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声》波立维

4、与卿初识，国忧家愁

　　“原来我们今天是沾了宋科长得光。”萧站长依旧笑容满面。
　　“我游手好闲惯了，只能在这没用的地方下点功夫。哪里比得上您？”宋清风闻言。
　　两人对话间，其余人便入了座。
　　“宋公子闲云野鹤，才能结识向小姐也一样的美人。”潘邵安自顾自地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晃着空酒杯，笑眯眯的样子，眼神飘忽最后停留在虞美人身上。
　　“元洲谁人不识虞美人”出来解围的是沈易瑾“只是虞美人虽美，但有毒，特派员还是小心。”
　　“怎么，沈夫人知不知道沈科长品尝过？”说完潘邵安便哈哈大笑起来。
　　沈易瑾夫人在三年前因生子难产而死。沈氏夫妇为少年夫妻，情感颇深，曾三天粮水不进，险些殉情，人人皆知沈易瑾对亡妻情深义重。这话听了，一时间沈易瑾觉得气血翻涌，青筋暴起，欲开枪伤人。谢云仪见状连忙制止他，死一个特派员不要紧，若搭上自己的命就不划算了。
　　眼见烟火四起，虞美人拍拍手，两位身穿旗袍的美人款款而来，一人手捧古筝，一人端茶倒酒。本来凝固的氛围恢复了半分活跃。
　　“诸位长官，今日本应《贺新春》”三次鼓声后，虞美人悄悄退出。古筝声起，贺新春有曲无词，初音欢脱轻快，如孩童田边戏耍，如烟火划破夜空，闻者不禁眉开眼笑，打着节拍。愉悦气氛至鞭炮齐鸣、万家欢腾，随即乐声一转，跌入广袤荒野，冰河破碎，涓涓细流入海，小雨淅淅变换大雨滂沱，风雨过后，大地觉醒，万物复苏。托劈抹挑勾剔打，音调再变，高亢激昂，金戈铁马，似千军万马持刀而至，鼓声阵阵，穿破云霄，战事三次三捷，叠进高潮，凯旋之声，欢腾至极，忽然戛然而止。
　　一曲刚刚过半，听曲人已经是酒过三巡。多数人已是半醉半醒，江雁回寻了个借口悄悄退出来，跟上了虞美人。
　　“旧人辞旧迎新来，古筝声声叩心弦。
　　金戈铁马气如虎，鼓声阵阵破云霄。
　　万家灯火团圆日，一枕槐安贺新春。”
　　江雁回轻声诵道“今日一曲人间难得几回闻。”
　　“长官谬赞了，曲本贺喜，却是一枕槐安。长官心情不佳？”虞美人见江雁回出来似乎并不感意外，倚靠理石围栏，用一双细长的狐狸眼，含笑且玩味地看向她。
　　“琼楼玉宇，佳肴美馔，怎么会心情不佳？心情不佳的是这作曲的人，听曲的人受其感染罢了。”江雁回同样带着笑，也在看向虞美人并在心中暗暗打量着。她想比起柳如烟，眼前的这个人更像狐狸。天生一对媚眼，似含有风情，不用刻意勾手，也可使人侧目心动，沦陷其中。如果说柳如眉为狐狸是性格使然，而虞美人却是外貌衬托，不加掩饰，浑然天成。
　　“酒不醉人人自醉，曲无烦愁人自忧。长官一路走来，街头景象已经了然，您心怀明月，这饭局当真吃得下去？”她秀眉微蹙，收回了之前的笑容，脸上多了几分惆怅伤感，这情绪的转换来自对苦难民众的同情以及对国家前途的担忧，“江雁回，江苏南京人，民国元年生人，既往经历不详，1939年受上任元洲军统站站长程义指派担任第四特别行动组组长，由程义站长直接领导，后来程义出事，你等受此牵连，受了牢狱之灾，但没多久就被释放，后来来了谢云仪，也就是里面喝酒的那位谢副站长，你们成为了他的下属，上尉军衔。外界传言，程义之死，你等是出了力的。可有错误？”
　　“向小姐是在调查我？是我出力又如何？不是，那又如何？”虽然对于她而言这些简要的经历并不是什么天大的秘密，但从眼前这个尚未熟知的人口中一本正经毫不避讳地说出，还是有些许的吃惊，江雁回想不通她们两人之间究竟存在何种联系，一时间摸不清楚虞美人的意图，但她有所感觉这并不是恶意。
　　“外界如此言说，可我不信。也不算调查，只是闲谈时询问几句，毕竟您的历史还有诸多空白。”
　　“也对，这醉花楼往来达官显贵众多，哪里需要刻意去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只是不知向小姐所图为何？”
　　“其一，你我同为女子，我这里军统人员往来不少，侧面打听关于你，皆有称赞之意。梅花冬日三重雪，凌霜傲骨自有香。汝有君子之风，吾心向之，故来交友。
　　其二，有所求。家父于一年前仙逝，临终前所言经商诚义为本，逢乱世更可报国。向氏经商数载，奔走于各种势力间求得生存，于己无诚，于国无义，父亲遗憾终生，故嘱我不忘向氏达则兼济天下的诺言。奈何虽显贵众多，但多为酒肉之徒，难完成父亲所托。故有求于江长官引荐。调查是无奈之举，多有冒犯，望见谅。”
　　虞美人说话时是直视江雁回的眼睛，言辞恳切，让她心中一颤，得此称赞，不觉汗颜。那有所求将江雁回的思绪带回了自己父亲去世那晚，她想自己的父亲是不是也怀着这种心情，抱恨终生，心里多了几分苦涩。这一刻，她想帮她。
　　“为什么是我？”江雁回问。
　　“江长官面善。”虞美人喝了口红酒，笑着说：“今天来醉花楼的长官颇多，唯有江长官肯下车理一理路边无家可归的人。生逢乱世，人人自保，难得长官有一颗慈悲之心。”
　　“江雁回，为军中人，自然要对得起这身军装。与向小姐相交友，是我的荣幸。向老先生乃侠义之人，其意志之伟大雁回敬佩，只是向小姐，我人微言轻，恐有负其所托。”
　　“江长官言重了，今日新年，本应该说些祝福的话，酒后胡言，没把我当成疯子打已经是客气了。不过，我们算是朋友了吗？元州，向晚照。”她伸出手，以示友好。
　　“与向小姐相交友，我的荣幸。元洲，江雁回。”
　　两只温暖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从此互为莫逆之交。这当然是后话。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是这个雁回吗？”
　　“不，是残阳斜照燕孤飞，借清辉，玉箫吹。梦水涟涟，回首是重帏。不过我更喜欢大雁，故名雁回。”
　　“梅雨清秋拂细柳，往事泪，莫回头。千里戍城佩吴钩，为家愁，为国忧。匹马征途，归复五十州。折戟断旗今何在？枯月井，汗空流。这首词太悲，不适合你。江长官应该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大雁北还，带来的是希望，不是吗？”
　　“晚照说得对。我敬你，新年快乐。”江雁回笑道，向她敬了杯酒。
　　“你祝我快乐，那我祝你平安。”向晚照回了一杯酒。
　　江雁回出来寻她是好奇元洲闻名的虞美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现在来看这份好奇是值得的。在两人一言一语的交谈中，那曲贺新春也行到了尾声，在悠然寂静的状态里收回了所有的波澜。
　　“里面太吵了，出来醒醒酒。哦？江队长也在。今天谢云仪可喝了不少的酒。”忽然一声响，烟花骤然升空，将沈易瑾因饮酒过多而发红的脸照得通亮，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烟火吓到，缓了缓神才仰天盯着漫天烟花道，“今天的烟花真美，很像我妻子。”
　　江雁回深深地看了沈易瑾一眼，忽然回想起谢云仪和她讲过沈易瑾妻子去世那一天恰好是新年夜，同样的漫天烟花。
　　“沈科长，你的妻子会在天堂听到你的思念与祝愿。”江雁回轻声安慰到。
　　沈易瑾道了声谢，依旧盯着天空，有些放空自己，在烟花彻底消散的那一刻，偷偷地掉了一滴眼泪，随后这样的伤心情绪也同那烟花一样永远地藏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