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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忆往昔,四月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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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周墨书的第一次相见是在民国十八年。那年,江雁回的外公病重,她随其母黎鱼素前去苏州探望。原本黎鱼素是要接父母亲到南京同他们一起生活,但父母亲已经年迈,其一是行动不便,其二是恋旧,离不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所以这个去南京的提议就此作罢。黎家的祖辈都是读书人,也曾经辉煌过,出过刑部侍郎这样的重臣,也进过翰林院编书修史。但后代子孙不争气,败光了家财,也没有出现过振兴之人,一路下坡路。轮到黎鱼素的父亲,整个黎家也就剩下了一间住着老宅,和残留在血液里书生气。黎父年轻时也是个读书料子,二十四岁中举,做过一方父母官,受过百姓爱戴。后来,世道变了。穷途末路的大清王朝摇摇欲坠,也连带着整个中国四分五裂。天朝上国的美梦被人踩到泥里,恐有亡国之像,唤起了一批梦中的国人,开眼看世界,又学习世界,试图变法维新,也尝试革命换新。无论是变法还是革命,他都管不了,做不到兼济天下,那便独善其身,于是他辞官返乡,成了一个腐朽的教书先生。
有人批判过他,已经是新时代了,怎么还教些四书五经,老古董。他捋着长胡子,无奈一笑,将掉地上的一本一本拾起,说批判他的人不懂,嘴里念叨,新时代得过,旧时代的书也不能全丢,这是规矩。
人人说他古板,其实他也最开明。家里私藏了各类文化流派典籍。守旧派的有,改革派的有,革命军的有,激进派的有,平缓者的也有。多灾多难的年月,也是文化爆发的时代,他总是看各种各样的观点,看一代一代的人寻找救国图强的道路,却不发表任何言论,他似乎既不支持某种观点,也不反对某种观点。他会把那些观点讲给自己的子女听,因此他的一子一女都能接收到当时最潮流的观念。包括后来出现的马克思主义思想,他都有涉及。他的身子一直都很好,好读书,也喜欢五禽戏强健体魄。直到后来,长子出了国,与他断了联系,然后在报纸上看见了关于自己孩子的死亡讯息。在经历丧子之痛后,黎母经受不住打击突然离世,晚年丧子丧妻,重大打击之下,一病不起,此后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而民国十八的那场风寒,再度摧毁了黎父的身体。苏州的管家来信,只说是偶感风寒,但特别想念家人,盼望早归。那次江立人也应该一同前去,但有事情耽搁了。
黎父刻意隐瞒了病情,他没能等来他所思念的亲人,就在母女二人去往苏州的路上,江府再次接到消息,黎父已经病逝。
探病成了奔丧。黎鱼素和江雁回留在苏州料理后事,老宅一住就是大半年。就是在这半年期间,十八岁的江雁回结识了十一岁的周墨书。
少年时的周墨书,可不似现在这般不善言辞、冷静稳重,是个爱哭爱闹爱说的小姑娘。犹记得是夏初时节,距离外公的丧事已经过去两月余。黎鱼素的悲伤情绪好了许多,江雁回也不用时刻担忧母亲,也可偶尔逛一逛这风景如画的苏州城。
她对苏州并不是那么熟悉,虽然是母亲的故土,但她也只在幼年时来过几次,待过最长的时间是在她六岁那年,呆了一整年。不过她已经不大记得那时候的苏州之景,只记得外公外婆的手很大,她的小手只能握住一根手指。正在路上走着,拐角处,突然出现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迎头撞到了她的怀里。这个小女孩就是周墨书,她和她的父亲小吵了一架,原因是她不好好读书被呵斥了几句,然后自己打包了行李,玩起了离家出走的游戏。
十一岁的小孩比十八岁的成年人矮了半截,撞了人也不准备道歉,倒腾两条腿就想跑,被江雁回抓住两个小辫子拎到了眼前。
周墨书全身干干净净,衣着得体,气鼓鼓得小脸粉嫩,脖子上还挂了一个金锁,保佑着孩子健康长大。一看便知被家里人养得好。江雁回怕她是被人拐卖,或者迷路的小孩,便拉着她询问,姓名,年龄,是不是迷路了,有没有家里大人在旁。谁知道周墨书鬼机灵,脑子一转,问这么多的一定是坏蛋,尽管眼前的人长得漂亮,再漂亮也是个漂亮的坏蛋。于是踩了她一脚,转身就跑。但是小孩子跑得太急,磕磕绊绊一路,江雁回摇摇头也跟了一路。直到周墨书到了自家门口,江雁回才喊住了她,把她摔倒丢了的金锁重新戴到了她的脖子上,告诉她,自己不是坏人,外面危险,是后不可再独自贪玩跑出来。不能偷跑出来,小小的周墨书不高兴地吐舌头,说了句谢谢,便跑回了自己的家。
有些缘分就是那么奇妙。没过几天,江雁回再次遇到了周墨书。这次的周墨书依然是自己偷跑出来的,她穿的衣服是新裁剪制的,一不小心摔了个前仰后合的,估计是摔疼了,竟然大哭起来。小孩哭得有点惨,江雁回哭笑不得,将她抱起,拍了拍身上的土,摸了摸圆鼓鼓的小脸。
一回生,两回熟。周墨书对这个两次遇到的好看姐姐产生了好感。
她停止了哭鼻子,一脸稚嫩仰头问道:“姐姐,我叫周墨书,今年九岁,你叫什么啊。”
“我叫江雁回。”她蹲下来与她同高,宠溺地回道:“今年十八岁了。那姐姐送你回家,好不好?”
周墨书犹豫了,好像在思考什么,然后拉着江雁回的手,笑容可爱地说了句,“姐姐,我可不可以跟你回家。”
江雁回摸了摸周墨书的小脑袋瓜子,心里叹气,这小孩子太容易被拐了。然后坚持把她送回了家。
在周府的门前,周母在着急地等她。因为孩子是江雁回送回来的,所以周母对她很是热情,邀请她进家门,吃一杯茶或一顿饭,当做是感谢。抹不开盛情,江雁回也就跨进了周府的大门。周府的院子很大,摆满了画作,是传统的山水派,巍峨高山,江河奔流,虚实繁简,意境深远。众多的山水画中,眼尖的江雁回发现了两幅与众不同的人物像,人物像上的女人,温文尔雅,娴静恬括,一眼就能认出那是周墨书的母亲,画家的妻子,安静姝。安静姝也确如画中的那般,温文尔雅,娴静恬括,话说的时候慢条斯理,嘴角带着浅浅笑意。见面时。周丹青正襟危坐,正在绘画,见到了回来的周墨书板着脸,刚要训斥,被安静姝几句话安抚了下去。她的话很是管用,能让吵架的父女和好如初。周丹青和安静姝很是相似,长得像,性格也像,举止言谈温和有礼,只是教子方面,周丹青严格了些。
彼时的周丹青还不足够称为大师,但在中国的画家中,尤其是传统山水画中已经有了一席之地。彼时的江雁回也不过是刚刚走出校园的学生,阅历尚浅。有眼而不识泰山。但两人意外地投缘。江雁回对于画,不能说没有涉及过,只是了解浅薄,偶有涉猎都来源于她父亲的朋友。奇怪的是,江雁回不会画画,却能够欣赏,每次的随心评价都能戳中周丹青的心,所以那一天的相处,就给周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于是乎朋友间的交往开始了。在苏州,江雁回是没什么朋友的,周家的三个人是她所结交的,也是唯一的友人。
江雁回常去周府,三四次下来,周墨书对她更熟悉了,也便更依赖了些。两人有着年龄差距,却玩得很好。江雁回常给周墨书讲故事,讲书里的,讲南京的,也讲校园里的,她会讲她的专业,讲一些她所见到的人和事情。小姑娘歪着头,听得津津有味,但她听不得她的医学专业,拿着手术刀,缝合解剖。周墨书心软,怕病了得人疼,也怕流了的血,这时她就会哭,有时哭得很凶。江雁回也不忍周墨书哭,所以她在故事里保存了八分美好,两分现实。年纪小的周墨书去掉了那两分现实,她把八分美好当成一卷没有完结的童话,用画笔画出。
周墨书继承了他父亲的绘画天赋,年纪小,却学会了他父亲的七分力道。天资聪颖,画作一气呵成,读书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许是天赋太多。也赐予了她懒惰的个性,喜欢一知半解,囫囵吞枣。
周丹青常说自己的女儿会在未来超越他,所以对其要求极其严格。正所谓玉不琢,不成器。十一岁的年纪正是爱玩的爱闹的时候,当然理解不了父亲的心思,有意地作对,所以父女二人总是鸡飞狗跳。能让两人和谐相处的只有安静姝。江雁回的到来成了第二个缓解局面的人。
有江雁回的时间,周墨书能安稳地坐在画纸面前勤苦练习。周墨书画画时极其投入,满眼的光彩都沉浸在那笔墨挥洒中,像是要把自己的灵魂融入其中,她的山水画是俊俏,欢愉的。山欢水悦,共享共舞,活力四射。无一不透露出少年人的心思。
那时,少年的周墨书拥有超强的驾驭快乐的能力,但对悲伤的色彩搭配不进她的笔中。她最难过的时候是被父亲斥责不用功读书。生长在温暖的巢穴,未经历外面的风霜,属于绘画,不属于生活。
那时,江雁回也属少年心性,刚飞出的幼鸟,纯净而天真。食五味不吃其苦,走百步不感其辛。
那时周墨书坚定地认为江雁回会成为最优秀的医生,江雁回也坚定地认为周墨书会超越她的父亲成为山水画大师。如果没有后来的那场战争。
此时的女孩子们是快乐的,纯粹的。互相说笑,互相打闹。江雁回有时讲鬼故事,周墨书习惯地窝在她的怀里。江雁回画画时不懂如何握笔,周墨书便握紧她的手。一点点地教。
快乐总是短暂的,很快,分别的时候到了,江父思妻女,来接其回家。
她们的相处只有四个月的时间,却结下了一生的缘分。
分开那日,周墨书哭了几次,但在送江雁回的时候露出的是最灿烂的笑容,她蹦蹦跳跳地对离开的江雁回招手,开心地对她喊,“姐姐,南京见。要记得我啊。”
她会长大,去南京读书,会和她的姐姐重逢。
她笑着回应,好啊,我等你。
苏州和南京距离不远,周墨书和江雁回没有想过,这短暂的路途中间隔了一个承诺及后来十年曲折命运。十年间,白衣攥尖刀,尝尽百味,画家丢神笔,百折断肠。
周墨书安静地坐在她的旁边削苹果,见江雁回清笑,深感迷茫。看了看自己及周围,想不出哪里好笑。发出疑问,“队长,你笑什么?”
“只是觉得你长大了,我这个队长越来越没有威严了。”
“是吗?”周墨书猜到了江雁回发笑的原因,也同样笑了笑,是那种轻快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有些顽皮,“姐姐,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一岁的爱哭鬼了。”
十一岁、十八岁的年纪,早已经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