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人》草不谢

3、颜料和祭典

　　我脸上还有点发热，摸了摸鼻子，轻声说了一句“歪理”，就这样被维里亚敷衍了过去。我觉得算了，反正我承认西西弗这三个音节确实很可爱。
　　维里亚微微弯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推着我往前走：“好啦快走快走，今天是带你出来买生日礼物的没有多少时间，别磨磨蹭蹭的。”
　　“不是生日。”我反驳道。
　　“好啦不是生日，是纪念日，我们两个的纪念日，这样好了吧。”
　　我总觉得纪念日这个说法有点怪怪的。
　　维里亚推着我来到一个很小的店面，我不明所以地跟着他走了进去。
　　店铺很小很干净，外面摆放着一排排书，堆的很高，暖黄色的灯光下我清晰地看见在空中漂浮着的微小尘埃。我抽了抽鼻子，是松节油的味道。
　　“莫森先生？”我听见维里亚这样喊了一声。
　　内屋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接着便是推门的嘎吱声。我皱皱眉，我觉得这个声音异常尖利刺耳，让我的耳膜非常不舒服。
　　然后接下来一双手轻轻抚上我的眉头，我吓了一跳。事实上我也真的跳起来了，踩到了维里亚的脚。
　　维里亚扶住我，我惊魂未定地定睛观瞧。面前是个老者，苍白瘦弱，不比我高多少。他枯瘦的手上粘着一块块干掉的颜料，在灯光下显出来一种奇异的斑驳。
　　我被维里亚按着头胡乱地打了招呼：“您好。”
　　莫森先生再次凑近我，我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眼睛。眼窝很深，有老人家的特征，眼睛却又有一些奇异之处。莫森先生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完全不像其他老人一样混浊，但是却让人觉得有点空洞。我觉得有点害怕。
　　“别皱眉头，孩子，会长皱纹的。”莫森先生的声音轻飘飘的，有点幽灵的感觉。
　　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
　　维里亚拍了拍我：“先生这孩子很胆小的。”是吧，“小西西弗？”
　　我踩了维里亚一脚。
　　莫森先生微笑着领着我们两个进了里屋：“是来取颜料的吧。”
　　“嗯哼。”
　　我看了维里亚一眼。维里亚轻声解释：“莫森先生是非常出色的颜料制作师，最近做出来几款新颜料，给你当生日礼物咯。”
　　我看着莫森先生颤颤巍巍地站上梯子，从柜子顶端取出来两瓶颜料。
　　我瞬间就被其中一瓶颜料剥夺了呼吸。原因无他，这瓶颜料的颜色简直和维里亚的眼睛一模一样。不仅是颜色，甚至质感，都像维里亚的眼睛一样，有一种深邃的吸引力。
　　“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灰蓝色。”我脱口而出。
　　“谢谢。”莫森先生转向我，轻柔地笑着回答，“另一瓶呢？”
　　“也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琥珀色。”维里亚在我旁边沉静地回答。
　　我半仰着头看他的侧脸。那是我曾经无数次描摹的流畅的，古典的，雕塑般的线条。
　　严肃起来更有古典的味道了，我想。我回去要画下来。
　　“是吧。”莫森先生回答了他，眼睛却看着我，“它和你的眼睛一样，孩子。”
　　我凝视着那瓶琥珀色颜料，它比我见过的任何颜料都干净纯粹，晶莹剔透，仿佛真的能从里面看到远古的生命似的。
　　我的眼睛有这么漂亮吗？
　　莫森先生用一块软布轻轻地擦拭了两瓶颜料，包了起来递给我：“生日快乐。”
　　我郑重地收起来两瓶颜料：“谢谢您。”
　　莫森先生送我们两个到门口，我跟着维里亚鞠了一躬告辞。
　　他突然跟我说：“你很漂亮，孩子。”他把手放到我的眼前，仿佛想触摸一般，却停住了，“你不知道吗？”
　　我有点懵，顺着惯性回答：“呃，谢谢。”
　　回去的路上我有点恍惚，身边的维里亚似乎也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我想问他关于莫森先生的很多问题，但我清晰地感觉到他没有心情，也不是很想回答我，便把重重疑问咽了下去。
　　有点沉默地顺着地道走了回去，他告诉我他还有点事情去处理，所以让我先上去。分别时他温和地摸了摸我的头：“祭典的面具做完了吗？”
　　我撇嘴：“还没有，小菜一碟。”
　　他只微笑着说：“好。别忘了就行，祭典要来了哦。”目送我上楼，他转身离开。
　　我回到房间，抽出一张画纸，削好笔，坐在画架前，想画出那个严肃的维里亚，却觉得画笔很沉，无论如何也画不出我想要的线条。
　　我有点恼火，重重地扔下画笔，把废掉的画纸塞在我一堆画纸的最下面，取出今天收到的两瓶颜料。
　　还是很惊艳，我心情稍稍平静了一点。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不快不慢，在这期间我基本只能一周见到一次维里亚。他应该是在和其他祝一样忙于大祭典的事情，我也不好去打扰他，便慢慢的做着我大祭典会用到的面具。
　　和往年一样，大祭典当天早上我要很早地开始准备。沐浴之后我换上了特制的长袍。其实和我平时在塔里穿的白袍差不多，但是平时我偏爱全素的纯白袍子，这件大约是为了显示神明的尊贵，用金色和银色的丝线绣了很多繁复的暗纹，打光的时候微微反光，有一点无风自动的效果。
　　我不擅长处理自己的头发。虽然我很擅长做雕塑，但是在其他事情上我手都很笨。我的头发是黑色的长发，打理起来很麻烦，所以很多时候我都直接披散着，但是正式场合祝们会帮我梳理。从维里亚来了之后这几年就一直由他承担这个任务。
　　我刚换好衣服维里亚就来了。他也穿着祭典特制的白袍，绣着教会的标志。他穿这件袍子很好看，但是并不适合。有一点点违和感，我想，但是估计是我的错觉。
　　他没有多言，静静地点燃了一支和柑香。我觉得他心情不好，但是也没有多话。我觉得这也很正常，我们两个怎么可能喜欢祭典这种东西，不过是认真地履行职责罢了。
　　虽然心情不佳，但维里亚手上动作仍然非常轻柔。在有点浓稠的沉默中他替我编好了头发，退后一步把事先准备好的白色花环端正地戴到我的头上。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喃喃道：“这似乎有点过分像女孩子了吧。”
　　“嗯？”维里亚顿了一下，迟缓地问我。
　　我觉得维里亚有点心神不宁，于是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什么。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我起身戴好面纱。维里亚捧起我做好的面具，却不慎摔了一下。
　　他连忙捧起来，似乎有点惶恐：“我……”
　　我微笑：“没关系的，我手艺很好，很结实的。”
　　维里亚没再说话，跟着我下楼。
　　有点反常，我想。
　　其他十一名祝已经等在楼下了，维里亚和他们站在一处，一起弯腰向我鞠躬。我熟练地欠身回礼，提着袍子登上游行的花车游行一般是大祭典的第一个环节，每年的路线都是不变的，从尼撒大教堂正门出发，向南行至城墙，环绕城墙一圈，最后从南城墙回到大教堂，游行便结束了。
　　如果认为游行是挺有趣的事情就大错特错了，游行也是很无聊的。我只能坐在车里，放下车子的帘子。作为一个合格的神明，我的脸不能被普通人看到，即便我戴了很厚的面纱，也不能掀开帘子。即使小时候我想掀开帘子也不行，十二位祝一直会在我身边贴身保护，他们会制止我。即便是维里亚也不允许我这样做。
　　不过好处也是在这段时间里我不会被看到，所以可以尽情地瘫在车里。我好笑地想，那些人永远不知道他们战战兢兢朝拜的神明在车里其实像一摊烂泥一样不成型。
　　车子其实很平稳，所以微小的颠簸更让人觉得有点昏昏欲睡。我想妈妈的摇篮大约就是这个原理吧。我觉得自己上眼皮和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但是就是睡不着。我心跳有点快，有点发慌，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今天的圣城雾太大了，我觉得憋的人喘不过气来，于是轻轻扯了扯厚厚的面纱，稍稍透了一口气。
　　上眼皮和下眼皮逐渐要粘在一起了，但是我明确自己不会睡着，所以索性就闭上了双眼，这里的人们都很信奉神明，虽然听得出来人很多，但是并不会像集市一样混乱嘈杂。我能听见后面唱诗班优美的歌声，十二位祝者击打器物的清脆的声响，还有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的低声祈祷。很多语言我听不懂，但是听语音语调能大致勾勒出祈祷者的外貌和衣着。我想这些人很多来自遥远的地方，怀着一颗虔诚的心来圣城朝圣并参与大祭典。
　　我突然觉得有点抱歉。我想他们一定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然而我却根本听不懂他们的愿望。
　　不过听懂了又能怎么样呢，听懂了我也做不到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大抵是觉得自己算作是个神明的，但是我却完全没有力量去庇佑谁，去改变什么。大抵自认为神明也是很无理的。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圣城作为宗教中心其实并不大，所以游行虽然很缓慢但是时间也并没有很长，我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声音，察觉到车子回到了教堂，停了下来。我摘下面纱，戴上面具。下车的时候我看了维里亚一眼，他没有看我，和其他人一样低眉垂首。我心里感觉堵了一块。
　　下一项活动是由十二名祝者进行的祭神舞，而我则独自登上高台。
　　我讨厌这段路，我想。让我一个人高高在上，独自登上长长的石阶，俯视着他们。我觉得这段路无比漫长而孤独。虽然其实维里亚离我就几十米远，但是我觉得这段路仿佛一个厚壁，隔开了我们两人。
　　在高台上我刻意不去看维里亚。我觉得我不想管别人，但是唯有维里亚，我希望他站在我身边，而不是匍匐在我脚下。我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维里亚。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祭典进行到了最后一项，祝者分别侍立两旁，选做代表的智者已经跪倒在石阶之下。
　　我觉得有点反常。这位智者在发抖。我的心跳和他发抖的频率一样渐渐加快，越发感到毫无来由的慌张。
　　这位智者的头发很漂亮，我胡乱想着。哦，和维里亚一样的，亚麻色的中长卷发。

作者有话说

　　请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