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西行记

3、第 3 章

　　日头慢慢斜下去，桌上杯子的影子越拖越长，程英抬腕看了看手表，大叫一声：“糟糕！”
　　“怎么？”周南吓了一跳。
　　“晚了，晚了，小虎放学了。”她跳起来，抓起包就往外走，边走边对周南叫道：“你先付一下帐，我在学校门口等你啊！”
　　“哎――”周南还想说什么，程英早已跑出门去。她苦笑一声，把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开。
　　在学校门口，她看到了徐俊明，那个身材挺拔，眉目清朗的年青军官，正把小虎驮在肩上，转着圈唱歌，程英背着书包，在一旁痴痴的看着。艳艳的夕阳如一颗硕大的气球坠在身后的天空上，晚霞徐徐的铺着，织着金色的边，如海浪抚过的沙滩，这一幕映在周南的眼里，竟然又让她流出了眼泪。

　　晚饭是四个人一起吃的，本来徐俊明想请周南去一家好馆子的，毕竟她和程英情同姐妹，他真的“仰慕已久”。可是小虎却想吃KFC，无奈四个人只得去吃汉堡鸡翅，徐俊明很会搞气氛，把KFC说成开封菜，陪小虎玩赠送的玩具，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饭后回家，徐俊明仍旧把小虎背在背上，待回到家里，小虎已经在他背上睡着了。程英把小虎安置好，方才回到客厅，三人坐在一起，一时无话，竟沉默了许久。
　　最后还是程英打破了沉默：“俊明，你有没有听你哥哥说过陈方的事？”
　　徐俊明正在看小虎的作业，听到程英叫自己的名字，猛得抬头：“陈方的事？陈方的什么事？”
　　程英未及回答，周南抢着说着：“英子，你别为难俊明。陈方的事即使俊卿知道也不会告诉他的。再说，我现在已经不想知道了。”
　　程英忧伤的看着周南。
　　“今天我在他的办公室见到那个女人了。”周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以前我也知道，可是今天他故意摆在我的面前，让我亲眼看到，就是想让我死心。所以，我决定如他所愿，不再纠结于他的事，他和谁好，做什么，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徐俊明有些尴尬，讷讷的说：“我刚回来，还没和我哥聊过呢，要不，我回去问问。”
　　周南笑了笑，“算了，既然我俩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问原由还有什么意思？问那个女的是谁？问他为什么不要我了？我还不至于轻贱到那种地步吧！”
　　周南看了看徐俊明，又看看程英，叹道：“英子、俊明，你们俩可要好好的，别走我们的老路。”
　　程英如鲠在喉，徐俊明只呐呐不语。

　　徐俊明只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周南本也要走的，程英放心不下，定要留她在自己家里过夜，周南明白她是好心，加上她也实在不想回那个空房子，便答应留下来。
　　是夜，两人又象在大学里一样，挤在一个被窝里，说着贴心话。程英一会儿说上学时的趣事，一会儿又说她们刚抓住的笨贼，什么好笑说什么，起初周南还配合的笑笑，慢慢的就不再出声了，程英只当她已睡着，便安心的睡去。
　　周南并未睡着。
　　月色还是那样的好，就象她在过去的七百多个夜晚里看到的那样，奶白的轻雾，透过浅绿织金的纱帘，柔柔的泄进来。
　　她想起中学时学过的诗来：今日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鬓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那么多的咏月诗，她独爱这一首。当时只觉得诗的立意奇巧，诗人不写自己如何思念，却反写妻子在怎样的思念自己，区区几个字，便把两地相思刻画得如此传神，而结尾的一句以意想中日后重逢之喜反射如今天各一方之苦，思绪缠绵，如一曲终了而余音绕梁。
　　而她果真夜夜只独看，也果真香雾云鬓湿，清辉玉臂寒，只不过这一切陈方是不怜的。她期望过，也恼恨过，从软语讨好到恶言相向，无数甜美的恶毒的句子从她的嘴里说出来，一字一句或如“逍遥游”或如“亢龙有悔”射向陈方，而陈方只是三言两语便一一化解，那阵势好比一个三流剑客与武当掌门对决，每一次都是周南反受内伤，她这才明白在她和陈方分开的这些日子里，他早已修炼了一身的道行，而这一切原是她未曾想像的，她天真的以为他还是夕阳下在青石上跳跃的那个小小少年。
　　陈方成了另一个人。他并不与她亲近，每天都在外忙到很晚，常常是她睡着的时候他还没有回来，等她醒来他又已经走了，留下一地的烟头和换下的衣服。起初他还带她出席一些场合，在外人面前表现恩爱，竭力饰演一对神仙眷侣，在她渐有微词后，他便不再勉强，慢慢的她从别人的口中听说他携了新的女伴出席，且女伴并不是同一个人。虽说这样的事情妻子总是全城最后一个知道的，可她毕竟还是知道了，她悄悄的问过陈菲，也问过徐俊卿，可他们只给了她怜悯的眼神和闪烁的言词，她方才明白，自己只不过是他豢养的一只小猫，他愿意怎么对她就可以怎么对她，因为在这世上她只有他。
　　又是一年。
　　忽然有一天，他早早的回来，严肃的对她说：“我们离婚吧！”
　　她不语。
　　他抬头直视她的眼睛：“我不喜欢你了，所以我要离婚。”
　　她笑，他的意思是他曾经喜欢过她？
　　他站起身来，冷冷说道：“我有一万个法子让你同意，别自寻不自在。”说完，竟摔门而去，留下她呆立半晌，一片茫然：就连小猫也做不成了。她就这样立在窗前，月色从窗棱间照进来，在乌木的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从白色的沙发移至黑色的壁炉。
　　那一夜，天上挂着一轮下弦月，浅浅的一线，弯弯的钩着，他曾说象她的眉。说这话的时候他定定的瞧了她很久，眼里满是怜惜与忧伤，然后轻轻的吻了她的眉心。
　　她想起一句话：心如死灰。
　　就是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