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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奇异恩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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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831年,圣城尼撒。
“西西弗!”我听见维里亚大声喊我,便从路边的杂耍艺人上稍稍抽了一点神经给他。
该死,维里亚笑得竟然如此晃眼,晃得我有点发怔。为了今天在外面浪,他换上了淡蓝色的条纹衬衫和深蓝色的及膝短裤,正在前面蹦跳着朝我招手。他笑的时候露出来两颗小虎牙,配上今天的装束,就像是一个普通男学生一样。
有点像阳光下的波浪,我想。味道的话大概是有点咸有点凉,但还有点甜。
他这一笑抽走了我全部的注意力,我歪着头看着他发呆,直到他跑到我面前,借着身高的优势居高临下地拍了一下我的头:“你能不能快点诶,腿短就是这么慢吗?”
一句话瞬间让我清醒过来,不满地往上撇了一眼:“我才十四诶,十四,你都十八了,用身高压我会让你很有成就感吗?”
维里亚大力拍了拍我的头。我反手一掌拨开他的魔爪:“越拍越矮啦,你做个人吧。”
维里亚一脸怜悯地瞧着我:“放弃吧小西西弗,你比十四岁的男孩子们也长的小不是吗。”他耍帅地捋了一把他飘逸的卷发,“而且你今天就十五了。”
我有点郁闷地瞥了他一眼,鬼知道我为什么就是不长个子啊。
维里亚似乎有点于心不忍:“好啦好啦,长的矮也没什么不好的啦,再加上你这家伙长的这么漂亮,很方便穿可爱的女装是吧。”
这算哪门子安慰啊,真的不是嘲讽吗,谁要穿女装啊好伐?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小时候骗我穿裙子带我到处游行的丰功伟绩。
和维里亚天天泡在一起的好处就在于,你能很轻松地练出来一颗大心脏。毕竟这货实在是太气人了。这点郁闷飞快地被我分解消化掉之后我追上走在我前面的维里亚,有点好奇地问他:“所以我为什么会在今天过生日呢?”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便在教会作为神子被人类供奉着。如果是神子的话其实连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都不清楚,更不会有什么名字和生日了。我在教会里被其他祝称呼为“十二代”,是“十二代神子”的简称,一个包含着敬畏和战栗的称谓。我讨厌这个称呼,它比起名字应该说是一个代号,毫无特色又让人恐惧。而只有维里亚会在没有别人的时候叫我西西弗,还告诉我我的生日在六月十八日。
维里亚想了想:“怎么了?你不一直都是这天过生日吗。”
“不我是说,作为神子我真的有生日吗,你又怎么会知道这个日子呢?”
维里亚摸了摸下巴:“不是我说你都过了四年了才想到问这个问题啊……你的天才和早慧呢?”
我薅了一把他后脑勺的长发:“认为你能停止嘲讽我真的是我的错了……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他揉了揉脑袋,抓乱他一头卷毛:“啊这种事情怎么说呢……我当然不知道你的生日啦……所以……”
“所以?”我狐疑地看着他。他眼神躲闪,是心虚的表现。直觉告诉我一定有鬼。
“所以我就按我见到你的日子算了。咱们见面是四年前的今天没错吧……”他直视着我,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我竟无语凝噎。您是把您当我父母了吗?
为了找回场子,我向后迈了一步,跳起来拍在了他的脑袋上。
“怎么啦小西西弗,不好意思吗,不是你告诉我认识我是最开心的事情嘛……”维里亚笑得有点贱兮兮,“明明小时候那么坦诚的,越长越别扭了。”
开心吗?
当然开心。其实现在的我过的生活也称不上有多幸福,但是我深深体会过不幸福的感觉。
有很多人说圣城是阳光明媚的地方,因为圣城里有神明的照耀。我只想说他们一定没来过圣城。神明的存在并不会怎么样,我又不会自燃发光。和人们的印象恰好相反,圣城其实是一个雾都。尤其是灰塔上的圣城,是灰白色的,混着潮湿的味道,冷淡又寂静。
而在遇到维里亚之前,我一直都在灰塔之上。从出生开始,准确来说从有记忆开始,除却每年一度的大祭典,我所能看到的,就是灰塔之上,一个小小的窗子里的风景。
我不知道这算是什么,大概以前的神子也是这样的。我的塔尖算得上舒适,有十二名祝者轮流侍奉陪伴。他们会尽量满足我的一切要求,但是他们从来不会允许我迈出高塔。他们告诉我这叫保护。
我不理解。这就是所谓的保护吗?我在书上学到过这些东西。我觉得这不应该叫保护,应该叫囚禁。这明明是人类绑架了神明,要挟神明的庇佑。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尝试过逃走,可能是尝试过的,但是失败了。他们要我爱人,因为人们爱我。我自知没有足够的能力,也没到合适的时机,所以兢兢业业地扮演了这个神明。
直到有一天,前一任十二祝死亡,一个看着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少年作为他的后人,继承了祝的位置,并且由他伴我左右。
维里亚和其他人很不一样。不是因为他最年少最好看,在一众白发苍苍的老人家和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中显得格格不入,而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至少在我们两个单独相处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不是那种我习以为常的,冷漠而又惶恐的眼神。维里亚没有把我当成神明,他把我当成一个普通少年。他不像其他人一样仿佛戴着一张永久的面具,他用本来的面目对待我,所以作为回礼,我也不再在他面前,扮演一个合格的神子。
因为维里亚的到来,其他祝和我的接触少了很多,所以我的生活变得自由了起来。我觉得维里亚很神奇,他带着我像地鼠一样在圣城迷宫般的通道里进进出出,带着我走出灰塔来到地面之上。不赖的事情是很少有人认识我们两个,认识我们两个的人又基本不会像我们一样出来疯。所以在外面的日子可以称得上是肆无忌惮。
我们走在圣城的大街小巷,看着往来容貌装扮大有不同的朝拜的人们。我们经常混在集市的人群里,看着街边的杂技艺人令人眼花缭乱的表演,听着乐队在街头的演奏翩翩起舞,或是和着音乐放声高歌。有时候也会找一个僻静而美丽的地方,他坐在我旁边看我画画,或是毫不在意地躺在地上,滚上一身尘土。
塔外面的维里亚总是好看得过分,有时候是张扬热烈的好看,有时是温柔细腻的好看,但是永远不变的就是他身上热乎乎暖洋洋的生命力,和我这种冷冰冰石膏一样的温度非常不同。
圣城里几乎见不到阳光,但我总莫名地觉得,阳光应该就是维里亚这个样子,这个总让我不自觉地想靠近的样子。
我不信神明,不信自己,但是如果要说的话,我觉得维里亚就是我可遇不可求的奇异恩典。如果说我应该有一个生日的话,那么就是我遇见维里亚的那一天。从遇见维里亚开始,我才真正地算是活着。
虽然这么想着,但是如果就这样说出来未免会太羞耻。我仍旧不承认:“你就是在占我便宜吧维里亚。”
维里亚开始笑而不语,后来在我的逼视下偏头说:“嘛,都需要这样一个日子,这样才能知道自己又过了一年又成长了啊。反正你本来没有这个日子,那与其随便找一个不如就拿我两个遇见的日子算好了嘛。反正这一天也算是有点小小的特殊不是吗?”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这种问题就不要那么在意了好不好。”
“那你又为什么叫我西西弗呢?”我忽然想到这个问题。我其实根本没有名字的,但是维里亚一直叫我西西弗,我也便应了下来
“这三个音节不是很可爱吗?”他反问我。
我觉得这个解释未免太过敷衍:“就这样?”
维里亚俏皮地眨了眨他的左眼:“就这样,不行吗?”
好吧虽然知道维里亚是个很随性的人,但是他就这么给我起了名字还是让我哭笑不得。
维里亚一字一顿:“西—西—弗。”他轻巧地念了一遍我的名字,用他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我,“多可爱的名字啊。”
也许是受到了那双眼睛的诱惑——我一直抵挡不了那么一双漂亮深邃的眼睛——我学着他的样子,也轻声念了一遍我的名字。气流轻轻地从我的齿缝间逃出,我突然反应过来,觉得很是羞耻,偏过头去。
所以我没有看见维里亚的神色。少有的,复杂的,夹杂着温柔和怜悯的神色。
后来我从别人知道了这个名字来源于远古的神话故事里的一个角色。西西弗是一个国王,甚至一度绑架了死神,使人间不再有死亡。后来他触犯了诸神,被罚将一块巨石推上山顶。但是由于这块石头太重了,每每未上山顶又会滑落下去,于是西西弗便日复一日地无效又无望地重复这个劳作。
我觉得这些故事应该是不可信的,只是故事而已。但是我也觉得诸神大约真的很痛恨西西弗吧,才会派他做这样永无止境的无意义的劳作。
我觉得维里亚大抵是知道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的。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名字,总觉得会让我像西西弗一样毫无意义,又或者,他是早已预见了什么,才会用这个名字叫我。我努力回想那天我问他我的名字时维里亚的表现,但是大抵是我当时的心神不宁,让我错过了某些我本应看见的细节。我好想回去看看,维里亚慢慢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到底写着什么。
不论如何我总觉得这个名字就像是一个诅咒,让我觉得有点沉甸甸的,不太舒服。但是我从未想过要改掉这个名字。
因为这个名字是维里亚给我的,所以即便是诅咒,我也会全盘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