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西行记

5、第 5 章

　　每个人都有秘密，即使是你最亲密的人，你也无法与之分享。这秘密如一粒小小的种子，在他心底的某个角落，静静的生根发芽，结出或甜蜜或苦涩的果，百般滋味只能自己慢慢去品味。
　　对于陈方来说，秦玉珠的秘密也许算不得什么秘密。那只用链子穿着永远挂在她脖子上的小小银戒、那张夹在《少年维特的烦恼》第52页的发黄照片、那个午夜梦回时含糊不清的名字，串起来就是一个俗套的青春爱情故事；而对于周南来说，陈方和秘密也不算什么秘密，不过是某个隐密公寓里无名份的幽怨女人、打着去外地处理纠纷的名义携美人出游等等等等。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意说破，相敬如宾的过日子，给对方留有余地，也给自己留一个清静。
　　当然，这只是他们自以为已知的秘密。
　　陈方永远不会知道，他之于秦玉珠，并不是某某的替身，从他走进她办公室的那一刻起，秦玉珠真的就对他暗生情愫了。一见钟情的事秦玉珠是不会告诉他的，说了他也不会信，于是就有了那个荒谬的约定。也就是这个约定将两人永远置于河的两岸，一年之后，虽然秦玉珠又许以更丰厚的报酬，使得他在这河岸上又住了一年，也不过是个时间的问题，他到底还是走了。区区两年而已，哪怕再多个两年，他也不会有任何的不舍，从头到尾，他只把这一切当成一次交易，一次他永远也不想再提起的交易，却给秦玉珠留下了永远说不出口的秘密。
　　周南也永远不知道，她对于陈方来说意味着什么，陈方在他离开的这些年里曾经历过哪些故事，而这些经历又留给他怎样的伤痛。当年陈方离开秦玉珠，马不停蹄的回到河东，这一次他没有再躲在那个角落里偷偷看她，而是径直走到马路的中间，一把将她拥到怀里，全不顾四周趁机乱闯的汽车将路口堵了个水泄不通，刺耳的喇叭声吵翻了天。
　　他真的是喜欢她。那样的喜欢就像是要把她化掉，然后融进自己的骨头里去，一分钟一秒钟都不再离开她半步，即使揉进他的眼睛里，他也舍不得拿出来。他给她买了一套精巧的小别墅，房间布置成欧式的风格，乌木的地板、白色的沙发、黑色的壁炉和繁复的浮雕装饰，全都按她的心意来。房前有一个小小的花园，他随她种任何喜欢的东西，房后则是他种的两棵杏树，两年光景竟长到高高大大的一棵，春天的时候繁花盛开如朵朵白云。她辞了职，搬进了新家，欢天喜地的过起了宅女的生活。他每天晚上都会来看她，来的时候必不空手，有时是一束百合花，有时是一客冰激淋，不管什么，她都欢喜，他带她去旅游、陪她去吃烧烤，辣的大汗淋漓，可看她高兴的样子他也硬着头皮吃下去。求婚的时候也是老掉牙的桥段，他把戒指藏在一束火红的玫瑰里，她羞红了脸，转过身去，却把头埋进花里。
　　如果时间就在这一秒停住，那该有多好!周南无数次的这样想过，陈方也这样想。

　　陈方点了一支烟，深深的吸了一口，隔了一扇玻璃窗，那些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就失去了温度，闷热的夜忽然有了冰冷的感觉。
　　“我不知道这婚是不是结错了。”
　　徐俊卿看着杯子里轻漾的酒，深红的颜色让他猛的有些害怕，而陈方自顾自说的话更让心寒。
　　“和秦玉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的病了，不过是捱日子而已。秦玉珠并没有把我一脚踢开，还说会一直照顾我，我也曾想过就那么赖着，反正已经是这样了，可一想到小南，我的心又软了。走之前我常到路口去看她上班来着，她从不知道，因为我总是躲在着。她是个好脾气的人，常被那些有钱又不讲理的人气得哭，我只是远远的瞧着，心里想着要上去安慰她，可脚下一步也迈不动，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我暗暗发誓，一定不要她再受一丁点的委屈，于是我跟秦玉珠走了，两年后拖着这个残破的身体和这堆肮脏的金钱回来。我给她买房、买衣服，带她去玩，大把大把的花钱，恨不能把它们全都花光，除了陈菲，我所有的心思都在她身上，每花出去一分，我心里就爽快一分，我对自己说，这是我用自己换来的，用我的人和我最美好的青春换来的，为了她。我也只有这些了。”
　　徐俊卿的眼温润了，他抽了抽鼻子，讪讪的说：“哥，再来一杯吧!”
　　陈方没有回头，徐俊卿起身走到他的身边，看到他的手紧紧的抠着窗框，手背上青筋突起。
　　“很快我就后悔了，就像我把车开上了高速路，却不知道怎么停下来。我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是又欢喜又害怕，如果她知道这一切，还不得疯掉!可她已经离不开我了，我也离不开她，后来她几次暗示想要结婚，我也始终下不了决心。可总是拖下去也不是个事啊，最后我实在是无法，我见不得她失望伤心的样子，只得咬咬牙，我对自己说，不管怎么样，也要给她一个最美最好的婚礼，哪怕日后她再恨我，也要给她留一个美好的回忆。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我还是有一些私心的，觉得自己经过了那么多年的等待与痛苦，这最后的人生道路，我希望能有一些幸福。其实像我这样的人，哪配有幸福呢，不说这病痛的身体，就我那些不清白，哪里配得上她了？那个词是怎么说的？对，云泥之别。她是天上洁白的云，我是这地上脏污的泥。这个念头始终在我心里绕着，我却存着一丝侥幸、一些自私，也把我们拖到了这样不堪的地步。”
　　徐俊卿回忆起他们俩的婚礼，他是伴郎、程英是伴娘，最幸福的是周南，而陈方却有些落寞。当时他只是隐有疑虑，未及深想，毕竟他宠周南大家都看到的，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这样的背景。
　　“我们去夏威夷度蜜月，她真是高兴啊，常看着我笑，嘴都合不拢。我心里也轻松了许多，心想着就这么一个月，让我们幸福一个月，我死也甘心。”陈方忽的皱了眉，“谁知一天也没有! 一天也没有!那天晚上在宾馆里，她去洗澡的时候，服务员送了一束花来，你猜猜是谁送的？”
　　“陈菲？”徐俊卿背上冷汗都冒了出来，故意说错。
　　“是秦玉珠。”陈方平静的说。
　　“真的是她？这个女人!”
　　“真的是她。她只是送了一束花，写了张卡片而已，卡片上写着祝百年好合。我看到花就傻了，从头凉到到脚底。她到底还是没有放过我。”
　　“她跟去了？”徐俊卿都快傻了。
　　“没有，她只是送了花，可我却忽然想起了很多事，也明白了很多事，这个世上是不会有侥幸的，你做过的事就要为它承担后果。我终将咽下自己种的苦果，可是小南呢，她为什么要跟着我受过？我把花从窗户扔出去的时候，她正好出来，光着脚站在门口，头发还在滴水，脸通红的，我一下子愣在那儿，什么也不说不出来，直到她把我推进卫生间，我才缓过来。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平生第一次哭了。我不敢出声，只好把毛巾咬在嘴里，我明白这就算完了，我的好日子，小南的好日子，就这样结束了。”
　　“所以你扭伤了脚？”徐俊卿恍然大悟。
　　“是，我扭伤了脚，伤得还不轻，我只能躺在凉床上，一动也不能动。她一个人玩了一天，觉得没意思，我们就回来了。回来以后我就开始疏远她、冷落她，一心一意的办公司，我想着就算哪天我没了，她还能有个依靠。可我偏偏又想她想得要命，我故意很晚才回家，通常她都已经睡着了，而我也只在她睡着的时候才能离她那么近。”
　　陈方总站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样子。每天她都穿着他的衣服睡觉，蜷着身子，象一只小猫，脚却总是伸出来。她的脚白净净的，红红的指甲象一排小花骨朵，让他想起他们挽起裤脚牵手过河的样子，一下一下，都踩在了他的心里。他会偷偷的吻她，月光照耀下的面庞就象屋后的杏花一般娇弱；她抚摸她摊在真丝枕上的头发，象夜一样黑的头发；她的脸有着泡沫和香烟的味道，他知道那是自己留在家里的东西。
　　徐俊卿呆呆的立着，看着陈方眼眶涌出大颗的泪，顺着他的脸流了下来。
　　“其实秦玉珠再没有出现过，可我已经不能再给小南幸福了，我决定和她离婚，这样的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可离婚也要有个说法啊，她没有半点对不起我，所以就只有我对不起她了。住在花都小区的那个黎莎莎，原来是跟高老板的，后来高家的生意垮了，她就来接近我，我就收了。其实她倒没什么野心，只能按时给钱，时不时的能带她出去玩玩，也就行了，在不在那儿过夜，我外面还有谁，她都不管，也从不提小南的事，真是当情儿当成精了。”
　　“我故意在小南面前露些口风出来，她果然生了疑心，可她没有来问我，却是去跟你和陈菲打听，我知道她是怕，她承受不了那些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慢慢的她变了，不再象以前那么温顺和欢快，甚至不再笑，她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喝酒，她用一些恶毒的话来激怒我，那些话从她的嘴里说来，真是让我痛心，我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愚蠢的事情。好在她终于同意离婚了，我知道她累了，她真的象我希望的那样恨我了，我却不能轻松起来，毕竟对她来说这是一个惨痛的回忆。我只但愿这一切还不算晚，毕竟她还年轻，以后还能再觅良人，不象我，行差踏错一步，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陈方抹了把脸，转过身来。
　　“明天上午办了证，下午我就走了，这边就都交给你了。”
　　徐俊卿显然还在从震惊当中。
　　“我的事儿你都知道了，可千万谁都别告诉啊，我可还是十大杰出青年呢，别给我抹黑。”陈方轻笑着。
　　“哥—”徐俊卿都要哭了。
　　“傻小子，要死的是我，又不是你，哭什么。哎，说好了啊，我走了，这边就都交给你了。陈菲，我那个傻妹妹，一直喜欢你啊，天天跟我念，真是头痛，也不知她看上你什么了。”
　　“这—”
　　“你是喜欢小骄吧。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趁早跟陈菲说明白，别耽误了她。”
　　“我明白，以后她就是我妹妹，我一定帮她找个好的，风风光光的把她嫁出去。”徐俊卿拍着胸脯作保证。
　　“你可一定要打听清楚了，有没有钱的倒在其次，关键是人要正派厚道，千万不能象我这样。”
　　“我知道了。”
　　一阵沉默，陈方轻轻说道：“小南，你还是帮我照看着些，她那个性子，我怕她会吃亏。”
　　“…”
　　“兄弟，哥是个没用的人，你不会看不起哥吧？”陈方看着眼前这个默默陪伴着他的人。
　　“哥，你永远是我哥!”
　　陈方举杯在徐俊卿的杯子上轻轻一碰，玻璃相交的声音清脆悦耳：“好兄弟!”
　　徐俊卿终于流下泪来：“哥，走到哪儿给兄弟来个信儿，想家了就回来，啊？”
　　“好!”

　　夜这样美好。万里无云，淡月如洗，照着每个人的心底往事，也照着这万丈红尘。夏至已至，一年里最漫长而奥热季节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