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西行记

4、第 4 章

　　还是在陈方办公室里，徐俊卿陪着陈方慢慢的喝酒。
　　陈方把文件袋放到徐俊卿的手边：“都在这里了。以后，公司就交给你了，想做你就做下去，不想做了转行也行，转手也行。一句话，随你高兴了。”
　　徐俊卿并未伸手，面有忧色的问：“那你呢？”
　　“你出的价钱够我用的了。”陈方顿了顿，“再说，我也用不了多少了。”
　　“你真的想好了？”
　　“还有什么可想的！”陈方端杯轻啜一口，“我的事从来不瞒你，你说我还能怎么办？再拖下去，小南迟早会知道。与其让她痛不欲生，还不如让她恨我的好。”
　　“我就不明白了，这两口子过日子，不就是图个同甘共苦，知冷知热的？你可倒好，没病的时候也不见你怎么待见她，这有病了，更是没个好脸色，这才几天，竟然把婚都离了。说你疼她吧，看着不像，说你不疼她吧，倒把一多半家产都给她了。今儿你给兄弟说句实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徐俊卿放下杯子，仔细的盯着陈方的脸，想要找出答案来。
　　陈方苦笑不语，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徐俊卿忙拦道：“你悠着点，喝那么急干什么！”
　　“现在我才知道，这一切都错了。”陈方轻轻的说，“早知道这样，当年我就不该回来。”
　　“为什么？”
　　陈方环顾了一下办公室，“这么多年，我为之奋斗的，原来都是个笑话。”
　　“你要是舍不得公司，我就先替你看着，等你回来了，再还给你。我保证不会比现在差，你信得过我不？”
　　陈方把杯子斟满，又给徐俊卿添上些，“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个公司现在在我眼里，根本不值什么，甚至于我想起就会厌烦。”
　　“哥哥，你没喝多吧？这可是你一手创办起来的！有现在这个规模，多不容易啊！”徐俊卿跳起来。窗外，不远处的新楼盘已经封顶了，巨大的广告上写着陈方公司的名字，在射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你看看，那栋大楼再起来，你的资产还能加上一个零。”
　　“再加十个零又能怎么样？”陈方反问道，双眼斜睨：“他能让我重新活一次，还是能给我换一副皮囊？”
　　徐俊卿接不上了，只得起身去拿他的杯子。
　　“我没喝多。”陈方侧身避过，“你知道这公司当初是怎么办起来的？”
　　“知道啊，一开始你做了个游戏卖了大价钱，后来用那笔钱做了起动的资金，正好赶上房地产市场开发的热潮，这不就有了今天的样子。”
　　“那你知道那个游戏是怎么做出来的？”
　　“不是你招了几个人一起做的吗？”
　　陈方静默了一会儿，方才道出一番话。
　　“那游戏的确是我的主意，人也是我找的，花了我一年多的时间，做的时候信心满满，以为只要做成了，找个公司一卖，就能赚到一笔钱，谁知做出来了却没有人肯买。我那时不过是个刚从学校毕业的穷小子，为这个游戏我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借了一堆债。我四处推销，四处碰壁，根本没人愿意理我。走投无路之际，有人向我介绍了秦玉珠。”说到这儿，陈方看了徐俊卿一眼。
　　徐俊卿惊得叫起来：“秦玉珠，那个富婆？那么传闻说的你们两个…，天啊！”
　　“没错，她帮我还了债，又找了个好主顾把游戏卖了个好价钱，我才有了钱，回来开这个公司。”陈方平静的说着。
　　“周南知道吗？”
　　陈方摇了摇头。他走向走到窗身，外面是流光溢彩的街道，往来的车灯汇成灿烂的星河。

　　他想起那个酷热的正午，他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去见秦玉珠――传说中那个手眼通天的女人。他用了半个钟头的时间介绍了他的游戏，虽然之前他已把这段话练习了很多遍，可在这个女人的面前，他还是没来由的心慌，因为从头到尾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侧着头打量着他。
　　他一口气喝完了杯中茶水，她俯身又帮他倒了一杯。他不说话，只捧了杯子低着头，他明白自己的表演已经结束了，现在只能等候她的评判，这也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吧。
　　“我觉得这个游戏很新颖，一旦推广肯定会大受欢迎，我很有信心。如果您能帮我的话，我一会报答您的。”他忽然急切的说着，声音是颤抖的，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秦玉珠微微一笑：“我对游戏不了解，不过听你说了这么多，我倒有了兴趣了。只是，我想知道我将获得什么好处？”她的眼神像是一只猫，正看着面前瑟瑟的小老鼠。“或者如你所说，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陈方咬咬牙：“三七开。”
　　秦玉珠笑了。眼前这个瘦弱的年轻人有着令她羡慕有勇气，从他一进门，她就没法把自己的眼光再放到别处。这世上总有这样的人，哪怕在一万个人里面，你也能一眼把他找出来，陈方就是这样。她眼中的陈方虽然穿着简朴的衣服，却有着乌黑的头发和宽阔的前额，白而细长的手指正紧紧的捏着茶杯，细密的汗珠从额头上渗出来。他那双紧张却又写满了盼望的眼，有着孩子般的热情与单纯。
　　秦玉珠正了脸色：“我不缺你那几个钱。”
　　陈方的心沉了下去。
　　“好吧，我可以帮你，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您说？”
　　秦玉珠看着这个年轻人清瘦的脸因这欣喜而焕发着光彩，“我身边需要一个人，帮我处理一些琐事，包括工作上的和生活上的。”她略一停顿，“你来当这个助理，期限，一年。一年以后各奔东西，我决不纠缠你。”
　　陈方用了好几秒钟的时间才明白她的意思，惊讶、羞愧、愤怒，他恨不能有一条地缝好钻进去。他忽的站起身来，手碰倒了杯子，茶水泼在桌子上，“你看错人了。”说完，他扭头冲出了她的办公室。
　　正午的阳光毫无顾惜的照耀着这座没什么生机的城市，陈方坐在街角一座大厦的台阶上，这里有一小片阴凉，裤脚还是湿的，因被侮辱而生出的怒火已经平息了下去，此时的他心里也因着深深的挫败感而一片冰凉。他失败了，尽管今天早上他还踌躇满志，可这一会儿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败局，辛辛苦苦做的东西卖不出去，投入那么多都打了水漂，四处被人追债，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也许他应该向同学们那样去人才市场里拼挤，以谋一份工作，用低微的薪水糊口，并供陈菲读书，这才是正途，至少还能保有自尊。好吧，既然很多人都是这样过的，而且过得似乎也还好，他也能这样过吧，何况他已经浪费了一年的时间了，何况他还有一身的债务。决定似乎很快就下了。
　　他转过头看着路口。一个女交警正在烈日下值勤，短短的头发压在耳后，制服已经被汗湿了，她似乎有些疲惫，走到阴处，拿起水壶喝水。水壶也有些年头了，现在没几个女孩子还用这种军用壶。那是周南，她戴着眼镜他还是认得出来，实际上他已经在这里偷偷看她一个月之久了，从发现她的那天起，他每天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只为看她。他看着她一次次的敬礼，不停的做着手势，处理各种违章。她还是那样心软，骑单车闯了红灯的小男生向她笑着说好话，她略说两句就放他走了；开着豪华车乱并线的司机，任她在外面敬礼说话，大剌剌的坐在车里看都不看她，一溜烟的也走了；也有那被她扣了本的，无礼的涎着脸跟在她的后面，她隐忍着皱眉，三两下填了罚单塞他手里也走了…
　　陈方就这样看着，这样看着，他不过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穷小子，他再也没有牵她的手的能力和勇气，只能在那片阴凉里把手里的面包一点点捏碎。对，他的午饭只是一个面包，周南吃的是盒饭，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想起她从花布书包里摸出的杏子，有点甜，有点酸，想着想着，口中就有唾液生成，他狠狠的咽下去，起身走开，留下一地的面包碎屑。
　　他回到了秦玉珠的办公室，屋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他走进去的时候轻微的抖了一下。中午的办公室没有什么人，只有他们两个，这多少能让他好受一点。
　　秦玉珠的办公室其实很雅致，就像她这个人，年纪虽大了些，保养得还是不错的。她是个有钱人，见过世面的有钱人，她的衣服并不太耀眼，却是货真价实的名牌，低调的华丽，也许陈方一年的生活费也不够买这样一件，陈方恶狠狠的看着她，眼前晃着的是周南那被汗水浸湿的制服和烈日下蚴黑的脸，疲惫的脸。
　　“我同意你的条件，不过，我有个要求。”话在心里酝酿了很久，所以说出来的时候他已能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秦玉珠仿佛早就知道他会回来似的，听到这些话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好的，你说。”
　　“不能在这里，国内国外随便去哪，不能在河东。”他一字一顿的说。
　　“好，从今天开始可以么？”
　　陈方咬着唇。
　　秦玉珠轻轻一笑，走到他的身边：“那现在你能不能陪我去吃饭？”
　　陈方僵着身体，在她走过来的时候，下意识的向后退去。秦玉珠也不说话，只看着他，她玩味的眼神让他最后一点的坚持也崩塌了，他终于明白自己做了怎样的决定。他迎上前去，拿起她的包，微笑着说道：“好。你想吃什么？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