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病少女的理想空间》木榆钱

9、妈妈的话

　　榆星洗漱完后盘坐在床头，禁闭的门窗中，空调运作的声音嗡嗡作响，发尾未干的湿气洇开在棉质睡衣的后背，她的体内好像也被这湿意浸透。手机的铃声忽然响起，她按下接听键，对面却是寂然无声的沉默，她知道那是哆哆，于是跟着沉默着。
　　她听到哆哆疲惫的声音，语调缓慢地说道：“我有点睡不着，你陪我聊聊天吧。”
　　尾音的颤抖却是那样明显，榆星垂下目光，刻意表现的轻松：“好啊，刚好我也睡不着。”
　　“我……”哆哆说了个一个字作为开场白，好像在思索着组织语言，做了个漫长的停顿，随即深呼吸，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道：“晚上的时候，我在招呼着朋友，每个人都给我送了礼物，我很高兴……我想着他怎么还不来，来了又会送我什么礼物呢？突然我又想起我的妆是不是花了，我偷偷照了镜子，看到我的眼线晕开了，那么突兀——”
　　“包里刚好没有眼线笔，我想，赶紧上楼补一下吧……我……上了楼……看到……”她吐出的每个字都开始变得格外艰难，声音轻到随时会消逝一般：“我路过那个房间，看到，他们几个人，在对那个女孩……呕”她开始干呕，不小心窥见那些男生的行为，只是想到就让她反胃，榆星不忍心听下去，安抚的话还未出口，就听见哆哆接着说到，这次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他们在我家……这样欺负一个女生……我……我直接进去……我说我要报警……让他们快停……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反而是那个女孩先来阻止我……为什么，他们要那样对我！”
　　榆星羞愧的发现，在哆哆悲痛的哭声里，在她遭受那样残暴的侮辱后，她的安慰将是那样苍白无力，耳边是哆哆一声接一声的质问：
　　“我做错了吗？我明明没有做错，可为什么最后受伤害却是我？为什么被救的人不感恩？为什么犯罪的人却更猖狂？为什么在我呼救的时候却没有人来救我？”
　　榆星哑然，在她的质问中压上一份又一份的愧疚，千斤般重的她难以呼吸，不知何时已是满脸冰凉的湿意。
　　哆哆的哭声渐渐平息，疲惫的声音愈发虚脱：
　　“榆星，你告诉我善良和天真是没错的，你错了，天真和善良就是我的罪，恶人继续做着恶事，善良却被指指点点，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虚伪和罪恶，怨我一直没有看清，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她安静的，将以前坚信的东西全盘否认，如同一把钝刀，将榆星捅得鲜血淋漓。
　　榆星埋首间，涕泪横流，她打断道：“不是的，不是你的错，是那些人……他们会受到惩罚的。”
　　哆哆接上她的话，支离破碎的声音冷漠的否定着她：“不，他们永远都不会有我想要的惩罚，你知道吗，在我求救无门的时候，我无数次想将他们千刀万剐，亲手把他们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还给他们千倍万倍。”
　　榆星暗自心惊，她对哆哆将要做的事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制止的声音脱口而出：“哆哆，你千万不要冲动，我们冷静下来再慢慢想办法好吗？”
　　话音未落，耳边就响起哆哆的冷笑，在暗沉的夜里分外清晰：“榆星，看看，你和那些人又有什么不同吗？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你身上，你还会劝自己‘冷静下来’吗？”
　　面对这样的质问，榆星的唇嗫嚅着，喉头艰涩，只留下难言的沉默。
　　哆哆并没有等榆星的回答，一个人自顾自道：“这不怪你，以前的我和你一样虚伪，不过都是事不关己罢了，可我向来知错就改，犯错的代价太大了，同样的错我又怎么敢再犯呢？”
　　她的声音那么轻，如同开始般仿佛随时会死去。
　　榆星握着手机，冰凉的指尖与机身快要融为一体，她的耳边响起忙音，心脏缓慢的跳着，在昏暗的四壁震荡出寂寞的声响，哆哆的声音言犹在耳，让心底的羞愧愈渐膨胀。
　　她将头埋在臂间，泪眼模糊间动摇了一直以来的坚定，她发现仅仅过了一晚她就不敢同白日里用相同的语气肯定她一直以来的观点。
　　哆哆的话拷问了她曾经的善念，所有的所有都显得那么不堪一击，她似乎也成为了当时在犯罪的人，对着他人的痛苦无动于衷，顺着心情施舍一点无谓的怜悯，在歇斯底里的人面前劝他们冷静。
　　她将手捂住嘴巴，像个刚出生的婴孩一样，蜷缩起来，泪流满面。
　　第二天起床，经过厨房时，看到郑美琴罕见的早起，抽油烟机嗡嗡轰鸣，郑美琴拿着锅铲搅动着锅内的东西，明明没有回头，却知道榆星就在她身后似的：
　　“快去刷牙，面要煮好了。”
　　榆峰穿着白色老头衫，插着裤兜凑过来：“琴琴我要两个蛋！”
　　郑美琴挥了挥锅铲：“早就给你打锅里了。”
　　榆峰这才迟迟瞥到榆星，突然眉皱起：“眼睛肿的想馒头一样，谁欺负你了？跟老爸说说。”
　　郑美琴听到榆峰的话，立马把锅底的火拧熄，到榆星面前捧起她的脸看：“肿的还挺厉害，一会我多煮两个鸡蛋给你敷敷。”
　　等郑美琴放手，榆星就朝厕所走去，榆峰没等到回答，指着榆星对郑美琴叹道：“你看这孩子，一句话不说，就让我干着急！”
　　郑美琴点了点榆峰的额角：“得了吧，还不准别人有点小烦恼么？我把面盛出来你先吃，一会我和她好好谈谈。”
　　吃完饭，榆星仰躺在沙发上用鸡蛋敷着眼睛，身旁的沙发塌陷，是郑美琴坐到了旁边，茶几窸窣声响起，她听到电视播放节目的音乐，郑美琴闲谈一般，开口道：
　　“昨天不是哆哆过生日，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榆星唇瓣翕动，却没有声音，她选择了沉默。
　　郑美琴仍然耐心，接过榆星手里的鸡蛋，扶着榆星躺在她的腿上，后脑是郑美琴温热的触感，郑美琴握着鸡蛋敷在榆星的眼上，音调缓缓：
　　“那昨天发生什么了，能跟妈妈说说吗？”
　　榆星的眼皮被鸡蛋滚的熨帖，郑美琴的气息就在鼻尖萦绕，让彻夜未眠的大脑感觉到困顿的睡意，她避开了郑美琴的问题，只是说道：
　　“如果……我有一天因为救别人而双腿落下残疾，而被救的人反而倒打一耙，伤害我的人还逍遥法外，我气得想要拿刀和他们同归于尽，你会阻止我吗？”
　　她莫名的提出这个假设，下意识想要从郑美琴的教育中找到方向，却感觉到眼皮上的触感沉了沉，郑美琴的声音平稳的传入她的耳膜：
　　“我会让你等我一个月，中间我会和你爸爸不惜一切代价让那些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可如果一个月后，你依然想要用那样的办法去报复他们的话，我将不会再拦着你了。”
　　榆星疑惑：“为什么是一个月？”
　　鸡蛋的温度已经渐渐冷却得接近体温，郑美琴将鸡蛋放在茶几上，腰上的布料轻柔地拂过榆星的脸，她感觉快要被温柔浸没，郑美琴坐了回来，笑着摸了摸榆星的脸，解释道：
　　“因为一个月，是给你后悔的时间，或许你会想清到底什么才是对你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可是如果我一个月后依然选择泄愤，然后死去，那你会怪我吗？”
　　“我想我会坦然接受，你已经用你的行动告诉我，活着并不能让你痛苦削减半分，我不会用别人的标准去责怪你为什么不能学会坚强，我只是希望你不会后悔，
　　哪怕只是一瞬间。”
　　榆星将头埋在郑美琴的肚子上，鼻息间是郑美琴温暖的气息，两手交叠在脸侧，睫毛不知何时挂了泪珠，她安心的闭上眼，睡眼朦胧间，她终于弯起了嘴角，好像解开了心结：
　　“妈，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