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小孩》不问bw

5、第五章 哥哥

　　第五章哥哥
　　楚安已经给虞景明补习了半个月。
　　每周末楚安都是上午给他补习，因为他想留出下午和晚上的时间用来学习，大二的学业压力还是比较大的。补习结束临近中午，楚安执意回学校，婉拒了虞父虞母的午饭邀请。他不想再做个讨嫌的多余者，想起以前婶婶的白眼和针对，他会觉得呼吸难受。
　　他现在非常确定了，虞景明的智力不仅没有问题，反而可能高出平均水平。但是始终困扰他的问题就是，反应慢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说起来，其实这不关他的事。想来虞父虞母大概探究这个问题要比他上心多了，但楚安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一直想这件事。后来索性开始查资料，周末下午泡在图书馆，一泡就泡到晚上闭馆。一旁自习的田邵忍不住好奇：“你找来这么多……脑神经的书？你要干嘛啊？进修第二学位？”看书看得头昏脑胀的楚安蹙着眉，右手撑住头，用手指一圈圈揉着眉骨，回答道：“你知道小孩子反应迟钝的原因都有哪些吗？”田邵想了想，说：“可能小时候撞着脑袋了？大脑受损也说不定。”小时候撞着过脑袋？倒是可以下次补习完问一问内小孩儿爸妈。
　　“还有吗？”“唔……我不清楚啊，你看我像是反应迟钝的小孩儿吗？”楚安乐了：“我看你像大龄剩余儿童。”田邵明白这个“剩余”是在损自己也母胎solo到现在，于是毫不示弱反击：“彼此彼此。你不仅剩余，还‘童子’。哈哈哈哈……”楚安觉得跟223的人打起嘴炮，没有三百回合停不了战，但是现在确实在为虞景明的事烦心，于是杵了田邵一胳膊肘，起身去书库找书了。
　　他一直在脑神经书籍里面找原因，但是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词让他看得两眼昏黑。田邵走过来，建议他到电子阅览室上网搜索。“我搜索过，但是显示的结果太扯了，有说发育迟缓造成的，有说基因造成的……”“我觉得挺有道理啊，基因导致发育迟缓，然后反应也迟钝……”楚安无奈地摇摇头。田邵没见到过虞景明，更没接触过他，像虞景明这么漂亮的娃娃怎么可能基因不好？况且看虞父虞母都是高知的模样，尤其虞父，看起来年轻但却和杜老头儿有交情。这个家族基因绝对不可能会差。难道说……虞景明变异了？
　　楚安简直一筹莫展。
　　又到了周一，大学生周一的课总是格外多。上午是令人头大的线代，下午正值昏昏欲睡的时候，居然还要上《大学生心理健康》这种课。听着老师在台上轻声细语地讲关于抑郁症的症状、病因、治疗等，楚安的思绪又飞到了那个瓷娃娃一样的小孩儿身上。楚安盯着PPT发呆，一半的脑子在过滤老师讲的内容，滤网孔太大过滤完只剩个“心理健康”四个大字；另一半的脑子在想虞景明到底怎么回事。
　　这么混混沌沌地过了半节课，楚安的大脑终于合二为一，把“心理健康”与“虞景明”结合在了一起。他好像触电一般抖了一下，瞬间清明。一边的万泽被他的一抖吓了一跳，问他：“你尿裤子了？”田邵白了他一眼，但是楚安好像没听到万泽的调笑一样，嚯地起身，径直走出了教室。“不会吧？他还真尿裤子了？”万泽目瞪口呆，李驰淼在桌下跺了他一脚。田邵觉得楚安这是查资料查魔怔了，也跟了出去。
　　“楚安，你干什么去？还在上课呢！”田邵拉住楚安的衣袖。“我要去一趟图书馆，课先不上了，老师点名你就说我尿裤子了要回去换。”楚安拨开田邵的手，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
　　“艹，真的假的？！他真……？”万泽再次目瞪口呆。在桌底下又挨了田邵一脚。

　　楚安带着满腹忧虑来到虞景明家。虞父虞母平时是不回来那么早的，只有第一天补习的时候，两人特意早退，好回来迎接楚安。现在想找虞父虞母询问情况只能等九点结束补习了，楚安认为人生中最难捱的事就是疑惑得不到解释。
　　他好几次都想开口直接问虞景明了，但又不忍打断正在认真学习的小同学。而且他要怎么问虞景明？哦对不起打断你一下，我想问问你有病吗？“……”楚安否决了直接问虞景明的想法。
　　好不容易到了八点半，他给虞景明留了十道练习题，规定30分钟内做完。这时外面传来了虞父虞母的对话声，楚安走出卧室，虞父有些惊讶：“今晚这么快就补习完了吗？”楚安压低了声音说：“没，我想和您聊聊景明的事。”虞父点点头，起身沏了两杯水。楚安捧着水杯坐在沙发上，斟酌着开口：“您和阿姨知道景明的心理问题吗？”
　　“？？？”纵是淡定如虞父，这下也差点把水杯打了。
　　“楚老师，此话怎讲？”楚安心说不愧是高知家庭，换个人告诉他，你知道你儿子有病吗，那人准得跳脚。
　　楚安感觉自己斟酌了也没多委婉，干脆打直球。“我教他的这段时间里，确定了两件事。一，虞景明的智力与普通孩子无异；二，他反应迟钝的根源是心理问题。他不是天生的笨小孩，是受到了后天的刺激。恕我冒昧，您和阿姨带他看过心理医生吗？”虞母也过来了，眉头紧锁，闻言摇了摇头，“我们带他看过脑外科，检查结果指标都正常，没有病变，也没有测出精神疾病。”虞母的语气变重了一些：“请问楚老师的推断从何而来？”楚安心想，还是母亲比较护犊子，虞妈妈这最后一句话明显带上了质问的语气。
　　“我没有依据不会乱说的。”楚安把一沓打印的资料放在茶几上。那是他查阅了整整一星期的资料才得到的依据，为此翘了N多节课，还翻坏了图书馆一本大部头的老书。虞父有些许讶异，虽然也是半信半疑的态度，但还是耐着性子点点头，诚恳地说：“谢谢你，楚老师。你能为景明做到这个份上，我和景明妈妈都非常感谢你。”
　　而当接下来，他拿起资料，一页一页仔细翻看时，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了。虞父在看的过程中，每看完一页就交给虞母，虞母也坐下来细读。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沙沙的翻页声。
　　虞父先看完，眉头拧了起来。虞母还在翻看，秀气的眉毛也是绞着。
　　“我们……我们从来没往这方面考虑过……”虞母的声音有些许颤抖。“或许是小时候被刺激到了吧……这么久……这么些年……”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些楚安不理解的情绪。
　　楚安也皱起了眉头，但他一时间没有说话。他觉得虞母有些难以开口的事情，正在尝试着说出来。这会儿他能做的就是耐心等着。
　　沉默蔓延了足足半分钟。终于，虞父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些沙哑。
　　“是这样的，我们从没在外人面前提起过……也极少跟景明提起，”他顿了一下，“他其实有过一个哥哥。叫虞景行。”
　　“有过……”楚安迅速捕捉到话里的痛点，心瞬间揪了一下。
　　这句话像魔咒般，让虞母的眼圈很快红了。虞父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景明出生时，景行5岁。景行是个天资聪颖的孩子，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被上帝过早地招去做了天使吧。”
　　楚安有些慌乱，他没想到居然揭开了当爹妈的伤疤。“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是有意提起的。”他轻声说。
　　“没关系，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景明两岁的时候，景行读小学四年级。他本来就入学早，又跳了级。那时是春末夏初，还有两个月就要放暑假了。景行代表学校去北京参加奥数竞赛，我和小冉把他送上学校的大巴车，看他靠着车窗朝我们挥手……”虞父不得不再次停顿一下，以深吸一口气的方式使自己平静下来，“没想到，那次隔着窗，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他……”虞母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抽泣声，虞父把手覆上了她的肩膀，无言地安慰着。
　　某次挥手告别，就真的天人永隔了。
　　楚安为逝去的生命感到痛惜，为活着的亲人感到悲伤。
　　他想，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活着，然后迎接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吗？
　　死去的人当然感觉不到痛苦，悲恸只会留给活着的人。他们会在头七、忌日、清明祭奠他，为他的死亡悲伤到断魂。甚至他们走在路上看到熟悉的拉面馆，想起曾经和他一起面对面吃过拉面，于是无来由地对着拉面馆流眼泪。看啊，人类的悲伤并不相通，你泪断了线哭断了肠，路人只是好奇，面馆老板只会觉得晦气。
　　楚安理了理思绪，虽然再继续问下去明显不道德，但是他决定，既然开口了，那就问个明白吧！不能让虞母白伤心一场。“叔叔阿姨，请节哀。景行他一定不希望看到你们这么伤心的样子。”
　　虞母抬起眼睛看向楚安，蓦地笑了：“小行如果还好好地活着，该和你一样大了。”楚安也觉得惋惜，这么聪颖的孩子，7岁就读四年级了。
　　“明明很喜欢你，我和老虞也是。我们知道你是想帮助明明，所以有什么话你就问吧！我和老虞也忍了十几年，有些话说出来比憋在心里好受多了。”楚安本来已经打断开口先道歉：“我知道这样问很没礼貌，对不起请原谅”，但听虞母这样诚恳，顿时羡慕起虞景明来，他居然有这么好的爹妈！
　　“我想知道，景明两岁前，您和叔叔对两个孩子的态度是怎么样的。可以说说吗？”
　　虞母显然没料到这么个问题，手心手背那必然都是肉，一样亲啊。虞父沉思了一会儿，回答说：“要说对孩子的态度的话，从来没有大声吵过他们，更没有动手打过他们。他俩小时候，我和小冉作比较忙，就雇了保姆来照顾。景行独自睡在他的卧室里，景明晚上和保姆一起睡。”他低下头，像是在回忆，然后接着说：“景行从小就安安静静不吵不闹，自己看书或者画画。景明出生后，景行表现得很高兴，每天都要趴在摇篮边上看弟弟，拿着故事书读给弟弟听……看得出来是真的很爱弟弟。后来景行病逝，我们也一直没在景明面前提起过，就是怕万一，他两岁就能记事，想起哥哥来会受到刺激。”
　　楚安心里有数了。他没有开口继续问，而是陷入沉思。一时间客厅里又出现了沉默。
　　这时，卧室门打开了，虞景明走出来，手里拿着作业本。“楚老师，我写完了，用了29分钟10秒。”楚安扭头看了看虞父虞母，接到了虞父虞母眼神里的信息：暂时不要告诉虞景明关于虞景行的事情。他眨了眨眼，不知道是不是表示自己有分寸的意思。
　　十道物理题完成的时间在楚老师的要求内，而且都写对了。这半个月来，楚安把数学、物理、地理、生物都从头开始给他讲，历史、政治、语文、英语还没来得及开课。就成效来看，楚安还是觉得很满意的。他已经掌握了虞景明的规律，只要在他接受的速度内讲课，他就会掌握得很扎实，做一般的基础题都不会出错。但是这个速度还是太慢，如果以这个龟速补习，那他同学都初中毕业了，他才刚把八年级下学期的课补完。楚安想，果然当务之急不是补习，而是从根源上解决虞景明的心理问题。可是，要怎么跟虞父虞母、以及虞景明本人说呢？
　　不然还是打直球好了，反正虞父虞母都是修养高的人，不至于把他扫地出门。
　　“景明，老师有些话想问你。”楚安起身把虞景明拉到沙发上坐下。虞父虞母稍微有些担心，不过还是觉得楚安应该能拿捏住分寸。
　　然而楚安并不拿捏分寸，他直接没有分寸。
　　“景明，你小时候嫉妒过你哥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