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淮安》一只小火柴

5、第四章 罚站

　　其实萧笙来到我家也好，时间流水地过，萧笙的存在使得父母渐渐放松了对我的管束，这也造成了束发那年我开始三天两头地逃课，快肄业时先生居然不认得我。有时被“严厉管教”过后也会安安分分地上三两天课，可是上课还真不如斗蛐蛐儿好玩，听个两三句头就像小鸡啄米似得直往下掉。有一次愣是一个没注意，头“咣当”一下在桌子上砸出了一生脆响。所有的学童都看着我哈哈大笑，先生气的胡子都一颤一颤的

　　“萧淮安，又是你!”

　　紧接着是一阵更大的笑声，我也便跟着尴尬的干笑一下，而在众多哄闹嬉笑的目光中，我忽然看到素日一向一本正经像个小大人似的萧笙这时也看向我露出浅浅的笑容，虽然抿着唇努力憋着，可还是能看到眼神中荡漾的笑意，那孩子平时冷的很，即使笑着也带了几分逢迎的意味，而这次是一种少见的发自内心纯真的笑。眉眼弯成月牙，温润如玉的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那时才知道萧笙有酒窝，也是那时才知道一个男人有酒窝也可以很好看。也许是之前没怎么注意萧笙笑着有多好看，所以当时我看着看着就有点醉了，连先生叫我的名字都差点没听见。满心里都是那暖如春风的笑意。

　　忽然间我忘了先生的呵斥，忘记了满堂的哄笑，仿佛身边所有人都失了色彩，通通褪去形状，课堂里只剩下我和他，我们两个。我看着他，全然忘记尴尬，也向他报以微笑。就像是第一次认识一样，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我是萧将军的儿子，先生自然不会拿我怎么样，想必也是象征性的罚个站。我轻车熟路的站到学堂外，半点不悦都没有。只是这次站出来之后，满脑子都是萧笙那挥之不去的笑容。他不笑的时候是那样的不怒自威，笑起来却如三月桃花迎风开，简直比女人还要勾人。嗨，那小子有多少年没看见他真心实意的笑了？淮安感叹。

　　记忆忽然向前倒退，萧淮安蓦地想起那年，淮安犯了事儿被父亲拖去萧家祠堂生生打了二十板子，是打碎了什么贵重东西还是翻墙外逃？不记得了，那时候自己忒不懂事，干的混蛋事多了去了，自己家那老头子也是心狠，下起手来没轻没重的，打完之后淮安趴在那板子上就不能动弹了。可萧偃却下令所有人都不准出手帮他，连母亲都只能在一旁心疼地干掉眼泪，眼看着局面一时僵持不下。这时候，偏偏他站了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儿伸出他的小手搭在淮安的手上，面对众人的惊愕，他一脸平静微笑着对母亲说：“母亲放心，我来带大哥回去。”母亲一颗悬着的心才完全放下。

　　不是“我能带大哥回去吗？”或是“我带大哥回去吧。”而是“我带大哥回去”，他语气那般坚定，丝毫不给萧偃拒绝的余地。那天，他小小的身躯一路扶着淮安把他扶回房间，淮安看见那人嘴角挂着的浅浅的笑。那时恰逢阳春三月，外面的百株桃花灼灼开放，而他的笑，比那桃花更牵动人的心弦。

　　不知不觉意境站了将近一个时辰，站的久了腿就有点麻了。这大热的天儿，外头的蝉鬼儿叫的人心烦，汗水滋滋的往外冒，周围没有遮阴的阴凉地儿，身后也净是单调的灰黑色墙壁，原本青黑的砖瓦已经在岁月的蹉跎下磨得不成样子，稍微一用力就能扣掉一大块，墙上的小蚂蚁一直在自己眼前跑来跑去，晃得萧淮安眼睛直冒金星。终于熬到了放学，萧淮安想趁着其他人没出来赶紧走掉，他可不想让其他人看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刚准备走，谁知因为站的久了一个腿软没站稳竟然差点摔倒，幸亏及时反应过来扶住了墙。

　　“照你那样站迟早会晕倒!大哥被罚站了那么多次还不知道吗？”远远的穿来一个声音。

　　扭过头去看，一抹青绿映入眼帘，诧异之余，萧笙已经踱步到了自己身边。看着匆匆而走的众多学子，淮安不知道萧笙为什么会主动找自己谈话，

　　“面壁的时候要时不时把双脚踮起，稍稍靠着墙，这样就会轻松很多的。”说罢，脸上依然荡着笑。和学堂上的笑一样，这笑容同样没有任何杂质。

　　楞了片刻，淮安便赶紧接着话头说:“贤弟这语气倒像是经常罚站啊？”

　　“是吗？我只是想你轻松一点。”萧笙转过身面对萧淮安，表面还是一本正经，眼神一直停留在萧淮安身上。萧淮安被看的有点不自在，在确认萧笙不是来“教育”自己后，萧淮安也转过身来，和萧笙并排站在屋檐下，萧淮安这才发现如今的萧笙和自己已经差不多高了，或者比自己还要高那么一点点，对！真的就一点点！他身着墨绿色长袍，束青绿色条带，头发用白玉冠和一只黑玉簪简单地束起来，更添了几分少年的干净利落。

　　萧淮安百无聊赖的看向天空，逆着阳光望向天上的金乌，过于热烈的阳光一瞬间晃了眼，整个世界一片泛白色，萧淮安还是假装镇定的四处看，眼神飘忽然后装作不经意半开玩笑地向萧笙问“你觉得你大哥我是怎样的人？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认为我无可救药?”

　　萧笙再一次笑了，侧着脸对着萧淮安一本正经地说“大哥是个活的明白的人，人难能可贵的是看清自己，大哥活的通透，这一点，我不及大哥。至于说无可救药嘛，我知道大哥并非自甘平庸，我从未看轻过你，你自己也不应该。”说罢，又是清浅一笑。

　　前半句萧淮安听的一知半解，但总算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萧笙没有看轻自己，这让萧淮安心里像绽开了一朵朵小黄花，随风摇曳飘荡刺挠得人心里直痒痒，连看天边那朵云都变得温柔可爱起来。萧淮安不知道为什么得到萧笙的肯定自己会那么高兴。可能淮安打心眼儿里就认定他是自己所认识到最优秀的人，所以今日听到萧笙的一番不掺杂任何奉承与诋毁的话，说实话，很感激。

　　似乎是得到了鼓励，萧淮安赶紧趁着这股热乎劲儿接着问下去“那你又何苦为难自己至如此地步呢？”说实话，这话萧淮安早就想问了，萧笙虽非亲生，可名义上他已经具备了一个贵族所具有的最好的出身，封侯拜相轻而易举，又何苦为难自己十年如一日的刻苦勤勉呢？

　　“也并非为难，我只不过是没得选择罢了。”良久的沉默后等待到的是这样一句故作轻松却略显沉重的回答，淮安有点吓住。透过那双黑瞳。淮安仿佛看到萧笙眼神中闪烁着什么自己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和素日里打理家事国事的精明不同，和在学堂上为了一句话而跟先生辩论得面红耳赤的果敢不同，和处事八面玲珑游刃有余的世故不同。萧淮安仿佛一瞬间看到了十几年前刚来萧府时那个怯懦无助的少年，坚毅而悲伤。萧淮安不敢再问下去，他其实一直都意识到萧笙身上仿佛带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这些年自己没少怀疑过他的身世，却也从未得到过解答。他超出常人的执着冷静或许就源于他的身世，源于他战死沙场的父母，但除非萧笙自己说出，自己绝对不能首先提起。

　　“大哥，你觉得你的人生怎么样？”萧笙突然发问，让淮安不知所措，愣了片刻便接着他的问题回答“很好啊，有什么不好?这样好的出身，最起码可以保我一辈子不愁吃穿了，只不过自己没出息一点而已。”说罢，呵呵干笑了两声。

　　萧笙看着萧淮安，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大哥，愿你一直这么幸福。”

　　不知为什么，萧淮安觉得突然之前自己和萧笙之间隔了好大好大的一条鸿沟，那是用所有的身份，地位，权势，金钱，名誉……都无法填平的。那连绵不绝的汩汩河流就那样肆意地在里面流淌，没有扁舟，无法泅渡。萧淮安忽然发现这么多年来自己根本不了解萧笙。他的身份成迷，意志超乎常人的坚定，能承受别人无法承受的痛苦，为人处事老练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可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他太过于成熟了，当他帮父母打理事务，无论家事国事都显得异常的冷静稳重，方方面面能做到滴水不漏，着实不像个未经人事的孩子，那是一种残忍的成熟，是经过剥皮抽筋脱胎换骨的成熟，是甘愿把自己的童稚生生埋葬自愿留下孤独寂寞永世为伴，是抛却了一切欢笑与眼泪自己逼自己长大。淮安不明白是怎样的痛苦将人逼至如此境地，他暂且将这归结于他与生俱来的聪慧与寄人篱下的乖顺。

　　淮安待萧笙不坏，甚至是超出常人的好，这些年来他其实挺心疼这个弟弟的，想尽其所能对他好，看他辛苦自己也想出一份力，即使付出一腔热血却无法换回同样分量的真心。也罢，先走一步看一步吧。若真的三生有幸，倒是真想亲眼看看萧笙将来会成就怎样的功业，娶怎样的妻子、会生几个孩子、是否还是整天不苟言笑……可真的等到他儿女承欢的那一天，到那时自己会在哪儿呢？是一斗笠一蓑衣，江边垂垂老矣的钓叟?还是穿梭于市井，与熙攘为伴的贩夫？总不可能与他并肩而立吧，哈，痴心妄想！淮安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