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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旧时 ...

  •   第十章旧时
      这真是一场身临其境的梦。
      爸爸坐在庭院里的石桌前看报纸,妈妈在厨房做饭。楚安站在门口,眼眶通红,不敢踏进家门,生怕惊醒这令人沉醉的梦。从他身后传来稚子的笑声,他转头看着年幼的自己朝家门口跑来。“我回来啦!”小楚安兴高采烈地跨过门槛,书包带从肩头滑落,书包松松垮垮地挂在屁股上。爸爸从报纸里抬起头,对小楚安笑道:“跑什么!你这小子,我怎么跟你说的?君子之行,静以修身!”小楚安眼睛亮亮的:“我今天交到了新朋友!”说着把书包甩下来,就这么丢到院子里的地上,迈着小碎步跑进厨房。楚安透过袅袅的炊烟,看见小时候的自己正张牙舞爪地向妈妈描述自己的一天,他记得自己差点打翻了油壶。妈妈无奈把锅铲放下,转头朝着外面喊:“楚烨!把你儿子拎出去!干扰老娘做饭!”……他到现在还清楚地记着那天的所有画面——路边的野花,门前的大黄,房顶的小咪,晚饭的香气,爸爸的报纸,妈妈的锅铲……庭院里的小块土地刚翻新过,妈妈提议种迎春花,爸爸执意要撒大葱种子,美其名曰既有观赏价值又能食用。最后变成一块焦黑的土地,几年内都无法种花养草了……
      “爸爸妈妈我要去新朋友家玩啦!”小楚安打了声招呼,头也不回地往外跑。楚安站在门前想要伸开手臂阻拦他:“不,别走,再看一眼……求你扭头再看一眼吧……把爸爸妈妈的话听完……”他徒劳地看着小楚安从自己身边穿过,一蹦一跳地向新朋友家跑去。
      再往后,庭院里的画面开始模糊,楚安看不清爸爸妈妈的脸了,听不到他们叮嘱了些什么……

      “你是楚安吗?我是警察,跟我来孩子,我们需要你……辨认一下尸体。”
      “什……什么尸体……?你在说什么!”
      楚安眼泪模糊地看着幼年的自己惊恐万分的神情,眸子里全是恐惧与震惊。周围大概很吵,能看到小孩张着嘴大哭、大人神色严厉呵斥、红蓝闪烁的警灯、糟乱的人群……但小楚安的耳根清清静静,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世界这一刻安静了,来自心底的恐惧争相往上窜。他用尽了毕生最大努力,想站稳听清楚人们在议论什么,可是身体不受控制地下滑……心也跟着坠落。
      大火已经被扑灭。小楚安由警察叔叔抱着,远远站在警戒线外。
      楚安站在他们背后,他想要往前走走,去看一眼远处担架上蒙着白布的两个人。哪怕面目全非……也是他唯一的爸爸妈妈啊。可就算是梦境,他也无法前往他们身边,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拘束着他,让他寸步难行,只能远远看着人们忙忙碌碌……
      “经确认,死者楚烨、宋霖,系楚安父母,死因初步判定为,吸入高温或有毒气体窒息,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
      警察把怀里的小楚安紧了紧,他也是一位父亲,他儿子和楚安差不多大。小楚安头一次安安静静,在爸爸看不到的时候,终于做到了“静以修身”。可是有什么用呢?爸爸看不到了。爸爸不会再对他说教了,妈妈不会再边做饭边听他喋喋不休了……
      无数次梦回,无数次心碎,无数次被恐惧与心痛坠下深渊。
      “够了……”楚安痛苦地闭上眼。

      梦境一瞬间支离破碎。
      小楚安好像长大了一些,瘦削的身板弱不禁风。他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那是堂哥小时候的。楚烨没有亲兄弟,这个叔叔是楚安爷爷拜把子兄弟的养子。楚家血脉不多,他没能找到合适的领养人,最后是警察叔叔查社会关系,查到了这个远的不能再远的叔叔。叔叔看他确实可怜,那么一小点儿,跟在警察后面,抱着一个小书包,眼睛红得像兔子。后来楚安在叔叔家住下了,和大他四岁的堂哥一起上学。叔叔家其实算富裕的,在当时普通家庭只有自行车和电动车的时候,他家已经有了轿车。但是婶婶不愿意养这个她口中的“灾星”,认为楚安从小命格不好,会给周围人带来血光之灾,亲爸妈烧死在自己家就是例证。于是婶婶一直阻止叔叔给楚安买新衣,只让楚安穿他们儿子剩下的衣服,连内裤都不买新的给他。
      楚安转了学,和刚交上的新朋友没了联系。他也不再交朋友,每天总低着头,不是看书就是发呆。
      堂哥人长得像头猪,才11岁就已经150斤,扁平的五官挤在一张大脸上,胖得根本区分不清下巴和脖子的界线在哪。他倒是没怎么明着欺负过楚安,倒不是多高尚,而是害怕楚安告状。他把风油精倒在楚安内裤上,把绣花针扎到楚安被子里,在楚安的书包底部划一道口子……又怂又坏。楚安一直没计较,更没告过状。他知道自己不受待见,除了忍耐着没有别的办法,如果去了孤儿院,受到的教育条件会更差,这样他就永远走不出这个小县城。起码现在他有升学的希望,能去县里读初中,然后考上市里的高中,离开这个寄养家庭。
      楚安这样一步步为自己人生打算的时候才8岁。你我的八岁还在父母怀里撒娇,为作业多而委屈哭泣,小楚安已经认清了现实,并且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
      他舍不得多花一分钱,哪怕饿的前胸贴后背也不肯买一个饼吃。爸妈虽然留下了一些遗产,但是他需要留着钱读书,叔叔不可能真的供他读到大学。就在他考了100分而堂哥拿着89分的卷子回家时,他听到了婶婶对叔叔说,凭什么那小子考得比我们嘉文好!我们嘉文哪里不如他!我说啊别让那小子上学了……楚安后背都让冷汗浸湿了,他战战兢兢等了两天,虽然叔叔表情一直冷淡,但没宣布不让他上学。楚安这才松了口气。接下来的所有考试他都故意不写完或者故意写错,再拿着58分的卷子和堂哥对比时,婶婶明显高兴了,拍着手说,嘿看我们嘉文学习多优秀!
      就这样过了很久,楚安只有在小升初的考试中敢正常发挥一次,毫不意外地进了县初中重点班。这个时候堂哥读初二,他入学晚且留过级,是班里少有的年龄大的学生。得知楚安考进了重点班,婶婶又开始闹了,咬定那小子作弊。楚安在流言蜚语中度过了孤独的初中。他有时候放学走到湖边,久久地看着湖面。那时他大抵是病了,但没有人问过他,没有人带他去看医生。
      他的心就这么地,在寂静的时间里,自愈了。不与世界和解又能怎么办呢?与世界对抗吗?与命运对抗吗?我何德何能作螳臂当车?

      初三的某天晚自习下课,楚安走过小巷时听到隐约的呼救声。他站定了,脑海里迅速浮现两个选择:“管还是不管?”他清楚校园里的强弱势力,自诩校霸的人率领一帮狗腿,对更霸者点头哈腰,对弱小者倍加欺凌。楚安不理解这些人的想法,他也不想理解,只觉得恶心。堂哥王嘉文就是这样的人,在比他强的人面前弓成一只球,在比他弱的人面前站成一堵墙。没考上重点高中的王嘉文读了职高,每天无所事事,到初中门口转悠,找找茬打打架,欺负欺负过往的学生。校园里流传着楚安和王嘉文的关系,说什么的都有,和这种流氓沾边的楚安一直被疏远,不过好处也有,倒也没有人霸凌到他头上。
      既然和自己无关,不如少一事?楚安心底响起一个声音,“君子可内敛不可懦弱”,楚烨说,“爸爸希望你做个勇敢的人,不要做个懦夫……同时呢爹还祈求你性格内敛一点……哎别揪那个天线!”
      “你们干什么!”楚安对着巷子深处的一伙人大喝道。“我已经报警了!不想进派出所就放开她!”王嘉文凶狠地回头,看向楚安的眼睛里喷出怒火与恨意。楚安毫不退缩地一步步往前走,王嘉文身边的小弟被楚安的气势压倒,独自一人却像率领着千军万马。他走到王嘉文身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却清晰:“堂哥,你这是在犯罪你知道吗?”王嘉文咆哮道:“要你他妈的管?!老子就是要上了这妞,咋!你来管尼玛的管!”“她还没满14岁,你碰了她是要坐牢的!”王嘉文眼睛里爆出可怕的红血丝,但确实不敢进一步动手了。“真几把晦气,碰上你这么个灾星!……”楚安目的达到,不再纠缠,拉起地上衣衫不整的女孩就走。
      时间紧迫,他没来得及报警,也不知道这个女孩多大,那样说只是唬住王嘉文,先脱身。
      两天后的夜里,楚安在叔叔家复习功课,卧室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接着哐地一声门被踹开,一身酒气的王嘉文冲进来,二话不说照着楚安腹部轰了一拳。楚安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腹部被重击,顿时眼前一黑,喉头腥甜。“让你报警!老子被警察追着跑!今天不打死你……”说着拳头又要往楚安身上砸。他体型庞大,楚安却单薄瘦削。楚安闪身想要躲开,拥挤的房间却避无可避。他觉得自己要完了,偏偏今天叔叔婶婶都不在。王嘉文直接抡起楚安,丢沙袋一样丢到床上,一只手按住他的双手手腕,跨坐在他腿上死死压住挣扎的楚安。他目光开始变得□□,扫视着楚安的身体,嘴里不干不净:“你说你长得咋像个娘们儿似的?上回你打断了老子好事儿,这回老子办了你!”说着开始撕扯楚安身上的衣服。这时已经初夏了,楚安身上穿着一件短袖和运动长裤,三两下就被王嘉文把上衣扯破,长裤褪到膝间。楚安又惊又怒,奋力挣扎,王嘉文被刺激得兴奋极了,撅起嘴作势就要亲上他。突然家里的防盗门被哗地一下破开,冲进来一众便衣。为首的警察把王嘉文从楚安身上拽开,一下掀翻在地,跟随的警察立马按住,拷上手铐,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不等王嘉文这个蠢货反应过来,他已经被铐住,脸贴在地上。为首的警察看了一眼衣衫破烂的楚安,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对手下人交代了一番,立刻有几个警察走上前把王嘉文提起来,呵斥着往外走。
      “孩子,还记得我吗?”那位警察就是当年受理楚安父母案件的李警官,他抱过8岁的小楚安。“我……本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把你托付给有钱的亲人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没想到……对不起啊孩子。”他看着楚安从嘴角缓缓流出一道血迹,吓了一跳。“那个混账打的?”楚安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他会以什么罪名判刑?”李警官有些艰难地说:“□□未遂……”“是我吗?”“不……是你救的那个小姑娘的父母报的警……还没有相关法律规定男性受侵犯怎么处理……”“我还没有过14周岁生日。”李警官忽然明白了他要干什么*。
      在公安局里,楚安态度坚决——不谅解。李警官递给楚安一杯温水,起身前往审讯室。一个小警察跟在他身后,有些担忧地问道:“就这么让这孩子坚持不谅解吗?万一嫌疑人父母报复他、或者嫌疑人之后报复他怎么办哪?”李警官转身严肃地对小警察说:“你想想我们是谁?我们是做什么的?如果因为担心受害人被报复,就劝说受害人谅解,那要我们警察有什么用?”
      王嘉文一案8月开庭。有两个受害人指证且都不谅解,哪怕他还未满18岁,想要从轻量刑还是比较难的。
      楚安从叔叔家搬出,他带着复习书,谢绝了李警官的好意,暂时住到了学校附近一个筒子楼里。
      楚安就在这个闷热的屋子里备考,考上了市重点高中。
      王嘉文的事他没再关心,作为被保护起来的受害人,他不需要出庭,只由律师出面就好。他希望读完高中远离这个城市,最好到海津市去,他记得爸妈的葬礼上有一个老头拉着他哭,跟他说以后去海津市看看他这个老家伙。
      开始读高中了,他如愿以偿地寄宿在学校。从市里回到老家那边要坐一个小时大巴。楚安三年来只有在父母忌日和清明节回去过。
      高中的楚安开始长个子,形象好、学习好的他开始被同学们亲近,甚至有女生把他作为暗恋对象。楚安在夜里会想,自己能平安长大而且没有反社会人格,这到底是命运的公还是不公呢。
      楚安平安地度过了三年高中生活。他认识了一些朋友,逐渐和过去的自己和解。楚安渐渐理解了《百年孤独》里的一句话,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你遭遇了什么,而是你记住了哪些事,又是如何铭记的。他始终记得火光滔天时,李警官的怀抱。葬礼唢呐声中,哭声盖过唢呐的老头。还有小学时分给他棒棒糖的朋友,高中时红着脸递情书给他的姑娘……正真的勇者,哪怕遭受了人生磨难,也依然热爱着生活。
      可命运这个狗东西,似乎不肯放过楚安,总是试图消磨他活下去的勇气。
      小警察担心的没错。有时候正邪两方的较量可以看作一场博弈,智者会挑选最合适的方案将损失降到最低,而勇者则一往无前,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不好评判谁的选择是对的,世事如棋,落子无悔即可。
      2013年高考前夕,王嘉文出狱了。他避开警方监督,探听到楚安的学校,悄悄蹲守了三天。高考开始的第一天,他没逮到机会下手,因为楚安从考场一出来就被同学簇拥着去了食堂,一路上没有落单。王嘉文恨恨地等到了第二天。中午楚安和同学在考点附近吃完饭,同学要去文具店买备用笔。楚安和他分开,独自走向考点。在经过转角处的垃圾箱时,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快步接近,还没等楚安回头,只觉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楚安昏过去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先是一起的同学发现他不见了,上报给了老师,老师告知了考点附近执勤的民警,大家开始在附近寻找。随后考点辖区派出所接到民众报案,目击者称,一名男子扛着一个学生走向附近的一栋烂尾楼。警方立马出动,在烂尾楼里抓获了正欲拿刀刺向楚安的王嘉文。人赃俱获,王嘉文被警方带走。当天下午楚安被送往医院,经检查身体无大碍,只是脑后被重击造成短暂昏厥。
      其他的大碍,比如他错过了英语考试。
      老师和同学劝他复读。楚安没有同意,他想尽早离开这里。
      高考成绩下来,语文121,数学140,理综286,英语0。他报了海津市的普通一本,于2013年9月离开家乡,独自前往海津市求学。
      火车开走的那一刻,他哭了。到底是不舍的眼泪还是解脱的眼泪,楚安说不上来。但终归是高兴的。

      人生如大梦一场,醒来皆是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旧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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