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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诊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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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诊断
楚安做了一晚上噩梦。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有婶婶尖刻的谩骂、叔叔漠然的脸、堂哥的拳头……爸爸一闪而过的笑容,妈妈叉着腰挥舞的锅铲……还有眼眶通红的虞景明,低声叹气的虞父,掩面哭泣的虞母……
“不要……不……求你……”楚安在梦中捂紧耳朵,死闭着双眼,不听不看总归就不会发生了吧?这些发生过或者担心过的事,在白天楚安理性压制下,并不会干扰到他的思绪。然而一但入睡,就成了缠绕在他梦境深处的梦靥。楚安半夜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田邵举着夜灯站在他床边,正在摇晃他并且轻声叫他的名字。“楚安,醒醒……楚安?”“唔。”楚安觉得自己脸颊好像淌过雨水,用手背擦拭了一下,原来是泪。“做噩梦了,没事儿。吵到你了吗?”田邵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但是楚安醒过来后迅速稳了心神,擦了擦泪痕,小声对田邵说:“多谢。”“……不用。我是起来上厕所的,刚好听到你……没事的话我去睡了。”“嗯,晚安。”
宿舍四个人,一半的人后半夜无眠。
挨到天亮,楚安迷迷糊糊有些困了。于是他戴上遮光眼罩准备睡一小会儿。这时手机震动了一声,迅速赶走了瞌睡。楚安赶忙拿起来查看,是虞景明,说他已经到了医院,“XX医院可真大啊,好多人。”楚安笑了,心想多么孩子气的话。“我到诊室门口了,妈妈让我把手机收起来。”楚安回复了一句“好的。”想了想,又加上一个文字表情:“^_^”虞景明没有再发来短信,看样子已经进了诊室。楚安翻身下床,决定去校园里走走。
楚安今天穿了比较正式的衬衫,黑衣黑裤。老杜上午打来电话,问他回家了没。杜国涛是隔壁师范大学的老教授,已经年逾花甲,年轻时做过支教老师,带的就是当时读初中的楚安爸妈。他没想到山里娃如此淳朴重感情,支教结束要走时,楚安爸爸组织全班同学到车站送他,楚安妈妈声音哽咽地开口,领着大家唱歌。那一曲《送别》唱到了老杜心坎儿里,让他飚了一路眼泪。楚安爸妈结婚时还邀请了老杜,看着昔日的欢喜冤家携手步入婚姻殿堂,老杜又一个没忍住,又飚了一上午眼泪。……楚安考来海津市后,老杜想要在生活和经济上照顾他,被楚安拒绝了。楚安说自己手脚齐全,而且已经成年,是个大人了,可以自己养活自己。老杜看到小楚安长大了也瘦了,又想到他幼年就没了爹妈,自己想帮忙又没名没份的……再次没绷住……不过只是眼泪婆娑了一会儿,没狂飙出来。老了,再这么放肆地大哭对心脏不好。
今天是清明节,老杜是想问楚安回没回老家给爸妈上坟。楚安说没有回。老杜想开口邀请他来家里吃个饭,转念一想清明节邀请客人,这可不兴啊!于是没提这茬。楚安又和他聊了两句,讲讲自己最近的学习、生活,并且对老杜帮他找家教兼职表示感谢。老杜觉得这孩子太懂事了,自立自强懂得感恩,但是怎么就那么苦命呢,到底怎么招惹了上天?……有些多愁善感在身上的杜教授又忍不住想哽咽了。楚安明白老头的德行,一准儿觉得自己日子不好过,在那儿替自己悲伤,于是赶忙扯个理由挂断了电话。
他有好几年清明节没有回老家的祖坟了。好像是从高中住校开始就没怎么回过,那时是没时间。大学离老家远,也没回去。
五年还是六年前,他还会在父母忌日、清明节、中秋节等等具有象征意义的日子里,一边缅怀双亲,一边哭得肝肠寸断。每逢这些日子他都会十分消沉,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人为什么要活着受苦。如果楚安那时也遇上一个敏感的家教老师,他准会告诉楚安父母,“快带你们儿子去看看心理医生吧,他极有可能患上了抑郁症。”当然,如果他有父母的话。
年少的楚安思考着生与死,放了学徘徊在湖边,看着倒影着月光的湖面,很想一头扎进去一了百了。但他又怕砸碎了湖面如镜般的平静,也怕在另一个世界见到爹妈,楚妈会抡起胳膊揍他屁股。“你们儿子开始长大了,书上说这叫青春期。我长出了胡子,声音也变了……说这些干什么,你们又看不到也听不到。”楚安抱着头蹲在湖边失声痛哭。
心脏疼。好疼啊,吸不上来气了。
果然,大悲对心脏不好。如果以后见着葬礼上那个老头,得告诉他要少哭,不能总是像在葬礼上那样哭。
临近中午,楚安从操场看台起身,走向餐厅。在餐厅一楼偶遇田邵,于是两人一起吃了午饭。田邵要去自习室学英语,他四级考了两次没过。楚安心绪不宁,不打算学习。
他突然很想见到虞景明。好像看到那个小孩儿平淡无波澜的脸,就能跟着平静下来。可真神奇!
一整天了,天空都阴沉沉的。楚安在小区门口的值班室旁等着。
快五点了,天空无征兆地滴下了雨点,由小渐大。保安请楚安进值班室避雨,楚安怕错过虞家的车,拒绝了保安好心的邀请,只借了把伞,立在雨幕中。小区门口进进出出的车辆不少,终于他的视线凝聚在一辆白色SUV上——虞景明回来了!
虞父觉得保安室旁边招手的雨人有些眼熟。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雨人就把伞收了放在保安室门口的桌子上,往他们车边跑来。雨实在很大,短短几米就把楚安浇了个透。楚安敲了敲车窗,虞母十分惊讶道:“楚老师?”
楚安从虞家的浴室里出来,换上虞父一身未穿过的衣服。他和虞父身高相近,只是更瘦一些,衣服穿起来不是那么合身。松松垮垮的衣服挂在身上,再加上脸色稍显苍白,楚安身上带出了一种病态的美感。他蹙着眉,走到客厅拿起桌子上的复检结果。“虞叔叔,你们要在海津治疗还是北京?”沙发上坐着虞父和虞景明,虞母在厨房里准备晚饭,谈话间传来米饭的香味。虞父的眉毛拧在一起,治疗条件和效果的话肯定是首都要好,那里可是聚集了全国顶尖医生。可是治疗过程是长期的,且完全治愈的概率极低,如果自己和者小冉周末必须要加班,谁来带景明去北京接受治疗呢?唉。
从到家以后,虞景明就一直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绞着双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楚安不忍看着他这个样子,又重新把目光放到那份看了不下十遍的诊断报告。
Asperger syndrome。
亚斯伯格综合征,或者阿斯伯格综合征,属于孤独症的一种系谱,是发生于婴幼儿期的发育障碍。主要表现为没有明显语言发育障碍和智力障碍,其他临床表现与孤独症类似。目前的科学研究还搞不清楚确切病因和发病机制,初步考虑遗传或者病毒感染等因素。
“据临床观察,患者不能轻易察觉人际交往中的非语言信息,缺乏相应的共情能力。观察暂未发现动作和行为刻板,并对智力障碍保留意见。据患者父母回忆,患者婴儿期没有明显地期待父母拥抱、爱抚的姿态,幼儿期与父母分离时没有尾随等依恋行为。缺乏玩伴,不关注同伴的游戏和活动。目前无法得出确切的病因,有待进一步查证。”
血常规报告单:“各项指标未见异常。”
血清检验报告:“未见异常。”
脑电图报告单:“全程脑电活动平稳,无高波幅异常波爆发或阵发。”
CT报告单:“颅内未见明显出血或骨损伤。”
……
核磁共振报告单:“脑白质体积略小,胼诋体略薄。脑实质内未见异常信号灶。脑沟稍扩大。双侧侧脑室增宽不明显。中线结构居中。”
来了,这就是虞景明反应慢的病灶。简单来讲,他是婴幼儿时期原因不明地患上亚斯伯格综合征,继而导致发育障碍,脑神经发育不良,造成反应迟缓。至于身体发育迟缓,初步推测也是病症表现之一。
在疯狂查找资料的一周里,楚安读到过亚斯伯格综合征的病例。亚斯伯格综合征病程较长,目前尚缺乏针对核心症状的药物,如果有并发症如暴躁、自残、抑郁等症状且较为严重,可以服用利培酮、舍曲林等药物进行对症治疗。所以虞景明的治疗应该会以心理治疗为主,其他治疗如康复训练为辅,进行长期持续性治疗。但是病例中显示大部分患者都只是改善症状,无法治愈,长期预后较差。不过好在没有生命危险,而且虞景明从来没有显示出自残倾向,以正常人的寿命长短活下去还是可以的。至于脑神经发育不良,可以服用维生素B1、甲钴胺等营养神经药物,同时进行康复训练。
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了一点。只要确定性命无虞,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楚安现在关心的是接下来虞景明的治疗方案。虞父起身去厨房,应该是找虞母商量,避开沙发上的两人,显然不想让虞景明听到。楚安放下一沓报告单,走到虞景明跟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我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虞景明抬起蒙着雾气的眼睛,轻声问。
“不,你没做错什么,你只是生病了。”楚安拉起他紧攥着拳头的两只手,一下一下轻轻安抚着,直到十指摊开。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是这般紧攥着双手,直到指甲把手掌的皮扎出血红的道子才松开。那时婶婶脸色总是不好,看着他就像看一块肮脏的抹布。他不知道那时自己生没生病,只记得年幼时总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才让婶婶这么厌恶。
楚安在心里下定决心,哪怕这是个别人看来很傻的决定。他站起身朝厨房走去。“虞叔叔,虞阿姨,让景明去北京治疗吧,每周末我可以陪他去。可以给景明办一张身份证,我们坐高铁去。”楚安料到他们不会答应让他陪同,像这样的父母,宁愿考虑一个人辞职照顾孩子,也不愿麻烦一个非亲非故的人。
楚安抢在虞父开口拒绝前又说:“您就当帮我好吗?我没有经济来源,想要靠这份家教工作攒齐下学期的学费。我陪同景明治疗的时间就算作补习了,行吗?”虞母怔了一下,“你父母不给你学费和生活费吗?”楚安深吸了一口气,说:“七岁的时候父母出了事……高中开始我就自己养活自己了……”说完有些下意识地按了按心脏的位置。
虞父在心疼这个孩子的遭遇的同时,又暗暗赞叹他的自强不息。他看了虞母一眼,后者眼睛里已经闪动了泪花。虞母向来是个感性的人,遇到触动情绪的事,总是话还没说就先眼圈红了。虞父其实还是想婉拒的,谁料虞母忽然大声道:“行!”楚安险些被惊住,虞母把泪花擦了擦,抽抽鼻子说:“行,楚老师!我们答应了,但是有一点,这个陪同价格不能和补习的一样,得是三倍。我们还给你报销往返路费、餐饮费,你都得收着!”楚安倒是没想到涨工资这一点,不过再继续推拒下去,怕是就要黄。于是他们互相达成协议了。
不过虞父虞母心里都清楚,与其说是他们帮楚安解决了经济问题,不如说是楚安花费心思地帮助了他们。
“还有一点,不算要求吧。算是请求……小安,以后补习完要留下来吃饭!”虞母强调。
“……好。”楚安说。
从窗户往外面街道上看,地上汇聚的雨水已经到了车胎中部,短时间内的强降雨给排水系统打了个措手不及。晚饭是上海青炒香菇、鱼香肉丝、拌黄瓜,蒸好的米饭松软喷香。楚安坐在虞景明旁边,他发现虞景明似乎不怎么喜欢吃肉,动筷子频率比较高的是上海青和黄瓜。虞母进了厨房又端出俩个小碗,给楚安和虞景明一人一碗蜂蜜炖蛋。“小安也吃,太瘦了多吃点。”虞母从刚刚开始叫他小安了,之前爸妈也会叫他小安,朋友们开玩笑时会狎昵地叫他安安。他一向好脾气,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称呼自己。不过听到虞母这样称呼他还是觉得蛮亲切的。
吃完了晚饭雨还是不见小。楚安有些发愁,明天周一了上午第一节有课,得早点回去准备一下书包、检查一下作业才行。“楚老师,今晚留在家里吧。明早我上班时顺路送你回学校。可以吗?”虞父说。
于是晚上,楚安躺在了虞景明身边。
虞家虽然三室两厅,但多余的那间屋子是虞父的书房,里面没有床或沙发,只有一张木桌一把木凳和三面靠墙的书架,无法住人。既然虞父虞母不可能让楚安睡在客厅沙发上,而虞景明也不可能和爸妈一起睡,所以楚安遵照了最合适的安排——和虞景明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