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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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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南果然没有再看陈方一眼,她几乎是逃出了这个充满了他熟悉又陌生气息的地方,仿佛这里是一个已经被污染的所在,暧昧、压抑的欲望弥散在这个小小的空间,让她觉得窒息。
陈方,你娶我就是为了羞辱我吗?这话她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在他签下名字的时候,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如果他的手稍稍颤抖一下、迟疑一下,她就要说出来。可是,他没有,陈方固然执意要给她一半的公司股份,可离婚的意念却是坚定的。她看着他的手,白而细长的手紧握着一只粗粗的签字笔,一笔一划的写下名字,陈—方—。他喜欢写繁体的陈字,方字的一撇有一个明显的弯起,当年他在签结婚协议的时候,她只觉得这个弯有些俏皮,今天看来,却是那么的轻浮。
空无一人的电梯灯光幽暗,四面嵌着镜子,模糊的映着她单薄而灰白的侧影。她不敢回头望,怕看到的只有孤单的自己、纸片一样的自己,稍一用力就能折下去。楼层的数字一明一灭的跳着,10、9、8…就像她越沉越低下的心情,还要怎样低?又能低到哪里去?
走出大门,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轰的一下,像是要把她再推进门去。街上已经有行人了,上班族和学生,她茫然的看着那些匆匆而过的身影,毫无知觉的加入了行进的人流中。
天这样的热!她仿佛看见在深长的巷子里,一个男孩牵着一个女孩的手说:“咱们跑吧!跑起来就有风了。”他伸手拿过她小小的花布书包背身上,忽的跑了起来,她在后面急急的追,“方脑壳,你等等我!”急促的脚步落在青石板路上啪啪的响。耳边真的有了风呢,可为什么汗却越出越多?街角有一片阴凉,他总是躲在那一侧,她跑到跟前,他会大喊一声突然跳出来,然后哈哈大笑,伸出手指敲她的头:“不许叫我方脑壳,不然下次不带你过河。”
上学的路上要经过一条河,几个不知什么时代的方石立在水中,就是桥了。每天他都会在河边等着她,牵她的手一跳一跳的过去,她笑他像青蛙,他就作势要把她带进河里,吓得她哇哇大叫。其实他的手一直是牵得紧紧的,让她觉得即使自己真的滑进了河里,他也一定会把她拉起来,长大之后她才知道那种感觉叫作安全感,那时却觉得安心。到了对岸,她会从花布书包里摸出点小零食来,有时是一个杏子,有时是一条果丹皮,两人分着吃,只觉得那样香甜。
他和她从幼儿园到初中一直在一起,直到小学毕业他们还是一起上下学,只不过不再手牵手,因为她已经懂得了害羞。她也学会了跳着过河,不过在小河涨水的时候他还是会牵着她,看他脱下鞋袜挽起裤脚,白净的腿探着水的深浅,一下一下,仿佛都踩在了她的心里。
那么好的一个人!那么好的一个人!去了哪里?
她回头看了看那栋大楼,大片的玻璃幕墙反着刺目的白光,她眯了眼瞧,他在哪一片后面?又或者那后面的还是他么?
不知怎么就走到了学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和家长把人行道挤得水泄不通,嘈杂的声音裹在滚滚的热浪里,周南觉得自己像是漂在海里的一条船,摇摆起伏,又不知所以。
“周南—”忽然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寻声望去,程英牵着一个孩子,在校门的那一侧向她招手。
好容易挤过去,程英又笑着对她说:“你怎么会在这儿?”没等她回答,转身笑着拍拍那个孩子的肩:“去吧,别紧张,好好考啊,一会儿我来接你。”孩子正了正书包,微微笑了笑: “知道了,英子姐。再见!”又侧过脸对周南说:“阿姨再见!”方才转身向学校走去。
“再见!”程英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渐渐暗下来。
“这是--小虎?”周南小心的问。
“嗯。”程英答道。
“他的眼睛真漂亮。”周南由衷的夸赞。“怎么还叫你姐?”
“改不了了。其实就是个称呼,叫什么都一样!”程英淡淡的说。
看到程英,周南才发现落寞的人不止自己一个,勉力笑着说:“管你叫姐,管我叫阿姨,我就比你大一岁,怎么听起来老了那么多啊?”
程英嘴角牵了牵,却没能笑出来。
“想念你的我,想念我的你,在同样的日子里,问了同样的问题。遇见你的我,遇见我的你,在同样的夜晚里,写了同样的日记。”下午的咖啡馆,顾客寥寥,一个轻柔的女声在落寞的唱着。
“刚才我和陈方把离婚协议签了,明天就去□□。”周南端着茶杯慢慢的转着,不经意的说道。
“真的?”程英刚端起杯子来要喝,一听这话,马上又放了下来。
“真的。”
细瓷的杯子,白底绘着一支兰花,沿着杯身弧线浅浅的蜿蜒,在杯口处微微的开放,周南轻轻抿了一口,像是把那花也含进了嘴里。茶是新摘的毛尖,清亮亮的汤色,连香气也是清透的,从唇边舌尖直至喉咙肺腑。
“这样也好,你看他这一年做的事,实在不像样子。”程英轻声的劝慰。
周南笑了笑,低头看着那兰花杯里一簇簇的茶尖。
“原先我也一直盼着这一天。我痛恨自己顶着这个虚名,在那个空荡荡的大房子里,过着这不知所谓的日子。明知他不会回来,我还是会做上一大桌子的菜,坐在那里等着它们凉,然后全部倒掉;像抽鸦片一样把他的剃须泡沫抹在自己的脸上;晚上穿着他的睡衣;白天抽和他一样的烟…我把自己都给过没了。”
程英握住了她的手。
“我只是不相信,不相信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忽然之间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我们打小就认识这你知道,初中毕业他就搬走了,再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三十岁了。名校的高材生,上市公司总裁,一表人才,手头又阔绰,追他的姑娘一把一把的,他谁都不瞧,只跟我好。他记得我所有的事:我的生日、我父母的忌日、我爱吃什么菜、我对什么过敏;他知道我用什么牌子的卫生用品,爱穿哪家的衣服,从再见他那天起,我的内衣全是他给买的,都是爱慕,杯型尺码比我亲试的还要合适。不管去哪儿出差,每天晚上必要给我打个电话,不管从哪儿回来,都要给我带一件礼物…平生头一回我觉得有个人真正的把我放在心上,你说,我不嫁他却又嫁给谁去?可结了婚了,却又是这样的日子。”
周南不敢看程英,只侧过脸去看窗外,从程英的角度看过去,是她柔美的侧面,小巧的鼻,柔软的唇,一粒小小的珍珠在耳垂下轻轻的晃着,映出她皮肤如蜜的光泽。
“谁在想你,你在想着谁?谁在爱我,我在爱着谁?”歌声缓缓的流淌,在这个宁静闷热的下午,程英看到周南眼角涌出了泪珠。
程英轻轻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