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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猜测 ...

  •   第六章猜测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虞景行应该是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公子,聪慧过人,而且必定面容姣好。“一定又是个瓷娃娃。”楚安心想。楚安从虞父虞母的只言片语中就可以看出,这对父母非常怀念大儿子,也为这个儿子感到无比自豪过。相比而言,年幼的小儿子就不是众星捧月般的待遇了,即便是幼子,也多分不到父母的宠爱。这样一来,小儿子会不会因为嫉妒哥哥受宠,而把自己封闭起来呢?
      这是楚安的推测。他打印的资料全是关于自闭症患儿的案例,有一例和虞家非常相似,是一对双胞胎,弟弟受宠爱哥哥被冷落,导致了哥哥长大一些后出现了自闭的倾向。往往自闭症的患病时间在出生后三十六个月以内,也就是三岁以前,而发病时期可以是童年、少年甚至成年。楚安一开始怀疑,是因为小时候的虞景明缺乏关爱,在三岁以前患病,但是家长疏于留意。他的症状已经算较为严重的了,根据反映迟钝这一点,可以合理怀疑他的脑神经在发育时受到了阻碍。如果继续放任不管,极有可能造成脑萎缩的后果,也就是真的傻了。
      既然知道了虞家大儿子的情况,楚安感觉自己的推测十有八九是对的。因为哥哥过于优秀,父母把目光放在了大儿子身上,忽视了弟弟。年幼的弟弟其实不懂得什么是嫉妒,只是会觉得爸妈对自己和对哥哥不一样。这也许就在小儿子的心里埋下了病根,导致了长大一些后出现自闭的症状,并且影响了脑发育。
      于是楚安问虞景明:“你嫉妒过哥哥吗?”
      虞景明呆了足够有一分钟。最终虞父站起来,但还没等他开口下逐客令,虞景明突然动作,张开手臂抱住了身旁的楚安。楚安有些手足无措,扬了扬胳膊,顺着虞景明后脑勺摸了摸。
      虞母叹了一口气,说:“谢谢你,楚老师。你点醒了我们,明天我们就带明明去看心理医生。”楚安点点头,然后试探着拉开虞景明缠着他脖子的手臂。他听到耳边传来细微的啜泣声,不由得一僵。“景明?明明?怎么了?”虞父虞母闻言都转头看向虞景明和楚安。
      虞景明没吱声,仍然抱着楚安不撒手。楚安没有办法,只好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抚:“明明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实在难过也可以大声哭出来。”虞景明放开了手臂,低声说:“记得。哥哥。不嫉妒……觉得难过。”顿了顿,“非常难过。这里疼。”他指了指心脏的位置。
      楚安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明白这种感受。
      起身告辞的时候,楚安再次道歉,为自己揭开了这一家人的伤疤而感到自责。虞父起身相送,虞景明执意跟着。到了小区门口,虞景明拉着楚安的袖子,抬头看他:“明天我要去医院,你能陪我一起吗?楚老师。”虞父想,明天周六,虽说楚安没有课,但是也不好打扰人家休息。正要开口,却见楚安单膝着地的蹲了下来,仰头看着虞景明,认真地回答道:“好,我陪你一起。别怕。”
      虞父眼眶突然有些湿润,他一瞬间想到了虞妈妈的话:“小行如果还活着,应该跟你一样大了。”眼前彷佛出现了从天而降的天使,单膝跪在弟弟面前,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告诉他,哥哥在,别怕。
      ……

      转天是周六,和过去一周一样春风和煦。
      虞景明由虞妈妈和虞爸爸陪同着,到市中心医院看医生。楚安候在医院门口,虞父车刚驶过门口,虞景明就看到了楚安,迫不及待地下了车朝楚安跑去。等父母停好了车,就看见虞景明像个赖皮狗一样拽着楚安胳膊,两人正有说有笑,不见半点有自闭症的样子。他们还是很吃惊的,因为平日里虞景明从来没有跟他们这样亲近过。两人也不怀疑楚安判断有误,儿子平时什么情况他们是清楚的,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一直不疑有他,单单认为虞景明就是脑子笨。他们为自己的不称职和对儿子的关心不足感到歉意,同时对发现问题且关心虞景明的楚安心存感激。
      挂了号,虞父虞母先被叫进了诊室。楚安和虞景明一道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候。楚安昨天晚上连夜查了诊断资料,知道他们大概是被叫去了解情况了。医院应该会用CARS量表进行评估,除了直接观察患儿之外,和父母的交谈也是必要的。约莫过了半小时,虞父虞母走出诊室,招呼虞景明进去。虞景明攥了一下楚安的衣摆,这是小朋友有些紧张的表现。楚安摸了摸他的头发,温和地说:“别怕,检查出结果了我们才好对症下药。去吧,我在这儿等你呢。”虞景明听话地站起来走进诊室。
      自闭症诊断性评估结果:初步评估为中度自闭症,建议去其他医院复诊。
      虞景明从诊室出来倒是神色无异,照样一副呆呆的萌样子,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楚安听到医生的诊断结果吃了一惊,他不知道虞景明的病情这么严重。暗自有些心酸,这么漂亮又听话的孩子,做错了什么要用这样的病惩罚他?虞父虞母的脸色也有些发沉,显然是没料到这个结果,作为家长一直没察觉孩子生病,反倒是刚来的家教老师看出了端倪。他们一边担心一边自责。当下虞父决定,去北京。
      中午吃饭的时候,虞母开始打电话联系在北京XX医院的朋友,提前挂专家号。他们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在中心医院附近的麦当劳里简单解决了午饭。楚安被塞了两个鸡腿堡,虞母的理由是他太瘦了需要多吃点。他偷偷把里面的肉饼挑出来,用纸包着推给了虞景明,用眼神示意:“多吃点,你看你矮的。”虞景明不知道领会没领会,反正是咧开嘴冲他笑了笑。
      这么说,虞景明的病情很有可能还影响了身体发育,所以都已经中学二年级的人了,还跟个娃娃一样,看上去身体好像根本没发育……楚安瞥了一旁正在细嚼慢咽的娃娃,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光滑的脖颈上停留了两秒,接着突然慌乱,掩饰一般低头喝了一大口可乐,结果呛到了,咳得脸和耳朵微微发红。“慢慢吃别着急楚老师,专家要到明天上午才能出诊,我们下午开车过去,不赶时间。”虞母和蔼地说,她以为楚安怕耽误时间才大口吃喝。“唔……好。”楚安偷偷汗颜了一把,决定专心吃东西,不胡思乱想了。
      真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周末。中心医院旁边的公园空地上空飘着数十个风筝,人造湖上荡着几艘卡通形象的脚踏船。虞景明坐在车的后排,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睛里倒映着抽条的柳树和青绿色的湖水。楚安跟随他的目光看过去,并没有发现特别吸引人的地方,有些纳闷:“难道相差区区五岁就已经有鸿沟了嘛?”
      开车的虞父说:“楚老师,我们先送你回学校再去北京。上午真是麻烦你了。”楚安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连忙说:“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反倒要麻烦您送我回去。”虞景明转过头看着楚安,显然还没理解两人对话的意思。楚安对他笑了一下,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发,下一秒及时控制住了。他发现他好像对虞景明柔软的头发有些摸上瘾,总是忍不住地想伸手呼噜一把。
      虞景明这时反应过来了,楚老师不和他一起去北京,爸爸说要先送他回学校。他想让楚安一起,但也知道,人家有自己的自由,实在没什么义务陪他一起去北京看病。楚老师……楚安……要是他家人该多好啊,这样就能陪着他了。不能是“哥哥”,“哥哥”太容易离开了。那还能是什么样的家人呢?
      其实楚安这周末没什么安排。但是听虞父的意思,他不希望楚安再继续跟着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虞父应该有他的考量,所以楚安也就没有提出要继续跟着。到了学校门口,楚安还是摸了摸虞景明的头,他觉得很心疼这个小孩,明明可以很优秀,发着光地闪耀着,但是一场病把他的光芒浇灭了。很久以前他也有过这种经历,深陷黑暗中的滋味如何楚安清楚。因为淋过雨,所以才总想给人撑把伞。因为在深渊中待过,所以才总想拉一把里面的人。
      “楚老师,我今天带了手机。”虞景明从口袋里掏出老年机给他看。“不要担心我,检查完身体我会告诉你的!”虞景明略显笨拙地拍了拍楚安的手,顶着一张脸稚气未脱的脸,学着大人的口吻和动作。楚安点点头,和虞父虞母道别后下了车。他站在校门口看着车开走,直到离开视线,这才进校门。保卫处的小保安调笑他:“呦,不舍得爸爸妈妈呀!”楚安苦笑了一下:“不是我爸妈啦。”没有再聊,径直回了宿舍。
      下午两点的阳光正好,室友都不在宿舍,楚安搬了椅子到阳台上晒太阳。他背靠着墙壁,觉得从墙壁里蔓延出来的冷简直能渗透脊背。于是又到屋子里拿来靠枕,这样靠在墙上舒服些。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朦胧中梦到虞景明,漂亮娃娃的小脸苍白,大眼睛噙满了泪水,断断续续抽噎着说,楚老师,医生说我治不好了,不仅笨而且就要死了……楚安想要安慰他,想说不是的!这不可能!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他焦躁地恨不得把那个狗屁医生拽过来揍一顿,哪怕逼他改口,也不能让孩子这么绝望!但是紧接着画面一暗,他看不见人,只听见一个冷冰冰的机械声,那个声音说:“脑部发育不良导致脑神经萎缩,家属做好准备,活不过中年。”楚安感到如坠冰窖般的浑身发冷,他大吼道:“闭嘴!!!”
      “啊?”田邵吓了一跳。他下午自习完回到宿舍,发现楚安在阳台上睡着了,怕他着凉就想拿张薄毯给他盖上,刚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就只听楚安大吼一声“闭嘴!”,田邵委屈地想,我也没说话啊?
      被自己吼醒的楚安一时间慌乱极了。“我在哪儿?虞景明呢?检查出结果了吗?”旋即想起来,他在宿舍阳台睡着了,虞景明和父母去了北京复检。抬眼看见站在旁边拿着毯子的田邵,定了定神,扬起了眉毛:“你干嘛?想趁机捂死我?”田邵看着他尚未清明的眼神,确定了刚刚是梦话。“睡吧不打扰你。给,毯子。傍晚容易着凉。”楚安一惊:“已经傍晚了?”他本来不打算睡这么久,可是好像一直被梦魇缠着醒不过来。“嗯。我都自习完了。”“惨了,我这一周都没怎么听课,线代留作业了吧?我记得还有几个实验课我没去,都干嘛了?要写实验报告吗?”楚安站起来想要往屋子里走,但是阳台很小,阳台门也只够一个人通过,现在田邵站在门口,他只好站着与田邵说话。
      田邵比楚安矮半个头,也比楚安壮一些,其实任意拉来一个大学男生都会比楚安壮一些。田邵是典型的南方男孩子长相,眉眼清秀,透出一股被南方水土滋润过的水灵劲儿。他和楚安离得近了需要稍微抬着头说话,这个角度和距离能看见楚安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射的阴影,田邵忽然一言不发地转身进屋了,楚安呆了一下,搬起椅子跟进来。
      “怎么了你?干嘛不理我!”不等楚安靠近,田邵头也不回地把线代作业和两份实验报告以及一个U盘递过去,就这么保持着不扭头但是扭着胳膊的姿势,“?”“我有那么丑吗居然连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喂!”楚安刚接过了作业,田邵就快步走出了宿舍,留楚安一个人在莫名其妙。

      楚安心绪不宁,明知道今天不可能出检查结果,预约的专家号是明天的。但是他还是每隔几分钟看一眼手机,害怕错过虞景明发来的短信或者打来的电话。一直到了晚上十点,突然响起来一震霹雳巴拉的爆炸声,室友们都吓精神了。“我哩个艹!什么东西炸了!”“有炸弹!快报警!”“报你个头!是楚安的手机铃声。”楚安速度极快地按了静音,他下午设了这个信息提示音,本意是不错过虞景明的短信,但是到了晚上忘了关静音,吵到了室友。他站起来给室友道歉,正在瑜伽垫上练平板支撑的李驰淼用一只胳膊撑着,另一只举起来朝他摆了摆手。万泽嘟囔着“吓得老子都掉线了,正把妹呢……”田邵丢给他一包蛋卷,他立马喜笑颜开停止对楚安的谴责。
      楚安坐下看短信,虞景明发来的,还是只有一行字:“楚老师晚安,我明天上午去医院,别担心。”
      他吁出一口气,怎么可能不担心?不过他决定,无论结果如何,都要给这个孩子补课,补到他不学了为止。
      “晚安,别怕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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