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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火 ...

  •   我以为我会很慌乱,但是事实证明,我比我想象中的冷静的多。
      脱下教会身份象征的袍子让我感觉很轻快。我很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即使很容易被弄脏。可能是从来不用我自己洗的缘故,我想。但我唯独讨厌教会的白袍子,没有一件和我一样的,搞得高高在上多么特殊一样。我选择了一件轻薄的白衬衫,即便它在黑夜中会有一点显眼。然而我觉得这是无所谓的事情,从外面的嘈杂声判断,那么多人足够把还算瘦小的我淹没了。
      从地下室离开前,我环顾了下四周,没什么变化,火势还没有来,于是我心情颇好地干了最后一件事。我撕下了墙上挂着的日历,用红颜料在标着834的一页上打了个叉,又在背面画了一个0,扔在了地上。推门出去之后我又给地下室添了一把火,熟门熟路地逃到了广场上。
      如我所料,广场上果然人多到不行。我觉得我完全不用掩饰什么,一是这么多人,二是平日里一直戴着面纱,也很少见人真见过我的脸的本身没几个,死的死逃的逃,没有什么被认出来的风险。于是我轻快地混入人群,甚至有点轻快得格格不入。啊毕竟这可是个悲剧啊,我想。有人给我发了一支蜡烛,我无所谓地接了过来,学着旁人的样子捧着蜡烛。由于密道出口的缘故,我离教堂比较远,教堂的火光在我眼里只是一点点而已,竟然好像没有我眼前的这一豆烛光亮似的。
      我本来应该直接走掉,反正不应该在这里跟着人群。但是我竟然莫名其妙地对这个类似游行的东西产生了兴趣。我觉得可以原谅。毕竟我才十七岁罢了,平时除了十二祝偷偷带我出去,我基本没有和普通人接触的机会。这个又像游行又像祭典的东西于是就对我产生了吸引力。想起十二祝我心里仿佛堵了一块,原来的轻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比起十二祝这个代号一样的称呼,我更喜欢维里亚这个名字。据说是他在被选入教会十二祝之前的名字。不过进入教会就只有人称呼他十二祝了。当然我除外,没有旁人的时候,我叫他维里亚而不是十二祝,他叫我西西弗而不是那个所谓的“神子”。当然我问过他为什么叫我西西弗,我明明出生就在教会,不像他有之前的家族和名字。他告诉我他很喜欢这三个音节,我觉得叠词很可爱,就保留了这个名字。这两个名字仿佛是暗号,代表着我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神子,他也不是那个匍匐于神明脚下的祝。我们仿佛就是两个普普通通的少年。
      维里亚到底是西西弗的什么人呢?我有点模棱两可。对于神子来说,十二祝是高等的仆人,将神和人连接起来,侍奉神而庇佑人。而对于西西弗来说,维里亚大概就是所谓的朋友和哥哥。我不知道哪个更贴切一点,不过我长到十二岁就没怎么叫过他哥哥了。他经常臭屁地怀念我还是个豆丁的时候,喜欢跟在他后面叫哥哥。但是无论是我的什么人,他今天本来应该在我身边,和我一起逃走的。
      有时候真的好奇他这么一个顽劣不受拘束的人是怎么当选十二祝的,他满不在乎地说因为他会装,又说我这个神都这样他一个祝又怎么了。我被他吐槽得哑口无言,但是我总觉得我长成今天这个样子都是拜他所赐。毕竟因为他只比我大五岁,所以被派来陪伴我,我是从小耳濡目染长成这样子的。反正不管其它祝怎么样,他应该和我一起逃走。他不应该属于这里,他属于人间。
      可惜他死掉了。大概是为了我吧,或者别的什么他追求的东西,死掉了。我摸了摸口袋里的信。一封是留给我的,还没有拆,另一封是托付我送给他的家人的。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托付给我,明明寄过去就好了啊。
      人群缓缓向前移动,我逐渐看清了教堂的火光。教堂的火光在我眼里很漂亮。单纯就是很漂亮。而不是因为我一直恨着这个地方。我恨教会,不恨教堂。教堂据说是几百年前一个大建筑师主持建造的,很雄伟又很漂亮。他要是不用木头建就好了,也不会这么轻易地被我们烧掉。书里说悲剧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我想我感受到的就是这种悲剧的美感。真的很漂亮也很震撼。我情不自禁地和人群一起轻轻吟诵起了圣歌,但是不是悲伤的,反而充满了一种神经质的喜悦。
      然后我又想到了维里亚,大概是很小的时候,他曾经把这首圣歌当做催眠曲唱给我听。该死,为什么我总是在想到他,即使他已经离我那么远了。说来好笑,我这个代表神明的神子,其实是不信神明的。他死掉后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呢,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维里亚也不信神明。大概是这样的。
      我突然就对人群失去了兴趣,转身插着缝隙逆着人潮往外走。我听见有人喃喃说着敬神明这类的话,突然想揪着他的领子大声问他:“喂你知不知道我这个神明不信神明啊!”大概会被当成神经病,又或者被当成叛徒被抓起来。所以我没有这么做。虽然我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留恋,但是我身上还带着维里亚的嘱托,所以在嘱托实现之前不能随随便便地死掉。
      我觉得自己应该去墓园看看。我之后还会回到圣城吗,我觉得不会。我应该送信的地方在南方的战区,送信之后到底去做什么我不知道,如果维里亚的信里有说我就按照维里亚说的去做,要是没有的话,死掉就好了。我觉得我在这里活着毫无意义。我是神明吗,我不确定。直觉告诉我我大概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但是我似乎也没有什么神明的力量。我知道自己比普通人聪明漂亮,然而这和神明不神明的有什么关系。我如果是神明的话,怎么会让维里亚死掉啊。我真的很没用,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决定去墓园一趟,毕竟这么混乱,现在的墓园可能根本没有什么看守。虽然十二祝的墓地并不是普通人可以进去的,但是对圣城通道了如指掌的我完全可以不惊动别人。我要去看看维里亚,虽然里面到底有没有维里亚的尸体我都不知道。即使只是个衣冠冢,好歹也代表着维里亚。可能我不会回来了,所以我一定要去看看他。最后一面,好好地告别吧。
      按照我这么多年在圣城爬摸滚打的经验,我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墓园。蜡烛快熄灭了,我快走了几步。
      维里亚的墓碑在一排去世的祝的墓碑的尽头。我缓缓地走过去,借着微弱的烛光,我扫过墓碑上刻上的像。前面的大部分脸庞我都不认识,大约已经是很多年前的祝了。倒数几个我似乎有点印象,应该是在我很小的时候见过。都是几个老者,一样的白衣,一样的皱纹,一样的不苟言笑。在墓碑上除了一个个代数和名号,基本上分不清谁是谁。我不太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感觉很空很空。
      最终我到了维里亚的墓碑前面。维里亚的墓碑上也有他的刻像。负责刻像的技师可能是最好的技师了,称得上是栩栩如生。原来面无表情的维里亚也很赏心悦目。维里亚应该不能用帅气描述,那太普通了,但是他倒也不能说是漂亮。他其实长的没有那么精致和雌雄莫辨。我觉得最适合形容维里亚的词就是好看,即使就这样板着脸也很好看。长的有点像那种古典的雕塑,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每一处长的都恰到好处,少一分不足多一分过分。我很喜欢美术,有时候闭上眼睛会在脑海中一遍遍描摹维里亚的脸,线条流畅,有骨感而不过分。
      板着脸的维里亚其实看着有点忧郁,其实,我想。维里亚的眼睛很出彩。其实是很淡的灰蓝色,有点雾蒙蒙空荡荡的,却又显着格外深邃。我觉得维里亚的眼睛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总会让我情不自禁地陷进去。石碑上虽然看不到蓝色,但是这双深邃的眼睛仍旧给他带了忧郁和书卷气。很好看,我想。
      但是没有我记忆里的维里亚好看。记忆里维里亚基本很少板着脸。大祭典的时候估计是板着脸好好扮演一个祝的,但是那个时候他和其他祝一起匍匐在高阶之下,低眉垂首,我看不见他的脸。当然我觉得自己其实是刻意不想看见维里亚的脸的。准确说我根本不想看到跪在我面前的他。
      其他时间我记忆里的维里亚都是很少年气的,虽然若论年龄,大我四岁的他已经是青年了,但是他好像长不大一样,无论什么表情都仿佛个少年。大笑的,微笑的,气愤的,无赖的,甚至是少有的哭泣的,都是那么生动鲜活,神采飞扬。
      我想念我记忆里的那个维里亚了。我本来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冷漠了,足够看淡生死了,但是我察觉到我的眼前模糊了。真弱啊我明明不想哭的。
      哭了的我突然不再胆小了。我终于颤抖着打开了维里亚的信。
      里面没有字,只有一只耳环。我记得它,他一个月前拽着我去打了耳洞,很疼的样子要我安慰他。我还嘲笑他了。
      原来到最后他也才戴了不到一个月的耳环啊,明明他很喜欢的。人果然要勇敢一点啊,要打就早点打嘛,反正他的长发可以遮住的。
      我不知道怎么想的,从口袋里摸出来针,毫不犹豫地扎在了左耳耳骨上。有点疼但是也没有那么疼,维里亚果然是太弱了。抹掉流出的血我把维里亚的耳环戴上了。
      蜡烛快要熄灭了。
      真可笑啊。我想念维里亚。想到发狂。但是我不愿再去看墓碑上的他。那不是他。
      我吹灭了蜡烛,摸黑往外走,耳边似乎还有远方人们的吟唱。
      公元834年,尼撒大教堂烧毁,十二世神子消失,尼撒之乱开始。
      我是西西弗,敬人类的信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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