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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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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看这几年,板着指头一天一天地数,淮安发现自己的人生大多是虚度,跟萧笙有关的才有片刻真实,看着他一天天在军营中摸爬滚打,十几岁就随父亲去战场历练,看他从士兵做起,不厌其烦地练习骑射……原以为日子也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左不过是自己混吃等死,萧笙步步高升,平步青云罢了。可在那之后,郴国发生了一件大事,彻底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
天鼎十三年,边境突生变故,胡虏叛乱,皇上下旨萧大将军去平息这场祸事。胡虏入侵,本也是极好解决的,只不过这两年,有点资历的老将都被皇上削权的削权,流放的流放,朝廷怕兵将固定,长时间会在地方形成割据势力,故而将和兵分期轮换,兵将分离,导致朝中有兵无将,将无实权,极好打的仗现在却异常棘手。萧偃不敢抗旨,只得先应下这棘手的差事,即刻动身去胡地。朝中无大将,萧笙原本也是要去的,但是皇上念其尚且年幼,并且萧偃极力阻止,向皇上担保自己一人就可以解决胡虏叛乱,留萧笙在朝廷保存有生实力。这才得以把萧笙留在了大后方。
淮安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只感觉到危险一点点在逼近萧府。此次出征,本就是九死一生,只是不知皇上是真的想平息国家的战乱,还是只是想借这场战事彻底灭掉萧氏一族呢?淮安只记得送别萧老将军的那一天,萧家无论男女老少,都聚在府门,一干人等,无一人私语,萧府寂静一片,偶尔还能听到老妇的哭泣声。在场人员,无一不动容。上天似乎也感应到了这片悲伤,临别时刻,淫雨霏霏,连绵不绝,细雨落在将军身上雨蒙蒙一片沾湿了铁甲,萧淮安他娘用手轻轻擦拭,含泪殷切叮嘱道,
“蛮荒之地不宜久居,大将军虽是兵戈戎马一生,然沙场刀剑无眼,将军念及妻儿,还望早归。妾不能随夫同行,当日日供香于佛堂,焚香祷告求佛祖保佑夫君平安。屋里每日都奉有将军爱喝的茶,待卸甲归来,且过家门一品。”
萧偃听发妻这般殷切嘱托,纵使铁血男儿也泪洒当场,握紧妻子的手说道,
“细峨,此去一别,不知还能否有再见之期,夫此去蛮荒之地,念及细峨与二子,必不恋战,早日归家。家中多琐事,还望妻多保重身体,待归来,我萧偃当与发妻细峨做一对平凡夫妻,再不使妻遭此离别之苦。”
然而道别的话再多,也无法抗拒离别。萧偃告别萧母,随即挥刀上马,举手刀,随着萧偃一声令下
“出发!”
浩浩荡荡的队伍便从京城一路赶往胡虏。萧淮安看着离别的队伍,顿时心生悲凉,爹爹戎马一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却不知能否得到一个好的结局。他看向萧笙,想萧笙彼时不过十四岁自己也不过才过舞象之年,却已经要面对诸多的变故,又如何才能做好接下来的应对之策,若自己可以争气一点,是否萧家的结局会不一样?万丈高楼建成之日,谁都不曾想过有一个它会坍塌,墙体变成烟尘,随风化入泥土,如流沙般流向未知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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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花东陌上,如玉少年郎。上马平天下,下马定乾坤。
萧偃走后,府内一应事务都交由萧母和萧笙处理。萧母身体总不见好,所以事情大多萧笙在管。一干杂事,多如牛毛,但萧笙的确处理得井井有条。秋去春来,小小的人儿已经被府内的琐事和朝堂的政事磨炼得初具大人模样,生活将他改变得更加老成。萧淮安更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已经知道自己该怎样做才能更好地保护萧家,再也没留恋过花柳街巷,更是和之前的狐朋狗友断得一干二净。他知道,自己再不上进,萧家这栋大楼崩塌是迟早的事情。以前亲眼目睹了薛家的悲剧,发誓今生不入官场,不给皇帝舅舅削权抄家的借口,总以为这样能够安度自己极为普通而又窝囊的一生,竟不想,如今连这样的乞求都成了奢望。又或许,自己一开始不那么纨绔,萧家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转眼间,又是大雪时节。鹅毛大雪如约纷飞而至。想着郴国多少年没下过这样大的雪了。不知道爹爹在边境战事如何。听说胡虏之地年年下雪,朝廷的补给一时半刻肯定无法跟上,战士们又要多受饥寒之苦,世上恐怕又要多几个冻死饿死的无主亡灵。萧淮安伸出手接住纷飞的大雪,看着雪花一点点化成雪水,之后,再蒸发得了无痕迹。
萧淮安外出,采买除夕必要的东西,老将军苦战胡虏,府中再无之前萧将军在时欢庆的气氛。此时,连萧淮安都看出来了萧府的每况愈下,细一盘算,今年开支大大少于前年,连年打仗国库空虚,皇帝舅舅的赏赐更是不比之前,勉强靠萧母长公主的门脸过活。此次出门采办,萧母更是亲自叮嘱,萧府一切用度当以节俭为尚。想来,如今的情况是否能够扭转,只看父亲的这场仗是否能够打赢了。
萧淮安出来时,天空还是寒晴,萧淮安披了一件狐皮大氅出去,出门不久后,天气就转阴了,天空又开始零零碎碎下起片片雪花。走至东街,跟着的小厮冻得不行,眼见着小厮衣衫单薄,萧淮安便把大氅给了他,吓得他跪在地上,连声说“使不得,使不得……”
萧淮安给他好好披上,劝他不要这么害怕,“我向来胡闹惯了,没有什么尊卑观念,你不必把这些小节放在心上。萧府如今什么光景你也看见了,难为你们还尽心服侍。上下同心才能攻克难关,我父亲曾在战场与将士同吃同住共饮雪水,作为将军之子,又岂能苛待下人。穿上吧。”萧淮安扶小厮起身,为其披上大衣。
小厮诚惶诚恐地披上,跟在萧淮安身后走着。却不想萧淮安的脚步快,没留神一会儿便甩开他好远。正当小厮想加紧脚步追赶的时候,却发现少爷已经不见了,小厮慌忙万分,急忙跑上前查看每条自己忽略的街巷,却发现,少爷,的的确确,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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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小厮慌慌忙忙回去禀报小王爷消失不见了时,正在喝茶的萧笙,手中的杯子应声而落。
“什么!你再说一遍,我大哥他怎么了?”
“小王爷……小王爷他不见了……只给小人留下了这个。”那小厮将狐皮大氅交给萧笙。
萧笙上前拽住那小厮的衣襟,声色严辞,“你给我说清楚,他是在哪儿不见的。怎么不见的!”
那小厮连忙跪倒在地:“是东街,天寒地冻,少爷怕小人冷,便把自己的大氅给了小人,小人拿的东西多,脚步慢,赶不上小王爷,等我想找的时候,小王爷已经不见了。小人对不起小王爷,小王爷对奴才这般好,小王爷找不到,奴才也不想活了。”
从未见过如此暴戾的二少爷,发起火把案几都掀翻了。
至少在下人眼里,二少爷从来都是温和谦逊,恭敬有礼,是脾气极好的小少爷。从来没有跟谁起过争执,想来也是太生气的缘故吧。萧笙压制住自己的愤怒,摸着那件狐皮大氅,向身边的将士呵令道,
“传我的号令,淮城从现在开始封城,任何人不得出入。另外,萧家军现在驻守淮城的所有人员,今天没有训练任务的,全部人员都给我找!他是在哪儿消失的!把那个地方挖地三尺也给我找出来!”
“是,!末将马上去办。”
那个将士刚要走,萧笙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立马叫住他,
“还有,告诉府中上下,今日之事,谁都不得向我母亲透露一点风声,如果让我知道你们中谁乱嚼舌根,小心你们的脑袋!”
“好的,属下明白。”
“会去哪儿呢?萧淮安,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好吗?在我还清欠你所有的债之前……不要走好吗?”
那天,萧家军一共出动了几百号人去寻,苦寻几个时辰都无果。萧笙更是于那小厮一起在淮安不见的地方久久寻查,却一直未见萧淮安的人影。
而另一边,萧淮安在一间寒冷潮湿的杂物间醒来,醒来后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绳子绑了起来,勉强起个身,其他的就动弹不得了。萧淮安现在浑身都是痛的,忽然眼前一红,发现是自己额头的血流了出来,滑过自己的眼睛,难受极了,使劲翻了个身,用力眨了眨眼?摆脱了眼前的混沌。怪了,自己是怎么被带到这里的,刚才自己在干什么来着。萧淮安回忆起遇袭之前的一点点画面,自己正和府中的下人阿四一起出来采买东西,阿四冻得嘴唇发紫,自己便把自己的衣服给了他,然后自己就一直往前走,经过一个巷口时,脑袋像是被谁打了一下,然后就没有意识了。是谁会对自己下这样的毒手呢?萧淮安想着,脑袋的痛感又强烈起来,看来自己这一次是要折在这儿了。头痛稍微缓解一点,萧淮安支撑着身体勉强站起来。环视四周,发现这只是个很小的屋子,有个小窗子却不透光,应该是晚上了。屋子挺暖和,只是随处都散发着一股子霉味,四周除了一些杂物其余也就没什么了。淮安再细一看周围堆放的杂物,发现一干器具等都与中原有所差别,特别是有一套破旧损坏的茶具,仔细一看会发现,酒瓶口部呈槽状,瓶腹部的弧形较大,瓶口呈现喇叭状,高足但是壶嘴短小,这的确不是中原地区所有的,自己也好像似曾相识,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呢?萧淮安又开始头疼了,便不再细想这其中的缘由。
紧接着,听到门“吱呀”一声,萧淮安立马躺在地上,装作还没醒来。
进来的好像是两个送饭的,咿咿呀呀,竟说一些萧淮安听不懂的方言,萧淮安便觉得这方言自己好像也在什么地方听过。等那两个人彻底走了,自己立马坐起,一点点挪动身体,用绑着的双手够那碗饭,等够到跟前,却发现这米竟也不是中原米,中原米都是细米,这些都是糙米,萧淮安终于确定了他们的身份!自己只吃过一次这样的米,那就是当年父亲从胡虏战场拿回来的米。现在确定了这伙人是胡人,自己又该如何对付他们呢。他们抓自己来是难道是……为了威胁爹爹吗?想到这里,萧淮安打了个寒颤,爹爹去胡虏打仗他们自然想用自己逼爹爹投降。但奇怪的是,这些人怎么会混入到中原?这两年,淮城的守卫是只严不松,胡人也只敢在边境地区骚扰当地百姓,何以让其混入中原呢?萧淮安也不再细想,眼下最重要的是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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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近傍晚,只能模糊看到周围的人影,萧笙还是一直在街巷苦寻,不肯离去。
“将军,要不您先回去吧,属下会一直在这边寻找的。”
“不行,我要在这里等着他回来。你们要是累了的话,可以回去休息。找不到我大哥,我是不会回去的。”
“将军,这么长时间都找不到,会不会是小王爷故意离家出走,让你们找不到他呢。”
“不会,大哥从来不做这样的事。”
“那会不会……”这名将士犹犹豫豫的。
“你说!”萧笙察觉到异常。
“小王爷消失得奇怪,一眨眼的功夫而已。如果不是小王爷自己离家,那便是遭了奸人的毒手。小王爷行事豪迈,在外难免招惹祸事。此时王爷离家,王府没了主事人,可不就让奸人找到了可乘之机。”
“可乘之机……”忽然,萧笙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快马加鞭赶回了王府,一进门就奔议事堂的阁楼去了,这个小阁楼一般都用于放置一些案卷,大大小小的事情多如牛毛,可是,萧笙脑子里一直记得那件事。那件事,可能就与现在的事有关联。在哪儿呢,记得有的,是那件事!没错的!就是它!
“找到了!”萧笙压制住心中的欢喜,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卷宗,仿佛看到淮安就在眼前,自己一伸手就能触碰到。萧家一向行事低调,在朝堂上也少有政敌,也是如此,皇上才放心把兵权让出来,淮安虽然纨绔,可是待人真诚,交友从无阴险狡诈之徒。如果有仇家,并且在这个节骨眼掳走了淮安却没有当场杀死他的话,那只可能是……萧笙打开卷宗,只见那一年的卷宗上明明白白地写着,
“天鼎十二年元月,淮城以北有猖盗,衣着奇特,窄袖束腰,戴白毡,着长靴。杀我百姓,毁我良田,□□妇孺,少壮者多致伤或残,其罪当诛。上感生民涂炭,百业凋敝,特遣北静王平息祸事。”寥寥几句便没有了,萧笙再往下翻,
“天鼎十二年三月,大将军出兵淮北,扫平当地骚乱。乱我边境者或死或伤或逃,被俘猖盗者一百二十一人,边患消除,使百姓不致流离,得以安居,民众无不感恩戴德,叩谢我朝天子。此间,经审查,猖盗多为胡虏,非我中原人也。其中不乏精通我国语言者十数人之多。善伪装,少数流窜于国内,时有异动。”
算一下时间,发现也不过两年,那便是了。听闻将军近期在战场连番取胜,胡人大概是坐不住了,才会想出如此下作的手段。可是就算知道了敌人是什么身份,怎样才能救出淮安呢。等等……所有在淮城贸易的胡人礼部都有备案,若是以前犯了事,那些胡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越过层层摸排,并且准确无误地认出谁是萧将军的儿子呢?难道……有接应?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进行了封城,那么真凶一定还在城内。
知道了这点之后,萧笙便放心多了。起码萧淮安暂时还没有危险,不过事情到底还是越早解决越好。
“王参将,你趁夜色,带一队人马,挨个摸牌茶馆酒楼医馆这些地方。”
“将军,那可需要花费不少人力物力呢。这些地方有没有什么具体特征吗?”
萧笙听后轻蔑一笑,“放心,不需要多少人力,先搜查其中胡人开的即可。”就算如此胜券在握,萧笙还是不放心,他不敢拿淮安的命去赌。这一次,他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感觉到了害怕。以前从不觉得,总觉得那个人永远会在自己眼前蹦蹦跳跳,一伸手就能抓到,这一次不一样了。
“萧淮安,我求你回来,这次只要你能平安无事,什么我都愿意做。就算用我的命换取你的命也好。萧淮安,我不许你死!”萧笙在心中不停地祈祷。
而这边,萧淮安正一筹莫展,怎样才能挣脱出绳子。萧淮安用手捧起那只碗,倒掉米,准备把碗打碎,萧淮安怕声音过大,便先用衣服罩住,再砸在地上。碗被摔得四分五裂,萧淮安拿起其中一个碎片一点点割掉绑着自己手脚的绳子。绳子绑得很紧,自己割得很用力。幸好过程还比较顺利,不多时便已经解除了自己身上的束缚。丢掉绳索,淮安又拿杂物间一把折了一半的旧标枪,当个保护自己的家伙什儿,直冲门口,忽然听到门外似乎有脚步声,淮安立马躲在门后,等到那人接近了,一把把门往外打开,撞倒那人后,迅速上前便用标枪顶着那人的脑门,恶狠狠地质问到,
“说!你们为什么要抓我!”那人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自己听不懂的语言,淮安气急了,便用标枪在那人咽喉处划拉出一个小口子
“说中原话!”
“是我们大单于的命令!”
“果然是匈奴,说!你们是怎么混进中原的!”咽喉处的标枪抵得更紧了。
“有……有人来接应。”
“谁!”
萧淮安问出这句话后,依稀听见门外有人的脚步声逼近,萧淮安赶紧拽住那人,使劲把那人拎起来往墙上一撞,给他撞晕过去,自己则趁机逃跑。
出门之后,萧淮安则发现情况有点不对,这里并不是什么地面上的房屋,而是一个设计精密,有很多房屋分布的地下室,里面有好多门,根本不知道哪里是出口,难怪没有人看守自己,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根本就逃不出去。萧淮安感到有点绝望,只能茫无目的地向前跑,在经过一个拐角时,实在跑不动了,便停下来歇歇,但是后面的骚乱声越传越近,淮安被逼到死角,无路可退。正当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近时,拐角处忽然出现一个与其他杂物间都不同的房间,那房间布置精美,并且家具设施一应俱全,更是有梳妆台和屏风,二者造型……倒是更像中原的。萧淮安正疑惑着。忽然,不知被什么人拉了进去,等萧淮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室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