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声》波立维

12、自审自查，魔鬼计时

　　江雁回和周墨书私语窃窃，沈易瑾的房间是鸦雀无声，最吵的是宋清风，留音机里大声地播着舞曲。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留音机的位置离萧楚安放窃听器的位置特别近。于是，当萧楚打开监听器的开关时，被突如其来的舞曲声吓了一跳。
　　萧楚不禁咒骂了一句，嫖虫。
　　监听器里传出的是大上海著名歌星周璇的优美嗓音，“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这首歌是《月圆花好》，从民国二十八年起，风靡大江南北，也是许多歌舞厅的热门舞曲。
　　萧楚听得烦，正要关掉，但许直跟着哼了几句，他就把手缩了回去。
　　“用花好月圆来贺庆新春，很是应景。”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许直随口说了句，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
　　“确实应景，这歌，喜庆。”萧楚对歌无感，但要是从许直嘴里说出来，不应景也得应景。许直的军衔和他相同，都是上校，但从重庆来的上校自然比他这元洲的上校高级得多。拍上级的马屁，他是认真的。
　　许直放下报纸，瞅了萧楚一眼，萧楚的肥头大耳加上笑嘻嘻的表情像极了过年时餐桌的年猪，更是喜庆。
　　“萧站长，过年时家里都吃些什么？”许直好奇地问道。
　　吃些什么，这个问题萧楚有些摸不着头脑，吃大鱼大肉，说出去奢侈了些，就捡了点素菜讲，“特派员，委员长提倡节俭，鄙人响应号召，家里的菜都是内人在弄，都是些菜汤饭之类的，也会煲汤啊，厨艺不好。”
　　他绕来绕去，就是强调自己两袖清风，不贪不腐。
　　许直打量了一下，萧楚那凸出来的肚子，耳边的话就变得幽默起来，他玩笑道，“萧长官，勤俭节家，当真是委屈。”
　　萧楚挺了挺腰，吸了吸肚子，尴尬地笑了笑，“不委屈，都是为了党国。”
　　窃听器的频道调了调，是周墨书和江雁回的声音，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两个女孩子间的打闹玩笑话，还有讨论希望萧楚快点找出凶手，然后出去。毕竟，好不容易放了几天假，都搭在这程公馆了，亏得慌。
　　既然说到了谁是凶手，许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正好九点整。离谢云仪死亡已经过去快两天时间。这场自审自查的好戏也该登场了。
　　萧楚长得像猪头，智商好像也随了猪头，问了一轮也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人家都说是猪相人精，就是不知道萧楚适不适应这句俗语。
　　许直问，“萧站长，你觉得是谁杀了谢副站长？”
　　萧楚想了想，回道，“我觉得谁蹦跶的最欢谁就是凶手。”
　　目前蹦跶最欢，到处点火的是宋清风，可宋清风的火是萧楚点起来的。明显萧楚与宋清风的恩怨还没了。
　　许直笑了两声，道，“夏天叫得最欢的是树上的蝉和湖里的□□，秋天蹦的最欢的是稻田里的蚂蚱，冬天天闹得最欢的是树杈上的麻雀。这些东西虽然小，命短，但要是成了灾照样能把人啃食干净。希望萧站长是在真心查案，而不是在报私仇。可别被程公馆里的蝉、□□、蚂蚱、麻雀咬死。”
　　萧楚自信一笑，“放心，特派员，程公馆里的都是猴子，逃不出如来的五指山。”
　　“是吗？我比较好奇您萧站长到底和谢副站长有什么仇？”
　　“没有的事情，我和云仪是同事，更是兄弟。怎么能有仇呢。”
　　“既然是兄弟，谢云仪死了这么久，萧站长怎么一点都不伤心。”
　　“我伤心啊，特派员，你看我多伤心。”
　　萧楚作势就捂嘴，马上就快哭了出来。许直内心翻了个白眼，这难过的表情太做作了些，演技太差了。
　　“听胡秘书说，萧站长酷爱书画，堪称元洲一绝。”许直忽然问道。
　　萧楚更尴尬了，他的书画都是吹出来的，只能十分谦虚地说，多谢特派员夸奖，自己一般，还要夸夸许直，自己比他差。生怕许直当众让他表演一个运笔写字。
　　“就是不知道元洲一绝对比苏州才女如何？”许直没理会萧楚的慌张，继续说道。
　　听见苏州才女的名头，萧楚心里松了口气，毕竟许直不能把真正的苏州才女请到他眼前，不比较，哪里来的丢脸，他谦逊地说，“文无第一，特派员，谬赞了。”
　　萧楚的谦逊，让许直大笑几声，“苏州西月楼，文画双绝。成名之时，不过十六岁。虽有溢美之嫌，不过与萧站长可以齐名并称，元萧苏楼，觉得如何？”
　　元萧苏楼，萧楚确定了许直是在骂他。但他只能更谦虚地说，过誉了，比不过苏州才女。
　　苏州才女西月楼，萧楚是听过这号人物的。真实姓名、容貌不得而知，在民国二十三年凭借一幅《春南山川图》横空出世，画中描绘的是苏州之地暮春之景象，春意盎然，万物复苏，生机勃勃。内有童真换新之意，外构图章法老练，博得当世大多数知名画家的好评。山水派大师潘天铭点评，落笔大胆，点染心细，构笔清新秀丽，画面灵动，妙趣横生，虽有稚嫩不足之处，但不失为佳作。后来此画被拍卖，竟拍出千万高价。
　　在作画不久，西月楼又在苏州日报上连载长篇小说《恨南归》，讲的是北宋末年宫女李援映与命运抗争的故事。以逻辑缜密、情感绵长、文笔细腻见长，收获一批读者的芳心。因作者仅十六岁，多数人觉得此女前途无量。之后的时间里西月楼又接连创作了《苏州河》《落日青》等十几幅画作，其中唯一的一幅人物画《燕回生》，画的是一位踏青少女，回眸一笑。这些作品被收藏者哄抢，一时间洛阳纸贵。但在民国二十六年鬼子侵占苏州之后，发生了惨痛的血腥屠杀，尸横遍野。这位曾经远近闻名的苏州才女，也随着苏州沦陷彻底销声匿迹。
　　有人说才女死在苏州，红颜薄命。也有人称之后见过西月楼，是在杭州的妓院里，更有人说西月楼本就不是天才，江郎才尽，不敢出来丢人现眼。不管什么原因，世间已经再无西月楼，这位名噪一时，才华横溢的天才少女。
　　拿西月楼与萧楚这种狼烟大话的人物相比较，不是在骂人吗？
　　萧楚还想再说些什么，讨个好字，许直制止住了他。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胡秘书正在敲响每个房间的门，时限二十四小时的自查真凶开始了。
　　一楼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一套新的桌椅，还上了几盘热菜，有鱼有肉的，色香俱全。宋清风挑一个座，舒适地蹭了蹭，真皮的椅子可比之前的木头板凳舒服得多，起码不咯屁股。沈易瑾脸上的伤肿消了些，还是半脸的青紫色。本来算得上英俊的脸算是破了相。沈易瑾和宋清风有矛盾，自然就不能挨着坐，就坐到了斜对角。这样一来，江雁回和周墨书就要分开，两人没说话，显然对这个饭局排座，不太满意。周墨书不喜欢旁边有她不熟悉的人，她拿钢笔的指尖都发白了些。江雁回刚想说些什么，沈易瑾就挪动了自己原来的位置同宋清风坐到了一面。江雁回道了声谢，习惯性地碰了碰周墨书，两人相看了一眼。入了座。
　　菜色不错，都是对应了几人的喜好。西街福满楼的狮子头、佛跳墙，东街海上青的红烧鱼，南桥边的盐水鸭、鸭血粉丝汤，还有天王寺附近的樱桃肉还有一小盒甜点。外加几盘青菜。甚至还有一罐绍兴的黄酒。
　　一桌菜跑遍元洲的东西南北，可见是用了心。
　　江雁回也不再掩饰自己的饥饿，最先动了筷子。周墨书把盐水鸭及甜点向江雁回身边放了放，自己却不动一口。宋清风见这样的举动，不由自主地笑了笑，夹了一大块狮子头放到自己的碗里，“每年过年的时候，叔叔家都会备上这样一道菜。胡秘书真是了解我们几个，吃菜的喜好都调查得一清二楚。江队长要不要尝一尝？”说着就要往江雁回碗里加狮子头，但被眼疾手快的周墨书用筷子拦了下来，“宋科长，自己喜欢就好。”
　　宋清风也不勉强，收回伸出一半的筷子，笑道：“周中尉不让夹菜，就不夹。你说了算。”
　　旁边的沈易瑾简单夹了几次红烧鱼，便放下了筷子。
　　他对着胡秘书严肃地说：“四川的红烧鱼、扬州的狮子头、南京的盐水鸭、苏州的樱桃肉，胡秘书的美食究竟是我们的晚餐还是往黄泉的断头饭。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话音刚落，几人齐刷刷地看向胡桃李，眼神的压迫感让胡桃李不禁咽了下唾沫。
　　一直查案的是萧楚，但二十四小时自审自查的建议是许直提出来的，胡桃李负责执行。既然后面有两位长官撑腰，也就不怕眼前的几位出了程公馆找他寻仇，他清了清嗓子，命令人摆了个计时器，然后底气十足地说：“诸位长官，我也是奉许长官和萧站长的命令。谢副站长遇害，我等心感悲痛，只有查出凶手才能让死者亡魂安息。既然真正的凶手就在各位中间，当然还包括不在这里的柳如眉和虞美人。洗脱嫌疑才能活着走出程公馆，洗脱不了那就对不住各位了。在座的，都是党国精英，前程似锦，不想做枉死鬼吧。”
　　“找到凶手，咱们今夜还能睡个好觉，如果找不出，那这计时钟可就是丧钟了。”胡秘书的话让本来紧张的气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互相为仇，检举揭发，这说多了，可就不光是不是凶手那么简单，如今年月，谁能真的保证自己洁白一身，没有半点黑料？抛出去的都是把柄，纵使活着出去，日后翻脸，今日的话就是明日的供证。没有确实的证据，单靠推理，众口一词，本身就是又一场构陷。
　　没有人愿意去当出头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