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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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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对于淮安是无聊的。无心细赏胡姬的舞蹈,只是饶有兴味地看向宴会中央那无比尊贵的九五之尊。看来是真到了灯尽油枯之时,已没了当年不可一世的气焰,连从座位上站起都要人帮忙搀扶,一边听着眼前人“我皇万岁”的祝词,可是谁又真的能活一万岁?这位普天之下最有权势的人,最尊贵的真龙天子,此时却显得无比可怜而可笑,他当真将自己活成了孤家寡人。想当年,他可是屠了薛家满门来保得自己一世富贵,若那位薛荃将军在天有灵,看他如今的样子是否觉得舒心些许。淮安想,他临死时是否也后悔他曾义无反顾保护过这位皇帝,是否后悔自己当年单枪匹马突破敌军重围却救了一个将来屠自己全家十四口的仇人?往事如烟,如今众人装聋作哑对薛荃二字只字不提,但想是没有人会忘记当年郴国百姓的举国悲痛,没有人会忘记当年全国传唱的《忠魂歌》,连所谓凿凿“叛乱的证据”都堵不住悠悠之口。我们的皇帝做的是多么绝,直接用一顶叛乱的帽子粉饰太平。如今时过境迁,郴国少了一位忠诚的将军也确实没什么大不了,再从贱民口中提起,都只当是旧事了。
沉思间,不想萧笙不经意间坐到自己身边。
“大哥在想什么,这样出神?”一如往常的温文尔雅。
萧淮安放下酒杯,口中吐出两个字,那是一个人人再熟悉不过却不敢提起的名字——“薛荃”。萧淮安说的坦然,毫不避讳,说完看向萧笙。
萧笙愣了一下,又接着说;“哦,那不是当年的叛臣吗?”神色似与往日无异。
“哦?连萧笙你这样聪明的人觉得薛荃将军是乱臣贼子吗?”萧淮安又扭过头,一边把玩手中精美的麒麟玉杯,一边凑近了说“多狠的人呐,薛荃一生为国,薛城又是满京城闻名的文武奇才,薛荃的妹妹薛毓小姐当时又身怀六甲,连薛荃的老来子,名满京城的六岁神童薛崇小公爷,最后竟都死在他的刀下……我后来还听说,那天萧府到处都是肆虐的鲜血与腐烂的尸块,有的甚至全尸都找不到一个。薛家一家十四口外加数不清的下人,竟没留一个活口……”
“别说了!”萧淮安讶异的看向萧笙,难得他用这种严厉的语气,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萧笙忽然地靠近“大哥,请你看清楚,这是国宴,请注意言行,千万失了分寸说了不该说的话。”说完便整理衣装离开了。萧淮安有些狐疑,他以为像萧笙这般正直的人会和自己一起感叹一番的,但想到萧笙也是为自己好也就没在意了,这里的确不适合谈论起这些旧事。
萧笙脚步飞快地离开了宴会,尽量保持平和的姿态,可是天知道他现在已经心痛到几乎要发疯,手中的酒杯已经被捏碎,渗出鲜血。他现在只想快点逃离这里,逃的远远儿的,逃到双亲和哥哥的怀抱,逃到曾经在那里生活过如今已经成为一片狼藉的定远将军府……已经很久没人跟自己提起他了,那么坦然的,平静的,仿佛他还没有死,仿佛他还是当年骄傲威猛的定远将军。甚至连自己都要快忘记他的名字了……萧笙只觉得心痛,仿佛有双手紧紧的扼住了自己的咽喉,抓紧了自己的心脏,动弹不得,呼吸不得。十七年前的画面忽然浮上眼前,那日日夜夜魇了自己无数遍的梦,那痛苦的哀嚎,那滴血的刀剑,婴儿的啼哭,还有那漫无目的的绝望的逃亡……
兜兜转转,终于走到一处四下无人的僻静的小河边,面对着一池无言的悠悠碧水和周围满眼葱葱郁郁的冬青,那么繁荣那么浓密仿佛能包容自己所有的秘密。萧笙到这里后卸下了满身厚重的枷锁似得,一下子瘫软跪坐在地,双手掩面伏地低声啜泣。一遍遍地压低声音说;“对不起对不起……”很少哭了,也很少能听见他们的名字了,那些以为早已结痂的旧伤口没想到如今掀开来看还是一样的溃烂。已经痛苦了十年之久了,竟然还恬不知耻地活在这世上,自己都觉得可笑。然而转念又想,该报的仇还没有报,绝对……绝对……不要放过任何人,要让当初那些刽子手们尝到和我一样的痛苦,要亲手杀了那些人,推翻这个污浊的乱世!就这样想着,萧笙一下子把自己的佩剑重重地插在地上,仿佛面前的土地就是自己的仇人。片刻后,起身,抽剑,正欲离开。敏锐的感官让他发觉小河另一边的大树后像是藏着什么人。
“什么人躲在那里。”
萧笙伸出长剑,剑锋直指那颗老槐树。不知是什么时候就在那里了,只见重重黑暗里,从那老槐树后慢慢显出一个纤瘦的黑影,略微走进后才看出不过是个十七八的姑娘。姑娘长得额外好看,一双杏眼含情,一张朱唇微启,一身织锦云纹素衣,头发简单的挽了个双髻,更添几分稚气,虽是年幼,却能看出其音容秀丽,气质不俗,眉心一点似有若无的朱砂,更平添了些许风情,定不是普通人。但此时却颤颤巍巍的低着头,像是被一身戾气的萧笙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叫徐魏宁,家父徐勤。”
确认来人身份后,看着一脸被吓坏的小姑娘,萧笙立马收了手中的剑,正色道
“原来是徐丞相的女儿,怎么到这里来了?”
剑入鞘发出响亮的剑音。那小女孩明显松了口气,立马显出往日俏皮的样子,支支吾吾地回答:“我……我今天第一次入宫,想到处看看,然后就迷路了,”她走近,发现眼前的男人长得格外好看,如同那首诗写的“白玉谁家郎,回车动天津。看花东陌上,惊动洛阳人。”
不知为什么,总感觉自己与这位公子亲近得很,他虽是一身戾气自己却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想靠他更近,仿佛他那一身的凌冽在自己面前都是虚张声势。她察觉出眼前的人没有恶意后便半带撒娇地看向萧笙恳求道:“你看起来像是世家子弟,你能带我回去吗?”
看着那张过分天真无害的脸,萧笙也不好再问她究竟刚才看没看见自己的失态。想着自己刚才也没多说什么,她应该就算看到了也不会起疑。再说她又是徐丞相的女儿。
萧笙转过头,收拾了刚刚的心情随即面目含笑地对徐魏宁说:“既是徐丞相千金,我自当护你周全,夜里行走诸多不便,请您跟紧在下便是。在下萧笙,还请多多指教。”
说罢,抱拳行礼。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重复念了两遍他的名字:“萧笙,你叫萧笙?”小姑娘像是想起了什么来着,带着点惊诧说:“就是爹爹常说的那个萧笙吧?”接着冲着萧笙淡淡一笑,细细打量他的片刻,忽然看见他一只滴血的殷红的手,徐魏宁忽然大叫一声“呀!”一把抓过萧笙的衣袖,太过情急以至于忘了礼数,抬起他的手便向他诘问“你的手流血了,怎么回事?”她着起急来像只迷途的小鹿,眉心微蹙,可怜无助,心疼的仿佛受伤的是她的手,疼的是她自己一样。萧笙想起刚才自己一下子捏碎的杯子,正欲解释。可还没等萧笙开口,她已经撤了手,然后蹲下身利索地撕烂了自己的裙摆,扯出一根长布条,为萧笙受伤的手缠上去,动作十分熟练,末了还细心地打了个结。
“好了,走吧。”她笑着,像是卸下了心口的大石头般轻松,犹如明媚的过分的阳光。萧笙愕然,最后也无可奈何地笑了,还不忘打趣:“小姐真是心灵手巧,不似其他的贵族千金!”徐魏宁那张小鹿脸一下子红了,她忽然想起刚才的失礼,想起诗书中说的“男女授受不亲”,想起父亲“在外不可失了礼数”的叮咛……她在家有爹爹和姐姐宠着随便惯了,她此时觉得萧笙内心一定在怪她不懂礼数。
“我刚才只是一时情急,失礼了。”徐魏宁慌忙道歉。
萧笙看着一脸抱歉的小姑娘,忙解释道“在下并非在责怪小姐,实在是觉得您不似其他的贵族千金般娇贵,您这份平易的心灵实在难能可贵。不早了,请让在下带路,我们回宴席吧。”
徐魏宁看着萧笙微微含笑的脸,脸更红了,像个被牵引着失了魂似得的木头人只知道跟在萧笙身后。一路上,她偷偷的看向萧笙。她原以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比自己的爹爹更英俊,更威严庄重的,她发现他走起路快的话会带风,面无表情的时候就像是守护国土的将军,那样的庄严不容侵犯,可他刚才向自己微笑时分明是那样的纯良无害,一点不像其他的世家子弟,没有那一身的世俗味道和让人窒息的书卷气,他们都怪自己不懂规矩,只有你因此而夸奖了我,你真好,你是那样干净而凛冽,像那碧溪里的最干净一抔清水,像那天边最温柔的云霞,像极了自己从少女时期开始便一直寻而未果的窗前明月……她忽然想和他这样的人谈先贤的诗词,谈高山流水阳春白雪,也想告诉他自己小时候曾翻墙出门弄破了裙子,曾带姐姐上山游玩自己却迷了路,向他坦白其实是自己弄坏了那个翡翠镶金玉镯被姐姐看到了,最后两个人都向父亲争着说是自己弄坏的,父亲却只惩罚了姐姐……类似这样好多好多琐碎的小事,我在遇见你这一刻已经准备好了用我的余生来向你述说了,不知公子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