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小孩》不问bw

4、第四章 老师

　　第四章老师
　　说来奇怪，周四那天晚上，把小朋友送到家后，楚安本来要掉头去一中附近寻人，刚迈出小区大门就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那个要补习的小孩儿的母亲打来的，告诉他孩子回家了，感谢他帮忙寻找。楚安其实一头雾水，但还是有礼貌地表示自己没出多大力，并询问了孩子的状态。听他妈妈的话，貌似小孩儿心情还挺好，不像是离家出走，倒像是外出散了散心。
　　楚安觉得自己已经摸不透中二少年的心理了，不由暗自庆幸爹妈去世得早，不然当初中二病严重的时候，不知道得跟着担惊受怕多少次。但还是觉得有些揪心，听那位母亲的声音，好像乐在其中啊。可是爸妈都没能见过长大后的自己，没能参与自己成长的过程，自然是错过了所有的酸甜苦辣。楚安把手轻轻按在心脏的位置，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随后扭头进了地铁站。
　　周五对于虞景明来说，是再次成功捕获情绪的一天——他开始有懊恼的体验了。昨晚遇见了一个又像大人又像小孩的人，和那人一起坐在草地上晒晚霞，然后一起穿过小巷，他在卧室的窗口前冲那人挥手——这是那人要求的，他说，不送你上楼了，你到家了在窗口给我挥挥手，我看到后就走了。他好像突然多了一个年龄差有些大的朋友，不过除了一点不靠谱：他不知道这个朋友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何许人是也。
　　太懊恼了！一路上那么多询问的机会，他却只顾着听那人叨叨刚读的书，虽然听不懂但还是入了迷，完全把问名字、学校的事抛在了脑后。虞景明恨不能大哭一场，这么个人怕是找不着了，他知道人海茫茫，再次见到那人的机会渺茫得如同他能考阶段第一一样。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8千米外的虞景明一副泫然若泣的表情，而这边的楚安正开怀大笑。上午楚安睡醒后去快递站取了个快递回来，是一本书，他进宿舍的时候万泽探头问他：“你又买书了？是什么呀？”“《边城》。”“欧呦，C++还是Java？”楚安愣了两秒钟，旋即哈哈大笑：“沈从文。”于是神经病乐园发展出了新的病情——冷笑话比赛。
　　楚安：“我问书店老板，这本书是单卖的吗？老板回答‘不，它是俄罗斯的。’”
　　田邵：“橙子遇到了细菌就坏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菌要橙死，橙不得不死’。但是在橙子外面涂上酱就不会坏，因为‘酱在外，菌命有所不受’。哈哈哈……”
　　李驰淼：“刘备的马脱缰跑向悬崖，张飞急得大喊：‘大哥！你快勒马！’刘备骂道‘我很快乐！’”
　　万泽：“鹅鹅鹅鹅鹅鹅鹅鹅鹅鹅鹅鹅鹅鹅鹅鹅鹅鹅鹅鹅鹅鹅鹅鹅鹅鹅鹅……”
　　另外三人：万泽这菜狗，真的不会一口气喘不上来吗？
　　……

　　虞景明午饭没怎么吃。成昂两颊鼓鼓囊囊，关切地问他：“你怎么了啊明明，不好好吃饭小心长不高哦。”虞景明把一口没动的菜夹给成昂，成功堵上了某人的嘴。看着对面的猪大快朵颐，虞景明带着少有的低落情绪说：“我昨晚遇到了一个人……就在那块草地上。”成昂持续扒饭，同时嘴里发出一阵屋里哇啦的声音，表示自己有在认真听朋友诉说。但是虞景明却噤了声，任凭成昂怎么问就是不再提这个偶遇的人。
　　虞景明放学后第一时间冲出教室冲出校门，无视在后面大呼小叫的成昂。他来到昨天见到那人的草地。今天草地上没有一只懒猫一样瘫着呼呼大睡的人——找不到他了。
　　爸妈昨天晚上交代他说，今天放学要早点回家，他们请了一位新的家教老师。虞景明并不想回家，他在草地上坐了下来，还是抱膝的姿势。就这么坐了半个多小时，他觉得不用再等了，因为太阳一下山，气温就要下降了，想必睡觉的人也该醒来走了。
　　虞景明惶惶如丧家犬般往家走。

　　楚安昨晚和虞母沟通了之后，记下了家教的地址，只觉得小区名有些熟悉，又不知在哪里见过。等他下午5点半到了小区门口时才想起，昨晚内小孩儿家也住这里。“嚯，说不定还能碰见呢。”楚安心想。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那个孩子怪怪的，倒也不是看起来傻，只是……好像不太灵动，像个假娃娃一样。
　　内孩子爸妈说，会在小区门口接他。他果然看见一位戴着无框眼镜的中年男子等候在值班室旁。不等楚安走上前，那名男子主动迎了过来：“你好，是楚安老师吧？”楚安连忙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是的，您是虞景明爸爸？”“对我是，景明他还没回来，我们先到家里坐坐，我跟您说说情况。”“好。麻烦了。”
　　楚安态度客气又稍显疏离，倒没有专业家教老师对待家长的热情劲儿。虞爸爸对他第一印象很好，觉得这是个让大人感到放心的老师。
　　但其实楚安心里一直在犯嘀咕，因为这个人看起来和昨晚的漂亮娃娃有那么几分相像，不过大抵是好看的人都是相似的，他也就没多想。但是当他被虞父领着走到单元门前，他开始绷不住了：“不会这么巧吧？”，昨晚他才来过这里，看着漂亮娃娃走进单元门上楼去。楚安和虞父到了三楼，302室的门虚掩着，楚安上楼的时候已经在脑子里快速模拟出了这栋楼的方位图了，确信昨晚内小孩儿就是从302室的某间屋子往外探身，朝他挥手。
　　这么说来还挺有缘。楚安暗暗笑了一下。

　　虞景明惶惶如丧家犬般到家了。
　　他进屋时先是呆了一下，因为补习老师和爸妈都在。然后看清楚了来人的脸后更呆了，直接杵在玄关不会动了。那人今天穿了蓝色条纹衬衫和灰色西服外套，看上去气质一下子变得成熟稳重。楚安看着被定身的虞景明，简直哭笑不得，站起来朝他走过来，纵容一般笑了笑：“你好呀小朋友，我们又见面了。昨晚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姓楚，单名一个安。以后是你的补习老师，你可以叫我楚老师。”
　　虞父虞母刚刚已经听说了昨晚俩人的偶遇，并且都觉得缘分这东西太奇妙了。虞景明仍然愣着，表情像是刚睡醒。“明明，向楚老师问好呀。”虞景明机械地鞠了一躬，端着四平八稳的语气说：“楚老师好。”虞母站起来，有些无奈地把虞景明和楚安一并拉了进来，正欲开口对虞景明进行说教，楚安抢先一步说道：“阿姨，我大概了解景明的性格。不用多礼的。不然……开始补习吧？”虞母无奈地对着楚安笑了笑，好像对礼数不周表示歉意，然后带着他俩往虞景明卧室走。
　　这时，跟在楚安后面的虞景明突然抬头看着来人的背影，眼睛折射出异样的光彩。
　　真好啊，居然又见到了！

　　一个小时后。楚安开始怀疑人生。
　　小朋友的反应慢，这一点他知道，但是他不知道居然这么慢！就好像万泽讲过的一个笑话，说，在学校的时候一个人被同桌挠了痒痒，回到家后突然疯狂笑起来，人家问他怎么了，他说，哈哈哈好痒。这个笑话听起来又可笑又无聊，但是真的被楚安见识到了反应慢的孩子时，他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了。
　　他给虞景明讲了半小时的整式后接着讲了半小时的分式，抽检讲课效果时发现，虞景明的思维还集中在前半小时的整式上，也就是说后半小时的内容他没听进去，或者听了但是信息还没传递到大脑皮层。楚安不信这个邪，又试着讲了一些其他内容，想看看虞景明能否跟进。
　　事实上虞景明不仅没有跟进新的内容，就连刚刚讲的分式都没跟上！怪不得在学校听课的效率低下！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好嘛！
　　楚安给他安排了一些整式的练习题，在虞景明做的时候细致入微地观察他。虞景明拿到习题，开始慢吞吞地读题、回想知识点、套用公式、算数、填写答案。流程没什么问题，问题出在他的速度上——他太慢了，看的人要急死。楚安心里有个猜测，于是找出他的考试卷子翻看。
　　果然，他的数学卷子后面的大题几乎没写，这样能得高分才怪啊！他瞥了一眼正在仔细算数的虞景明，发现十道整式的题，虞景明挨个写到了第四题，前三题答案居然都对！虽然这只是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练习了，但还是让楚安感到高兴，这证明了他的直觉极有可能是对的——虞景明不是真的智商低下，他听了课之后能像普通孩子一样写出来练习题。但是楚安又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不是智商低的话，为什么接受知识的速度这么慢呢？而且他好像也没什么情绪表露，看起来木木讷讷冷冷冰冰的。
　　在虞景明那边认真写题的时候，这边楚安的思绪已经满屋飞了。他觉得虞景明一定不是智力低下造成的反应迟钝，但是又没理由证明。做智商测试？算了吧，那玩意儿骗骗人还行，真作为判决书把小朋友判成弱智儿童可咋整？看医生？他这也没有明显的症状啊，没见他嘴角流水语义不清啊，甚至昨晚他跟自己说话的时候，条理清晰吐字清楚，无非就是缺少一些情绪在话里嘛。难不成……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楚安给虞景明仔细地讲了习题，又出了一些习题的变形题，目的在于举一反三。他盯着虞景明写题，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虞景明在掌握知识点方面的能力和普通孩子无异，只是不清楚原因得速度很慢。而且他一晚上没说过超三句话，第一句是“楚老师好”第二句是“会了”第三句是“楚老师再见”。
　　楚安给他补习了三个小时，因为离学校较远，太晚地铁和公交就停了。虞景明和他一起出门，送他到小区门口，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楚安在思考怎么检查虞景明反应慢的原因，虞景明在想刚才举一反三的数学题，他觉得楚老师讲课很有耐心，但就是盯着他看的时间太长了，让他有些困惑。到了小区门口，楚安摸了摸虞景明的头发，心想果然是柔软的手感：“回去吧，晚上不要再学习了，要让大脑休息休息。”虞景明则说：“楚老师再见。”楚安笑了笑，转身走了。
　　出了小区直走就是地铁站，这条路上灯光充足，虞景明可以看到地铁入口的扶梯绿灯。楚安一路没有回头，自然不知道在他背后，虞景明的目光像是能穿越时空，彷佛能看到楚安明晚从地铁口笑着走出的场景。
　　……这一路上楚安觉得如芒在背，怎么都不自在。匆忙钻进地铁站才觉得好一些，为了避免又被陌生人的视线黏一路，他戴上了事先准备的口罩，KN95，不仅防视线还防雾霾。

　　睡前楚安照常在看书，《边城》是他中学时就看过的书，他记得当时晚上看得入了迷，一直到凌晨，看到大老溺水而亡，爷爷的坟头芳草萋萋，尤其是结尾那句“魂牵梦萦的人儿哪！也许永远回不来了！”直接让年少的楚安同学哭了个肝肠寸断。他后来一直抵触去南方，因为一想起风景如画的湘西，就想起那句“永远也回不来了”，哪怕相隔多年，也还是心肝儿颤。好吧楚安承认自己是个比较感性的人，确实会有钢铁直男理解不动的情绪和心思。
　　为什么又买了本《边城》重新看呢？因为他想，人要直面内心的脆弱。
　　手机亮了一下，有短信进来了。他拿起来看，一串未知的号码，内容很简单：
　　“楚老师晚安。”
　　楚安笑了，因为他看到了这本《边城》的真正结尾——
　　“魂牵梦萦的人儿哪！也许永远回不来了！
　　也许明天就回来。”
　　原来年少时看到的不是全部啊。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