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景》璟溪moon

1、苏玉锦

　　一九二零年，江苏南京，农村。
　　今天是中秋，苏玉锦难得地没有出门逛，也没有吃月饼和水果，因为她爹没了。
　　她爹在家里的那张小床上要死不活地嚎了几天，最后在今天傍晚月亮准备爬出来的时候咽了气。咽气前她爹看了看她，说：“早晓得就应该把你卖了，现在……” 这话大概没说完人就没了，但是没说完也没什么要紧，横竖不是什么有分量的话，也不涉及财产数目以及私房钱藏身处之类实际的问题。而且她也根本不想知道没说完的话是什么，依照说完的前半句推测，必然不是什么好话，既然不是好话，就没有知道的必要了。古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然而她的这位父亲到死还是这副嘴脸，到死都说不出什么中听的，可谓与古话大相径庭。由此可见，苏玉锦的父亲苏永山大概是不能算在古话所说的“人”的范围之内的。实际上，苏永山也确实不是人。
　　苏永山从小就不学无术，读书不好好读，学手艺不愿意学，做苦力又嫌累，好吃懒做，终日在家“啃老”，眼见得他老子积累的那么一点资产也快被他啃了个干净。因此他的父亲，也就是苏玉锦的爷爷□□生十分得恨铁不成钢，但是又没有什么办法，手和腿都长在儿子身上，他总不能抓着儿子的手和腿让他从事生产。□□生是个勤快的，一把年纪了还天天跑去县城给人拉车做苦力，每天早出晚归，虽然折腾但身体倒是好得很，一点儿不见老。家庭经济条件也不允许他老或者病。如今可好，他没出个什么病，倒是他儿子因为成日的花天酒地、吃喝嫖赌染了病，先他一步走了。□□生，尽管十分的痛恨他儿子，但是此刻面对儿子的尸体，也不能不挤出几滴泪。他老婆胡氏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几乎晕厥，“世界上哪儿有这样的道理……儿子哎……白发人送黑发人哟……我的儿子哎……”
　　唯有苏玉锦不伤心。她站一旁，低着头双手背到身后，倒是十分冷静。她想自己没有什么可哭的，死的这人跟自己只有一个名义上的父女关系罢了，他们之间也有情感，不过主要是恨。她娘是被她爹骗来的，她想她娘当年多天真，竟然信了她爹的鬼话，她爹也真是有本事，竟然把一个黄花大姑娘从河北骗到了江苏。她娘在江苏生下她之后逐渐意识到她爹吃喝嫖赌的本质，于是孩子也不要了，悄无声息坐上了北上的火车，赶回了娘家。她爹倒是不以为然，毕竟这女人也是自己骗来的，也没正经结过婚，想跑就跑，他没有任何钱财上的损失。除了多了一个女儿苏玉锦。多了一个人就意味着多了一份开销，他一直把苏玉锦看成一笔不小的开销，从没觉得这是自家姑娘，因此分外讨厌苏玉锦，每天除了吃喝嫖赌之外还琢磨着怎么把女儿卖个好价钱，耍起酒疯来对着女儿是要打要骂，净拿些下流词汇骂，顺手抄着桌子椅子就扔。这个时候，苏玉锦没有办法，只能是躲，她每次都躲到对面萧家，因为萧家姑娘萧燕灵跟她关系好，两人从小玩儿到大。苏玉锦顺着她爹，自然而然得先想到了她娘，但是她娘在河北，而她从来没出过江苏，而且她娘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跑了，实在没有什么记忆。她很快掠过了她娘，想到了萧燕灵。
　　萧燕灵家住苏玉锦家对面，虽说是对面，但两家中间也仍然隔着一条窄路、几株大树、几块农田。每次苏玉锦要到萧家躲父亲的虐打都需经窄路穿过这几块农田。
　　萧家论阶级地位，是农民，跟苏玉锦家差不了多少。然而萧家人每一个都很勤劳，也没有什么抽鸦片赌钱逛窑子的恶习，并且萧家从老到小都节俭得过分。他们家地里种的农作物定期都拿到集市上卖，因此萧家花的钱极少而收入颇丰，经济上很有一些盈余，甚至一直供萧燕灵上学堂念书。萧燕灵她爹萧奉清虽然是农民但很是有一些眼光，希望自家女儿能够走出农村，将来过上跟城里人一样体面的日子。至于怎么走出去，他具体也不清楚，只是知道要想走出去还是得念书。不念书不跟个二傻子一样，二傻子一样的东西，谁会喜欢？所以为了自家女儿能够有一个聪明的头脑，能够招人喜欢，并且能够嫁个好人家，他得送女儿去学堂念书。他潜意识里并不知道教育是个什么东西，但他已经能够察觉其重要性了。而他的女儿也十分争气，在学堂里不是第一就是第二，纸面成绩格外漂亮。非纸面的表现也十分好，人讲道理，性格好，说话有条有理、温温柔柔的，长得也秀气清爽。因此萧家人以及苏玉锦一致认为萧燕灵是一等一得好，她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的那种。
　　苏玉锦想萧燕灵多好啊，两人从小一起玩儿到大，她任性闯祸了，萧燕灵帮她打马虎眼收拾局面；她被家里人打了，浑身青青紫紫，萧燕灵拿药给她，安慰她；她家里人不让她念书识字，她什么都不会，萧燕灵教她基本的汉字和算术……神话里的仙女到底有没有，长啥样，谁都不知道，谁都没见过，但是要有的话肯定是像萧燕灵这样，小瓜子脸大黑眼珠，全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趾间，没有一处不完美。苏玉锦脑中词汇量有限，实在想不出什么漂亮话来形容萧燕灵，单只是觉得萧燕灵像冬天的雪、春天的溪、今天的月，干净清澈得简直不该待在人间。苏玉锦对于人间，就是个厌恶的态度，因为人间有她那抛弃自己的娘、混吃等死的爹、没给她好脸色看的爷爷奶奶，要不是人间还有萧燕灵这样好的人，她简直能跑去自杀。而现在她爹死了，人间少了一个她厌恶的成分，她的心情于是很好，对人间的态度也改善了几分。
　　真不是她没良心，亲爹死了都毫不动容。她尝试着悲伤，她遍历记忆想父亲在世时不那么畜生，稍微有些人样的一面，但是结果是没有。是的，在她这儿没有任何关于她父亲苏永年的好记忆，她一闭上眼，想到的都是苏永年的污言秽语、他打人时狰狞的表情、他鬼混回家时脏臭的衣服、他只有见到钱才会焕发神采的眼睛……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混账死了，难道还应该伤心吗？不应该呀，应该高兴才是。他死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他一死，自家出钱的大路就此断了，这反倒是一件好事。
　　想着想着，苏玉锦竟然笑了，她的嘴角不自觉得咧开。咧到一个弧度之后，她像是猛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扬起的嘴角瞬间跌落，眼睛睁得大大的，眼前一阵模糊，两行滚烫的热泪顺着她的脸庞滑落。她站着愣了几秒钟，像是不相信自己会哭。一股悲伤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毫无预兆地从她的心灵冲出，冲垮了她所有的身心。她终于忍不住了，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壁滑落在地。泪水越涌越多，她背靠着墙壁，感觉十分孤独、十分寒冷、十分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