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萧燕灵 ...
-
所谓人间悲喜并不相通，那边苏家忙着料理苏永年的后事，这边萧家忙着商量自家姑娘的前程。说前程不大准确，在这样的旧社会里，这种阶级的女子是没有什么前程可言的，最好的“前程”也不过就是嫁个富贵人家，往后不要受穷受苦罢了。
“霞信上的意思是让灵儿去她那儿过段时间……”萧家当家人，萧燕灵她爹，萧奉清，手里捏着一封信，略有沉吟。
“她那儿那么远，哪个高兴去啊，不要睬她。灵儿还这么小，就算去了霞那儿也不比家里有人照应，不要去。我不肯。“一个苍老而又有威严的声音当即表示了反对，这声音的主人正是萧燕灵爷爷。老人家虽然早已年过半百，但是说话还是中气十足，十分镇得住人。
“是地哩啊，瓦好好的姑娘，非要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萧燕灵奶奶也表示赞成丈夫所言。
“我觉得，让灵儿过去过几天也不是不可以，霞那儿在北京呢，北京不比咱这穷乡僻壤好？而且霞那条件可比我们家好了不是一点半点啊，等于是灵儿去那儿过几天城里的舒服日子，她平时不是总说农村条件不如城里吗，现在不是有个机会去看看城里啥样嘛。又不是不回来，灵儿放了假过去等开学不也就回来了。”萧燕灵她娘林云巧言巧语，没打算和家里那两位长辈一般见识。
“你倒是和你妹妹一条心，”萧奉清看了看林云，没有任何表情，又继续看着信说，“这信上的意思，不止这么简单。你妹妹不是前几年打仗的时候被大兵掳走了吗，后来这大兵失了势，要钱逃命，她被卖给了北京城里一个大户人家，给人家老头子当姨太太。“
“是啊，这我都知道，她之前信上都说明白了。“林云边听边点点头，”她还说人家老头子对她还挺好的。“
萧奉清欲言又止地顿了顿，没有顺着妻子的思路继续谈论她妹妹，他并不很关心自己这位人生经历不知道该用传奇还是悲惨来形容的小姨子。
“北京城里这大户人家姓叶，叶家就一个大公子，独苗，二十几岁，已经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叶家老爷着急抱孙子，给这位大公子介绍了不少好人家的姑娘小姐，但是这位大公子都没有看上。霞说这位大公子刚从国外洋学堂读书回来，眼光有些高，思想可能也比较时髦，不喜欢老头子封建老古董的做法，天天说什么现在都倡导”自由恋爱、人人平等“。但是叶家老爷又实在想找个好儿媳，所以霞的意思是让灵儿过去几天看看，看看人家大公子看不看得上灵儿。”
“这什么意思？人家那大户人家，好教育好家庭的，怎么会看上我们家姑娘？就算真的看上了灵儿，人家老爷也不可能认我们家做亲家啊，这，这，这哪儿距离哪儿哦。”林云感觉自己好似在听故事，又荒唐又好笑，后半句语无伦次地把个“阶级差距巨大”的意思表达了出来。
“刚刚都说了这大公子刚从国外洋学堂回来，思想肯定和常人都不一样。而且霞的意思就是个试试，这大公子不是看不上城里那些小姐吗，那换个方向说不定可以。”萧奉清顺着信的思路推了推，末了又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她晓得我们家灵儿好。”这最后一句带着几分自豪，也带着几分担忧，他此刻的感受好比家里的好东西被人看上了，随时会从他身边消失。
一时间，整屋的人都沉默了。他们家就一个姑娘，他们起初因为传统的“重男轻女“的思想观念不喜欢萧燕灵，甚至不想养这孩子。养女孩儿有什么用？女孩儿又没有男孩儿能干，将来还要嫁到别人家去，服务别人家，简直相当于白养。他们确实是不想养女孩儿，但是碍于面子又不方便扔孩子，也没有什么亲戚朋友需要女孩儿，所以他们几乎是按着养男孩儿的方法养萧燕灵。后来养着养着，他们发现，这孩子十分得聪明、十分得懂事。一般的人或者动物，但凡与”聪明“挂钩，想不招人爱都难。更何况萧燕灵又长得清秀标致，看着就令人心旷神怡。因此，养到现在，老小四个，十分得喜爱萧燕灵。但是喜爱归喜爱，姑娘家的，总还是得嫁人。
萧奉清虽然也很希望自家姑娘能够嫁个好人家，但是他又觉得萧燕灵并不会止步于此。也许是养的方法的缘故，萧燕灵时而有些与外表不匹配的男孩子气以及志向，导致萧奉清觉得“嫁个好人家”这个目标加在他女儿身上有些不大合适、大材小用。他女儿萧燕灵天资聪颖，天生就是块读书的料，也很爱看书。她很节省，从来不往家里买书，要看什么书都问同学老师借，借完书再还给别人。萧奉清几次拿钱塞给女儿，让她可以随便买些自己要看的书，不必问别人借，搞得好像家里连本书都买不起，但是女儿很有骨气，坚决不要，只说没有必要花这个钱。
萧奉清并不知道他女儿看得都是些什么书，也不大管，他除了识字旁的也不懂，书是好是丑也分不出来。但是，根据他女儿在学堂的表现，他知道，书肯定都是正经书，他女儿也确实把书都看进去了。他女儿，萧燕灵，在学堂里写得一手好文章，次次考试名列前茅，若她是个男孩儿，早这么几年送去科举入仕，必然前途无量。
与此同时，一门之隔的屋外，萧燕灵竖起耳朵凝神谛听，把这一屋人的谈话听了个大概。倒不是她偷听长辈谈话，而是今天中秋，学堂也放了假，她在厨房摆好了家里买的月饼和水果，准备好碗筷，等着吃晚饭。但是她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们迟迟不来，使得她只能去正屋里喊。还没等她喊出来，她就先听到了关于她的信息。于是她就耐着性子听了下去，边听边想，听到最后，她把这事理清楚了，也想清楚了。
这事很清晰，她爹娘口中的“霞”就是她姨妈，她姨妈的经历她也都清楚，她姨妈现在在京城给叶家当姨太太。表面上，她姨妈是接她到北京过几天玩玩儿，但是实际上，是想替她老爷物色儿媳。这个儿媳的标准，是没有的。家庭、财产都不主要，主要得叶家公子喜欢。而叶家公子，到底喜欢什么样儿的，不确定。只知道他不喜欢那些城里的小姐们。
萧燕灵这么一分析，觉得叶家倒还算是个开明人家，叶家老爷也还算是个讲理的老头，毕竟还知道尊重儿子的意见，儿子不喜欢就不强求。她姨妈看来在叶家地位并不低，毕竟还能在叶老爷面前说得上话，能把自己推到叶家人面前，放入叶家媳妇候选名单里。叶家大公子，想必也不是什么纨绔之徒。一来叶家整体环境摆在这儿，挺好一人家；二来如果叶家公子不好，她姨妈就不会来信让自己过去，她姨妈不至于把她往火坑里推。但是也不排除额外的可能，因为这位公子是刚留学回来，谁知道他在国外上了几年学变成了什么样子。想到这儿，萧燕灵决定不预先给叶家公子定性了，这个人是好是坏，现在还判断不了，她从来不胡乱判断人。
现在到底去不去北京的决定权还在她手上，她说不去，萧奉清一封回绝信到北京，这事也就结了。她继续在学堂念她的书，将来也许读个免费的师范学校，读完书出来找个中学的教师工作，再由着父母或者自己找个好人家，这日子也就定型了。对于这样按部就班的生活，她并不讨厌，但是也不喜欢。这只是她人生所有可能性的其中之一。
她说去，姨妈那儿派人来接她，她坐上北上的火车，到叶家。也许姨妈会嘱咐她很多，什么大户人家的礼仪生活之类。她也会见到叶家那位公子。接下来又分两种情况，一种，人家公子没看上她，那她直接回家按照原来的轨迹生活，这算是折腾一趟，出去开开眼界，对她是有利无害。另一种，人家公子看上了她，那她算是“嫁了个富贵人家”，实现了大多数像她一样阶级地位的人梦寐以求的目标，自家的经济条件也能够因此而改善不少。当然，其实还有一种情况，也就是人家公子看上了她，但是叶家没有，叶家老爷也许会碍于她的家庭而反对她作为自家儿媳。这种情况看着是比较复杂，不过最后再怎么折腾也会归到第一种。阶级问题，以及根深蒂固的门第观念，根本就不是她能解决的。这种情况里，叶家公子再喜欢她也没用。
她琢磨着所有的情况，发现都不错。这就使她犯了愁，她不喜欢做这些“看上去都不错”的决定。她琢磨来琢磨去终于琢磨出问题所在，她在设想这些情况时，没有把自己考虑进去。萧燕灵这个人，用惯了大脑，常常习惯于不带感情得分析事情、思考问题。现在面对这个问题，她照样是不带感情得分析思考了一通。
萧燕灵抓了抓头发，刚刚那一通分析耗费了她一点精力，而且还没有得出个什么好结果出来，她于是感觉到累。屋里爷爷奶奶父亲母亲还在商量着什么没有停下来吃饭的意思，她只好独自返回厨房，拿了一块月饼，搬了一个板凳，坐在板凳上认真地啃起了月饼，边啃边继续想。
她没有想到自己的第一反应会如此冷静、如此无情。情感上，她肯定不能去北京，因为她的家人舍不得，哪怕只是去几天，去了还回来，她的家人也还是舍不得。她知道她家人有多爱自己。而她也舍不得家人，因为她的家人们待她是那样好。她承认自己不是个情感丰富的人，她的大多数情感被她的理智控制得死死的，而剩下的一些最真挚纯粹的情感都给了家人。
理智上，她不能这样做。即使不去北京，她迟早也得离开这个家，这个盛放了她所有温柔与快乐的家。萧燕灵虽然才十七岁，但是因为看书多，所以很有自己的思想与见识。她不仅看书，还问老师借各种报纸看，报纸上刊登了各色新闻文章以及小说评论，她不是全部都能看懂，但是大体意思还都能掌握。清末以来，时局变幻莫测，北京城就是这风云际会的时代的中心。她家人不知道北京的“好”，但是她知道。给人家做媳妇便给人家做媳妇，人家看不上就算，她不关心这件事，只关心“北京”。
萧燕灵仔细权衡，末了决定舍弃情感，选择理智。因为，情感在她看来，根本当不了饭吃。她本来就是个理性至极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萧燕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