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梦中来》宴枕山

5、第五章

　　两人出了校门，正好赶上补课的学生中午放学，年轻的学生们一簇一簇拥出校门，人声鼎沸，年轻又朝气。

　　裴时鸣拉着江稚言避开他们，将她眼中的情绪尽收眼底：“你也很年轻，用不着羡慕他们。”

　　人群中有孩子投来好奇的目光，小心翼翼中带着些许期许。

　　江稚言不想理他：“你不懂。”

　　于是裴时鸣又笑：“好，是我不懂。”

　　“吃饭吗？今天尝尝青春的味道？”他提议，其实就是校门口的盖饭，十到十二元一份。

　　“好呀好呀。”

　　裴时鸣挑了家有空调的店，将菜单递到江稚言面前：“吃什么？”

　　“辣椒炒肉。”江稚言没看菜单也知道必有这道菜。

　　裴时鸣等前面一群学生点完单，逆着人群挤到窗口：“两份辣椒炒肉盖饭，一份不要辣椒。”

　　他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里面两位炒菜师傅停下手上的动作，齐齐回头看着他。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大学门口的店，辣椒炒肉还要额外放红辣椒，江稚言不吃辣，不提前说就只能把红辣椒一颗颗挑出来。

　　“抱歉抱歉，正常炒就可以了。”他赶紧道歉，掏出手机付款。

　　一转身，江稚言揣着手望向他，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别笑了。”他轻咳一声。

　　江稚言收敛起笑容：“那好吧，说正事，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是知道他父母离异吗？”

　　“师兄，我在想，我们是以什么立场去挖他的隐私呢？我们于他，只是陌生人，如果有人这样查我家的事，我应该也不会高兴的。”

　　她最后听到陈卿老师拒绝提供宋淮恩家的住址后就有些闷闷不乐，裴时鸣原以为是因为线索断了她才难过，没想到是心里过意不去：“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替你解决这个困扰，没有顾及到他人的感受。”

　　“要不我们就去他家问问，只要确定他现在有自己正常生活，我们跟他解释一下，道个歉，好不好？”他又提议。

　　“他不接受道歉怎么办？”江稚言似乎已经想象到宋淮恩生气的样子，脸皱成一团。

　　裴时鸣一时无言，想了想又说：“接不接受是他的决定，主动告诉他，比他日后从别人嘴里听到好。”

　　江稚言还是有些迟疑：“就问他的联系方式。”

　　裴时鸣点头：“只问联系方式。”

　　最后还是靠顾照南，裴时鸣打电话联系她，拉扯近二十分钟后，无奈回复对面一句：“成交。”

　　不到半小时地址就发过来了。

　　江稚言看着手机屏幕啧啧称奇：“她搞情报收集的？怎么不干脆直接把宋淮恩联系方式发过来？”

　　“宋淮恩他们班班长是阿南前男友，他们当年帮老师给宋淮恩送过奖学金，没有特意调查他，你不要有压力。还有，他们都联系不上宋淮恩，他消失的很彻底。”

　　“这种关系都动用了？你拿什么跟阿南换的？”

　　裴时鸣哼了一声，头偏向一边，江稚言猜他钱包肯定大出血，权衡利弊决定不揭他伤口。

　　两人等到太阳没那么毒才出门，宋淮恩母亲的住所并不算远，步行就能到。

　　那是藏在巷子中的老旧居民楼，只有三四层，楼梯暴露在外面，水泥砖的颜色已经非常深。

　　有老人缩在树荫下乘凉，眯着眼有一下没一下摇着两三块一把的藤条扇，扇柄一圈圈缠着布条，早已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这地方我小时候来过。”江稚言指着小巷尽头，“原来那里有个菜市场，我小学在附近，爸爸骑车来接我时会顺路买菜，我嫌门口鱼市味道腥，不愿意进去，爸爸就在门口放我下来，五年级后我就自己坐公交回家了。”

　　裴时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不见什么。

　　“早搬迁啦，这片听说也要拆，好几年了没动静。”她拍了他一下，“为什么宋淮恩妈妈住这里呢？不是说宋淮恩家庭条件不错吗？”

　　“问问就知道了。”裴时鸣朝树下走去，他在老人面前蹲下，“老人家，问问您，宋家住那一层呀？”

　　老人看他一眼，没反应。

　　裴时鸣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

　　“宋啊？搬走了啊……搬走了……”

　　“他们原来住哪里？”

　　老人抬起扇子朝前一指，就往面前数两个门。

　　裴时鸣又大声道谢，老人脖子歪向一旁，也不知听没听见。

　　“无论如何，原来肯定有姓宋的人家住这里。”

　　两人在门前站定，能隐约听到女人愤怒且嘶哑的声音：“你自己看看几天就考试了？想不想读书，啊？你还想不想读书？要我们养你一辈子？”

　　两人对视，裴时鸣朝前一步，将江稚言挡在身后，伸手敲了敲已经生锈的铁门。

　　屋内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板凳拖地的动静，以及女人怒斥：“有什么好看的，要不要出去看个够？”

　　门锁“啪嗒”一声被拨开，女人疲倦和充满戒备的脸出现在铁栏杆另一侧，她冷着声音：“你们是谁？”

　　裴时鸣透过她的肩，看见那个弓着背，哼哧哼哧写作业的孩子，那孩子个头不矮，鼻梁高挺，和宋淮恩有三分相似。

　　“你是宋淮恩的妈妈吗？”江稚言探出小半张脸，“我们是他朋友。”

　　女人面无表情关门：“找错了，没这个人。”

　　“我们是电视台记者，在做一个高校毕业生的专题报道，需要采访一下他们的经历。”裴时鸣举起一块牌子，飞快的晃过。

　　门又被打开了，女人还是有些怀疑：“他毕业好几年了。”

　　“近几年的毕业生都是我们采访对象，需要对比。”他煞有介事，“他高考成绩很好，大学表现也很优秀。”

　　女人表情在他说最后一句话时有些许松动，身子朝前倾着：“真的吗？”

　　“方便出来聊聊吗？”

　　女人回头看了孩子一眼，压低声音：“时间不能太长。”

　　“当时，只是简单了解一下。”裴时鸣示意江稚言，“准备录音。”

　　女人正要开门的手停在半空，她又缩回身子，“怎么还要录音？”

　　“采访来不及文字记录，录音方便我们后续整理资料，喏，这些都是我们原来的录音。”裴时鸣把手机举到她面前，手指划动几下，顺手点开一条。

　　的确是江稚言做上一个专题留下的采访记录，女人将信将疑，开门时又追问：“是不是真的？”

　　“我骗您干嘛？”裴时鸣有些无奈。

　　女人终于拨开门锁：“你们想了解什么？”

　　“宋淮恩选择读理科，是家里要求的吗？”

　　女人将刘海掖在耳后：“我不懂这个，都是他爸决定的。”

　　“他没有提过自己的想法？”

　　“很少，他不爱说话，每天闷着头写写画画，我看他未必没想法，就是不说。高一班主任给家里打电话，说他的成绩读文科更好，我管不着，他爸气得要死，晚上在工地里喝醉酒，回来把桌子椅子全砸了，他发达了，有钱了，就能把东西不当数了……”

　　“你们有送他去学钢琴吗？”

　　女人有些迷茫：“没听说，可能他跟他爸提过吧，他爸对他倒是大方。”

　　“大学时宋淮恩没和家里联系？”

　　“没跟我联系，他爸打的生活费，就打了半年，因为报大学闹翻了，他第一次跟他爸闹，他爸拿学费威胁他，他都不松口，第一次闹。”

　　“他是你从小带大的吗？”裴时鸣觉得她好像陷入一种左右摇摆的情绪，突然就将话题扯开。

　　“不……不是。”女人微微张着嘴，嘴唇不受控制的颤抖着，“我有时候也会想，他一直跟我们不亲，是不是怨我们，才选那么远的学校，从来不回家……要是我一直把他带在身边，要是我们不当着他的面吵架，说那些话，也不会这样……”

　　江稚言在身后扯他衣摆，一下重过一下，裴时鸣将手背在身后，握住她的手腕：“好，谢谢您提供的信息，打扰了。”

　　女人愣在原地，手指用劲搓着衬衣接线处的线头：“没了吗？”

　　“嗯？”

　　女人微微低下头，目光瞟过裴时鸣的口袋和包包：“我听说……我听说……”她半天没说出来。

　　裴时鸣很耐心，温和问道：“没事，您慢慢说。”

　　“配合的话……电视台或者报社不是都有奖励吗？”

　　裴时鸣飞快环视一眼室内环境：“瞧我，这么重要的事都给忘记了。”他从包包取出棕色的信封，递过去，却没松手。

　　女人有些惶恐：“还需要我说什么吗？”

　　“还有宋淮恩托我们送过来的。”

　　女人触电般缩回手，掌心在衣摆上来回摩擦，将指缝的汗液全部蹭掉后，才小心翼翼接过：“替我……替我谢谢他。”

　　两人走出小巷后，江稚言停下脚步，低着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石子：“不是说好只要联系方式吗？你干嘛还骗她？”她顿了顿，有点委屈，“还骗我。”

　　“我看见她家里的那个孩子，年纪不算小，过几天要考试，小学都放假了，还能考什么试？又关系到读书，只有小升初择校。”

　　“可是，陈老师说，宋淮恩是独生子女……”

　　“小升初，十二三岁了，宋淮恩高中毕业几年？七年，他爸妈怎么可能在他高中毕业才离婚？”

　　裴时鸣叹了口气：“所以我临时改的主意，不是故意骗你，下回一定提前告诉你。”

　　江稚言心里动了动，轻轻“嘁”了一声。

　　“宋家应该是后来才发家的，这对夫妻也有意思，心有芥蒂无法与儿子亲近的母亲，在家搞一言堂，暴躁控制欲强且喜怒无常的父亲，明明离婚找到新的家庭却还要瞒着孩子。”

　　“我看，宋淮恩母亲，恐怕也不知道他读的哪所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