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北上 ...
-
萧奉清和林云在得知女儿的打算后，倒是没有感到很意外，因为他们知道萧燕灵像他们一样长了一颗会精打细算的头脑，从不感情用事。倒是其爷爷奶奶两位老人家，唉声叹气了许久，终于也没说什么。这一家老小照旧是吃了月饼、看看月亮，瓜果月饼摆在院子里，旁边按照规矩焚了香，象征性地把个中秋过完了。
第二天早晨，萧燕灵早早起床，吃过早饭，收拾一番后，拎起布包就走了——上学去。家里人没工夫送她上学放学，她向来是自己走着去学堂，放学自己走回家。江南地区民风淳朴，全是平原，基本没有土匪与恶霸之流，这儿的百姓很是勤劳与讲理，故而她路上顺顺利利，除了经常碰到乞丐，偶尔碰到人贩子。
学堂一天并无什么事情发生。放学路上，萧燕灵走的很慢--她在思考问题，偶尔有熟悉的邻里爷爷奶奶同她打招呼喊她“灵儿”，她就伸出手招一招，脸上浮现出亲切的笑容。她其实不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虽然长得很好看，但她很少笑，平时表情很严肃。不过面对亲人以及周围熟悉的人，她还是很愿意笑的，因为她很喜欢这些人。
已是秋天，在满目萧疏的秋色中她看见一抹灰蓝的身影，灰蓝的身影沿着泥路向她走过来。她终于看清楚来人，原来是苏玉锦。她本能地展开笑颜，想同苏玉锦打个招呼，然而待她看清苏玉锦的表情神色后，她的笑容僵了僵后瞬间消失，大大的眼珠里充满好奇与关切。
苏玉锦并没有笑，她的脸色很冷，眼神空洞，面无表情，甚至看到萧燕灵后表情也无任何变化。她的眉目间笼罩着淡淡的悲戚与哀愁，但是眼神却很空洞。萧燕灵没看出来她这是怎么了，因此径直问：“你怎么了吗？发生什么事儿了？”
听到这话，苏玉锦空洞的眼框突然湿润，但她终究是忍住了泪水，用平静的语调说：“我爹没了。”这话被她说的很平常很波澜不惊，好似一件十分正常的事情。萧燕灵听着也觉得十分正常，因为人生天地之间，生老病死都是很正常很正常的事情，尤其是死亡。但她考虑到死者乃是苏玉锦的父亲，因此皱了皱眉，“你爹是因为生病了，没有治病的钱而死的吗？”
“是的。他总是吃喝嫖赌，怎么会不染病。”苏玉锦垂下头，叹了口气。
萧燕灵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想出什么话来，她只好转移话题：“你也别太伤心，本来你爹这样也是有因有果的。但是......那你以后怎么办呢？你爹已经去世了，这件事也不可改变了，只能以后和你爷爷奶奶好好生活下去。”
“嗯，我知道。”苏玉锦点了点头，“但我不想和我爷爷奶奶一起过日子，他们对我不好，总是打我骂我。我想去河北找我娘。”
“这......”萧燕灵很是惊讶，她稍微思考了几秒钟，她感觉苏玉锦这想法应当不太可能，因为她知道苏家那都是些什么人，玉锦的爷爷若是知道她去河北找娘，怕是追到河北也得把她逮回来。她看了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你爷爷奶奶应该不会同意吧？”
“他们当然不会同意，但我有我自己的办法。”苏玉锦也压低声音，“到时候你得帮我。”
“嗯，但你就这么舍得离开你爷爷奶奶？他们虽然人不好，但是确实养了你这么多年。”
“......他们，”苏玉锦先是沉默，然后颤抖着声音道，“他们，他们打算把我卖到妓院。燕灵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我不想，我不要去，我听别人说老刘那闺女被送去妓院，还没几天就得梅毒生疮死了，她也才十几岁啊！燕灵，你一定得帮我，我真的不想去妓院，我不想早早地死。”她的声音很低然而尖利，后几句带着颤抖的哭腔，如同戏台上将死的冤魂诉说着人间的苦难。她双手死抓着萧燕灵的衣袖，眼眶中逐渐泛起泪水。
萧燕灵闻言大受触动，虽然这种事情在如今的农村地区很常见，但她每次听还是感受到触痛，因为那些被送去妓院的女孩，也和她一样大，也是她身边的邻居，稍有差错，她也会是她们中的一个。稍有差错，她过的也是生不如死的日子。但是，这些人，本可以不过这种日子的。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对着苏玉锦点点头，十分坚定道：“好，我肯定会帮你的。”
“你先回我家，我们商量商量具体计划。”此话说完，萧燕灵看了看四周，然后拉着苏玉锦的手就走。于是二人直奔萧家而去。
萧燕灵回了家，把书包往堂屋一放后，拉着苏玉锦直奔自己的房间而去。她四周看了看后关上房间的门，又找出一些糖和瓜子水果月饼等零食放在桌上，示意苏玉锦吃。萧家其实也很简陋，雪洞一样，但是空间比较大，房间比较多，而且也比较整洁，不像苏家充斥着酒味烟味，房间里也很乱。所以苏玉锦很是喜欢萧家。
萧燕灵拉来两个板凳，二人围坐桌边，准备商议苏玉锦离苏去冀一事。
“我是这么想的，我趁我爷爷去拉车的时候偷偷溜去火车站，然后问问火车站的人该怎么去河北，我想应该没有直达的火车，可能得去天津或者北京转车。但这中间不能让我爷爷发现了，你到时候帮我打个马虎眼，就说看见我被人贩子拐走了，不知道拐哪儿去了。你是好孩子，他们听你的话，不会怀疑你的。”苏玉锦一五一十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说你被人贩子拐走你爷爷就不会怀疑吗？或者就不会追着去找你吗？”萧燕灵反复斟酌这个计划，提出自己的疑惑。她其实碰见过人贩子，这些人贩子也试图拐她，但是不知道是水平不济还是什么原因，他们并没有成功过。因为萧燕灵每次都走人多的路，而且她跑起来很快，而人贩子也并不是非得拐她，见没有拐到的可能自然会放弃。
“应该不会的，因为他年纪大了，而且主要是缺钱用，他犯不上因为我被人贩子拐走了而满世界地找。你看去年那个被拐走的，叫什么，小英，她家人有去找她吗？没有啊。”
“倒也是。”萧燕灵尽管这么说，但她还是觉得届时事发后自己这套说辞并不能使人相信。凡事都讲个依据，空口无凭。不过也有可能苏家那老爷子真会相信，只要自己到时表演得真一点。
“对了，我放假的时候可能也要去北方，我去北京，我姨妈在那儿，我去我姨妈那儿过几天。”萧燕灵没有全说，因为她觉得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这个事儿。
“你？那你......你一个人去吗？”苏玉锦很是疑惑，她是从小经历过生活的人，但萧燕灵不，在她眼中萧燕灵人虽然很聪明，但也只会读书，她虽然很听话懂事，但是生活上其实并不太懂。让她自己一个人去北京怕是不太可能，她怕她半路走丢。
“嗯，自然不是，我有个叔叔年后得去北方修铁路，好像是因为他有工友在北方。他得到北京转车，所以我可以和他一起去。”
“好吧。”苏玉锦一时无话。
却说苏玉锦如愿登上了北上天津的火车，她的钱不多，而且还得留着到河北找地方吃住，因此分外节省。她问过了火车站的人，得先去天津转车到北京，然后到了北京并不很需要再乘火车，因为这两省距离很近，然而她也并不知道她母亲究竟在河北的哪一处。她坐在火车座上，捧着一帆布袋的行李，看向了窗外。窗外估计是还没离开江苏，入眼仍然是江南水乡的景色，那些农田中间镶嵌着几条小河，河水分外清澈，秋水连波，景色十分清明。她看着窗外的秀丽河山，突然想，原来中国这么大，火车要开好长时间才能到北方。她又想，以后只有我一个人了，燕灵也不在身边了，但是燕灵怎么表现得如此无情呢？自己都要离开家乡了，她还是原来冷静的样子，亏自己还总是说她好。算了算了，燕灵平时就这样，她是个好人，只是平时会表现得冷淡。想着想着，她不禁伤心起来，因为她突然想到以后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了，独自漂泊于陌生的北国，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自己娘。
萧燕灵这边她反复斟酌该怎么说话怎么表现才能毫无破绽，让大家相信她就是刚刚目睹自己的好朋友苏玉锦被人拐走了，同时还要说自己是怎么惊险地逃出了人贩子的魔爪。幸好她有此方面的经验，故而脑筋一转，就把该说的话该做的表情想了个大概。饶是如此，她还是祈祷着苏家人别怀疑。
如她所愿，□□生果然是没怀疑，□□生本想骂几句，但是想到萧燕灵是别家孩子，在她面前骂怕她家人误会，终于还是把骂人的话吞到了肚子里。于是萧燕灵看到，这位操劳半生的黄包车夫--□□生，在经历了丧子与孙女被拐卖这两件事的双重打击下，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他不哭不闹，像个小孩子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脏不脏。坐了几分钟后，他没事人一样爬起来，开始忙前忙后地准备晚饭，还不忘招呼萧燕灵在苏家吃饭，好似刚刚听到的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消息一样。他老伴儿病了，在屋内不住的咳嗽，在这个秋季的傍晚，听来分外刺耳。
萧燕灵自然是谢绝了在苏家吃晚饭的客套话，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边走边想，原来对于这些人而言，苦难是这么平常的一件事。她心中突然感到沉重，走的步子也逐渐沉重。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