不不能去想,她不敢想,她明白叛逆的感觉是迷惘。

      绕来绕去,她才发现她在一片区域里绕圈,她终归绕回了这里。她是走回来的,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她挣脱不开,她能去哪里,她只能回来。世间她想到的地方少之又少,她又想起了一个她勇敢过地方,多年从未踏足,第一个带给她温暖的人,还生活在那片天地之下,可是如今她却没有勇气涉足。

      天色漆黑,余年踟蹰不前的家,她不知道推开门等待她的是怎样的一场暴行,使人颤栗,惊恐万分。颤栗越来越强烈,人是不是对将要发生的事有了预兆,而这又是一场注定躲避不开的祸事。

      余年踏进空无一人的家,她跪在地上思绪飘忽,她只能静静等待,等待惩罚的降临。直到门闩响动,门被大力摔撞在墙上,这个时候她不敢抬头,不敢颤颤巍巍,不敢把孤勇的心在绕一圈。

      余妈妈癫狂的手里的皮条在挥舞,在窃喜,在欢腾。那个孩子在斑驳斑驳的躯体上又留下一片斑驳,斑驳的热带鱼,看起来令人胆颤,令人触目惊心,那个大义凛然的妈妈,被鼓舞着不管不顾,边打边骂:“以前我就告诉过你,没有下一次,余年没有下一次的,我说过的,不能有下一次,这次也一样不能有下一次,不然我也不知道下次会怎么样。”

      上一次她说不能有下一次时,那是人生中,为数不多最为勇敢的事。

      那次,她被余妈妈狠狠教育了一顿,她躺在地上一度的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半夜十分,偷偷的离开了这个家。她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背着自己的书包,一瘸一拐坚韧的离开。

      余年早早记事,好与不好又怎么不记得。她记得她眉慈目善的外婆,她太想念她的外婆了,很久没有见到她了。外婆家远,那天她凌晨两点到的火车站,她买不了票,她随着一位憨厚老实的农民工叔叔偷偷溜进了站,等待了三个小时,火车来了。

      在昏暗的车厢里,她躺在卧铺底下的地板上,足足躺了两天一夜才到的外婆家。在这个时间里的坎坷已然无法叙述,只记得那双诙谐的眼睛里存在了一点点希翼。广播播放到站提醒,她小心翼翼露出脑袋,随着人群下了火车,按照记忆里的那样,坐一辆三轮车就到了。

      她遇到一位热情的中年大叔,余年支支吾吾,磕磕碰碰说了半天,比划了半天,大叔才心领神会。下车时大叔还在叮嘱:“小朋友车子进不去了,你自己往前走拐个弯就是了,不要和陌生人搭话,记住了吗?”

      余年看着她点头,也被眼前久违的景色唤醒,热泪盈眶。

      那里没有城市的繁华,没有霓虹灯,没有车水马龙,只有依山傍水的红墙青瓦和一条条幽静的石板小路。余年背着书包按照记忆里的路线,顺着石板路一直往前,拐个弯走到石板路的尽头,她就到家了。

      当她看见屋檐下带着老花镜坐在椅子看书的外婆,她心里难过,想找到一个宣泄口,可是她不知道怎么表达,怎么淋漓尽致的形容这一份难过。

      她哽咽的唤了声:“外婆。”一开口嗓子哑的不成样。

      外婆抬起头定定的看了几秒,下一瞬不可置信的放下书,看了眼她身后,确定是她,并且只有她一个人,慌慌张张的的跑来:“真的是小年年,这么晚了你是怎么来的啊!你妈妈知道吗?”

      余年摇摇头:“我坐火车来的,我就是想你了,想来看看你。”

      外婆看她浑身脏兮兮,扎起的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也不知道是从哪弄上了点泥,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只是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知道余年从小就把事情藏心里谁也不说,将人带进了屋,用家里面的座机给余妈妈打了电话,说余年到了四川。电话那头说了话,外婆好像很生气,说了句:“你也是有文化的人,怎么说话就入不了耳。”

      路途劳顿,饥肠辘辘,外婆热了饭菜,可是余年却没有丝毫胃口,手颤颤巍巍的拿着筷子慢慢吞吞的吃了起来,外婆看着满眼心疼:“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不知道。”

      余年头脑发晕,一直紧绷的脑子一松懈下来就坚持不住了,说了一句:“外婆,我好像有点晕。”便倒了下去,只记得外婆好像哭了,惊慌失措的伸手想要扶她。

      余年再次睁开眼,是一位年轻女医生给她拔手背上的吊针,外婆送他出门一边听着她的叮嘱同她道谢。回来就见余年已经坐了起来了,看着她瘦弱的样子让人心里别提多难过。外婆走过来坐在她身边,率先掉下泪来,抱着她问:“是不是你妈妈打的。”

      余年低着头点头又摇头,摇摆不定。

      外婆心里气愤,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下这么重的手,可是也在心疼自己的女儿,这几年夫妻感情肯定更加不如意,指不定心里也是苦,才会把气撒在孩子身上。

      这时候余年却开了口:“外婆你给我说说话吧!说什么都行,我就想听你说说话。”

      外婆一脸疼惜,她是当地出了名的文人,写的了一手的好文章。她对人有着无上的包容,每根银色的发丝都在说着岁月的缱绻。

      她温暖的手,轻拍着余年的背安抚道:“年年,你要学着理解妈妈,她也不容易,你试着多和她说说话。你啊!别什么都闷在心里,太难过的事情,就不要去想了,想多了难受的还是自己。”
      “你也可以选择要不要原谅让你难过的人,不原谅也不要紧,毕竟年年啊!是一个心善的孩子。”

      余年瞬间呆滞,僵硬的往后靠,脱离外婆温暖的怀抱,她呆若木鸡的躺在床上说:“外婆我想睡一觉。”

      如果她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就好了,能肆无忌惮的大哭大闹就好了。每个人都在让她“学”这怎么学,大人们都在认为孩子骂一顿,打一顿,这都没有什么,因为他们是在教育孩子以后能成为更好的人,那更好的人又是什么样的人?

      六岁的时候余年被送来和外婆住过一段时间,后来零零散散的相见,再后来,一年一次,两年一次。上一次的相见还是前年除夕。余妈妈的婚姻就像病变,外婆看着妈妈日渐崩坏的情绪,时常劝妈妈离婚,妈妈不肯,时间一久外婆也不在劝她,随她去吧!可是又不忍余年在这一段婚姻中受罪。

      有一年暑假接她过来常住,发现她没有同龄孩子该有的童真,她安静,聪明,什么都闷在心里,从来不表达,外婆生怕她心理有问题,于是想让它们把余年送到她身边养,妈妈拒绝了这个提议,后来假期都以各种借口搪塞过去。

      怎么能,又怎么可以,那谁来顶替余年的角色,没人的,外人眼中完美幸福的家庭,怎么能允许孩子不在身边养着呢?这真是一个笑话啊!

      在外婆身边那短暂的温暖是余年这么多年都没有体会到的,可是时间久远,她都快要忘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余年曾经问:“外婆我是一个平凡的孩子对吗?

      外婆:“做一个平凡的孩子,多好啊!你之所以是你,也是因为你和别人的不同才会是你,而不同的东西,就是你的平凡。”

      “那小孩子做错事都要受到惩罚吗?”
      “小孩子做错事肯定要接受惩罚。”
      “那什么事是错误的事。”
      “做错事后,你妈妈会告诉你。”
      “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我明白了想要长大的意义。”

      我们都是一粒平凡的种子,为人中庸圆融,是逃不过世俗的定律。一个会孩子期盼长大的那瞬间,她的心就此不在稚嫩。

      第二天,外婆早早上街上买菜,还买了一只精壮的鸡,要给余年做黄焖鸡吃。她走路回来时,见余年孤零零的坐在门边石梯上,可怜兮兮的像个流浪孩子,一见她立马站起身来迎,喊到:“外婆。”

      外婆应了声,余年飞奔过来,自发帮外婆提菜。

      外婆笑:“年年这小胳膊小腿,以后要多多吃吃饭才有力气帮助外婆,也别让外婆担心好不好。”外婆明明笑着说话,怎么就掉下眼泪了。

      她说:“外婆,你别担心,我会好好吃饭,也会好好长大的。”

      外婆不敢开口,两眼婆娑,她是自私的,因为她也心疼她的女儿,她没法努力让余年留下来。离别时,外婆一直抹着眼泪,一直重复对着余年说过无数次的话“年年不要怪你妈妈,你要理解她。”

      所有人都让余年学着理解余妈妈,那个孩子不知道“学”就意味着她今后的人生,没有一片光彩。余年随着火车的发动而离开,风吹动波澜不惊的湖水,波浪起伏不定,孤寂寥寥。

      回到家等待她的是更可怕的暴行,而在暴行后的一天,也就是2008年大地震来临,家园破碎,无数人流离失所,失去家属的人们在电视里哭的撕心裂肺,一瞬间全世界都在哀鸣。

      余年哭的稀里哗啦给外婆打电话,在惊慌失措的等待中外婆接通了电话,外婆一直叫她的名字说:“我没事,外婆没事。”

      余年没有说话一直嚎啕大哭,她崩溃不已,那些在地震逝去的人,那些学子们,它们的世界才开始就已经结束了,还没有来得及好好看看世界就已烟消云散。它们该有多恸,心里该有多么悲伤。

      地震当天下午,余妈妈主动请缨,要带领医疗队去往四川,她走的急,连家都没有回,是叫人回家把余年接到医院,余年到的时候她们已经整装出发。

      余妈妈黯然神伤对她说:“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或者我能不能回来,接下来你的生活余光名会负责,余年别恨我,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教育你了,人为什么分三六九等,上等人自成材,中等人教成材,下等人打也不成材!如果你是我生的,绝对会成为和长庚一样的人,可惜你不是,如果你是她就好了。别恨我余年,你知道的,我克制不了我自己。”

      没有什么比这一席话更击溃人心,她忘了,余年从来没有选择过,是他们选择了她。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关注灾区人民,多少人因为它们哭的稀里哗啦,学校发起了捐赠,余年也曾双手合十,能换一换就好了,我替他们死,他们替我生。

      在余妈妈去往灾区后,余年怎么也忘不掉,余爸爸没有悲痛,大难当前,反而寻欢作乐。在家装腔作势都省了,就像余妈妈说的狗是改不了吃屎的,他带女人回家。

      余年有一次下楼撞见在客厅里腻歪的两人,那女人像狗一样的摇尾求欢,那女人看见了余年立刻坐直了身躯,频频四顾的眼神一脸坦荡。余爸爸淡定从容:“她就像一个哑巴一样,什么都不会说的,怕什么。”

      这就是世人皆知仪表堂堂名声在外的余光名,自封为高级阶级的文人,此刻连流浪老汉都不如,流浪者之所以流浪是精神的富足,而余光名是光有名而精神贫乏。

      人类的悲欢不相通,道德也堕落的毫无界限。

      更可悲的是,小孩子一度不知道什么是婚姻,大人们为什么要过这种生活,一段婚姻中没有人性的良知,没有感情的支柱,只有是精神的折磨,这样的婚姻注定不会长久。

      又或者,一个人他的学历学识身材样貌几乎无可挑剔,但是他的人品不一定也是出类拔萃,像这样的人做出的事情,往往在你永远想象不到的边缘,他们能毁掉的不仅是你三观中的一观,还有你坚韧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这么一群人,他们联合摧毁了一个孩子本该璀璨的人生,摧毁了一个孩子本该拥有的灵魂。

      那个孩子一出生便开始了一生的争论,这是一件不能否认的事实。

      一个秋天里,因为害怕责骂殴打,她跑到一个空巷背对人群悄悄躲起来,铜皮铁骨的石墙,成了她的庇护所。因为稚嫩,她认为没人能发现端倪,内心雀跃无比,窃喜自己的聪慧。这个孩子此时不知道这个巷口,是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出去,路人往里面投来目光也是一览无余。

      后来在每一个成长阶段,她发现藏起来的地方太隐蔽,始终没人找到她,想要出去后又发现,身后的路被人葺上了一堵墙,当初庇护的墙也成了枷锁桎梏住了她。她困在里面,只能藏匿自己,颔首低眉,也迫使这个孩子往后的每一天都要藏匿自己,颔首低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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