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二十六颗酥梨 “谁在哭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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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不懂得时间的微妙，它不是只会流逝，还会回卷，像涨潮时的浪。”①——Ms.Pear留言于野风信箱]
2021年，8月末，江城暴雨。
正值周五下班的点，暴雨像倒扣的灰盆笼罩全城，两个debuff的加成下，整个市区交通直接瘫痪，公交车上人满为患，汗味、雨水味、霉味混杂在一起，紧紧箍住着呼吸。
殊漓原本幸运地在后门边上找了个座位，看见上来了位抱婴儿的女士，她又给让了出去，毕竟这一堵一小时的架势，她站着都腿酸，更不要说那对摇摇晃晃的母女。
总有人说19届大学生是最惨的一届，一入学就赶上疫情，人生最美好的日子被迫在网课和封校中度过。好在这份悲惨已经基本结束，江城大学早已结束封校，从今年年初开始，各类活动也多了起来，从短途旅行到音乐节、演唱会，迎来自由的殊漓和同学们报复性享乐般投身其中，乐此不疲。
“下一站：武珞路地铁宝通寺。”
广播的声音如同救赎，将殊漓从思绪中惊醒。“不好意思，借过一下”，拨开拥挤的人群，万幸这站下车的人挺多，她顺利跟着走下去。
清冷的、带着雨天凉意的空气灌入鼻腔，她解开口罩，用力地深吸一口气，心情也随之放松。
头顶，豆大的雨滴砸在站台雨棚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她抬眼环顾一圈，果然在人群中看见了室友乔筠月那显眼的粉色头发。
“这边，天呢，你总算到了。”乔筠月顶着夸张的妆容飞奔过来，微风吹起Jk裙的下摆：“我以为你会坐地铁呢，公交太慢了。”
“没办法，光谷广场站又淹了。”殊漓略带歉意，撑开那把还沾着水的透明伞：“让你久等啦，怎么样，专柜活动还顺利吗？”
“超级棒啊啊啊！”
乔筠月眉飞色舞，像每个追星少女一样，只要提起自己的偶像就会有超多话题：
“小澍他主动给我打了招呼，还说下次见面给我带礼物……你懂吗，十几个粉丝围着他，他只夸了我一个人裙子好看！你早上让我穿粉黑色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嗯，我……”
“蒜鸟蒜鸟。”没等她说完，乔筠月就笑着打断，晃着她胳膊露出甜蜜幸福的表情：“哎，你肯定不懂，没追过星的人肯定不懂被爱豆亲口夸的含金量。”
“我懂。”殊漓微不可觉地抿了抿唇，她声音很轻，几乎被雨伞上滑落的密集水痕所吞没。她扶紧乔筠月的手臂，避免她因为太过激动而摔倒，目光扫过伞面外被雨模糊的世界。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下，是她两年前换的——之前那个陪她走过高中三年和大学一年的白色苹果已悄然退役，被锁在了寝室抽屉的最底层，其实学校维修店的大叔说可以三百块回收，但因为送它的那个人的特殊性，她没舍得。
放弃的不是钱，而是那些仅存的、与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回忆。
新消息有两条，一条是另外两名室友催促她们“到哪了，赶紧来”，另一条则是做家教的孩子家长发来的本周补课费。
殊漓收了转账，又简单回复室友了句：
［酥梨：到梦时代了，十五分钟内上来。］
［Min：OK，二号包间，我们先点菜，有啥想吃的？］
［酥梨：大乔要吃嫩青笋，我随意。］
凑在伞底下窥屏的乔筠月看到这句，露出个“你超懂我”的表情，两人避开路上的大水坑，嘻嘻闹闹往电梯处去。
来江城满打满算也有两年了，殊漓还是没有完全适应这里的天气。冬天冷到零下，室内却没装暖气，夏天的气温又能热到四十度以上，春秋两季稍纵即逝，每年5月到9月都会下几场让全城内涝的暴雨。这里和鲜花镇、省城、帝都似乎都不一样，可殊漓却很喜欢。
随时可以吹到夜风的江边、春秋两季的粉樱和金桂、大街小巷吃不完的早餐和夜宵……学校很大，学习氛围也不错，同学室友都是好相处的人。
就在去年，哥哥殊淮退役，也选择了来江城打拼，兄妹俩每个月都会在那间他用退伍费买来的小公寓里团聚，日子简单踏实。
普通人的生活能过成这样已经很好了，殊漓时常为自己感到庆幸：不是每个人都能活成万众瞩目的星星。
走到商场门口，两人正要找电梯，突然几个扛着摄像机的女生冲出门去，留下懊恼的抱怨：
“哎呀，晚了一步，车都已经开走。”
“要追吗？”
“还是别吧，被媒体拍下来又要大做文章。”
殊漓诧异回头，透过重重雨幕，只来得及捕捉到一辆黑色商务车的尾灯。
影子般迅速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明星吗？”她眨眼，疑惑地望向乔筠月：“时嘉澍还没走？”
“应该不是吧。”
乔筠月在门口踮脚张望：
“不过今天也没听说商场有别的明星活动。”
两人面面相觑。
“那别管了，快进去吧。”
殊漓收了透明伞，夜幕将临，天依旧是青灰色的，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沉闷，仿佛在酝酿一场久违的倾泻：
“等下暴雨又要继续了。”
“嗯，希望今晚会停。”
乔筠月附和着，两人转身融入商场暖调的灯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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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隔几十米，停滞的车流中。
黑色商务车刚行驶不久就遭遇交通堵塞，车上，栗色头发的少年时嘉澍很狗腿地把吸管插进咖啡杯，将冰美式递到男人手中，男人头发偏短，正对着冷气用笔记本电脑给人发信息，他黑色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两枚纽扣，露出锁骨上一道淡淡的月牙疤痕。
“风止哥，谢谢你来接我。”
时嘉澍大口喘气：
“没想到我这么糊都会被追着拍，当明星真的太难了，呜呜。”
程风止关掉电脑，声音听着没太生气：“下次注意。”
“嗯嗯！肯定，我最听话了。”
时嘉澍连连点头。
车又蜗牛般地挪动了大约三十米，见没有粉丝追上来的迹象，他才小心翼翼降下来一点车窗，让雨天的凉风吹淡车厢内的沉闷。他伸手，指向被暴雨冲刷的城市轮廓：
“我觉得江城挺好的，年轻人多，市场大，你和凌总在这投资会是个正确的选择。”
“嗯。”程风止喝了口咖啡，苦涩的液体和窗口涌入的凉风带给头脑一丝清醒，目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窗外。
街边早早亮起了灯火，广告牌上的图案在雨幕中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商场入口处人影晃动，躲雨的人潮与车流像一幅印象派画作。
忽然，一个收伞的人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视线。
乌黑的发顶，天蓝色格子布裙，收伞的动作利落灵活，抖落雨珠的姿态，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那是……”
那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他下意识想喊师傅停车，可就在程风止想要继续辨认的一刹那，她却悄然转身，消失在雨幕的尽头，像一只藏进深海的鱼。
车窗外的雨依旧铺天盖地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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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四十三分，火锅店的包厢内，聚会接近尾声。
今天是殊漓的室友秦佳敏过生日，除了她们寝室外，还有班里的其他几个男生也一起在这庆祝。人一多，气氛就十分热闹，到散场的点，大家却都不想离开，叽叽喳喳商量着要去第二场。
“KTV怎么样，江汉路新开了一家，价格很实惠。”过生日的秦佳敏提议。
“要不去酒吧？这附近就有。”另一位同学说。
这两项活动都不是殊漓特别感兴趣的，而且明天早上她有预约，便礼貌拒绝道：
“你们玩得开心，我就不去了，太晚公交车该停了。”
“不一起回去嘛？”乔筠月纳闷道，柠檬水的吸管被她咬出一个弯儿：“你不回寝室呀？”
“嗯，我回我哥那，明早带梨花去做绝育，和医生约好了时间。”
梨花是一只狸花猫，四个月前殊淮从朋友家抱回来的，现在已经八个月大了，是只高冷霸气的小公猫。
“野猫去什么医院，直接拿到老家乡下砍一刀得了。”说话的是同班一位男生，名叫熊冰，他平时就很喜欢拆人台，刚才饭局上也几次呛殊漓，似乎对她心有不满。
“那不一样的。”她没抬头，自顾自收拾着帆布包。
“唉，帝都来的大小姐就是讲究，剥夺公猫的生育权。”
“你没经历过就不要那么共情。”
殊漓提起帆布包，语气中听不出半分恼怒，走之前还跟室友们打了个招呼：
“走了哦，佳敏生日快乐！”
“谢啦，拜拜，到家记得群里发消息。”
她点头，留下身后饭桌上的同学一阵哄笑。
快步走出火锅店，坐观光电梯下楼，到达一楼的那一刻，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是做家教的学生家长打来的语音电话。
殊漓立刻接起，嘈杂的环境中，对面喋喋不休，话里话外都是抱怨，中心思想倒很明确：说孩子联考的成绩出来了，从上次的一百一十分退步到一百零几分，质疑是她的教学方法出了问题。
外面雨声太大，她只有退回商场，站在安静的角落耐着性子跟她解释：
“李阿姨，小泽的成绩从上学期的不及格到现在稳定在一百分以上已经进步很大了，分数退步的原因很多，考试心态和试卷难度都会影响，需要结合卷子分析才能看出原因，您要不把试题拍照给我，或者等明晚我过来再一起看看……”
她语气平稳，又言之有理，家长咄咄逼人的态度这才缓和许多，继续絮叨了几句才将电话挂断。
她的啰嗦耽误了殊漓起码十分钟的时间，等终于结束快步冲出商场时已经是八点五十八分了，她连伞都没来得及撑好就朝公交站狂奔，地铁没法乘坐，九点的公交末班车是她回公寓的唯一公共交通。
雨水打湿鞋袜，溅起的泥点子弄脏了裙摆，她用尽全力冲刺，却还是迟了一步，视线尽头，公交车的尾灯从四十米外遗憾飘过，冷漠地驶出了站台。
她胸腔起伏着，大口呼出的热气几乎要将肺部灼穿，心情格外糟糕。
看来只有斥巨资打车了。
打开手机软件，显示前方排队七十九人，预计等待五十分钟，让人眼前一黑。
殊漓的心情掉到谷底，只好退回路边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进去买了瓶无糖的茉莉花茶，缓解因为奔跑而造成的口干，然后站在店门口的棚下，安静等车来。
周围光线很暗，她无聊抬眼环顾四周，瞥见旁边有一个竖起的广告立牌，上面是某款饮料的广告照片，其中一半落在雨里，塑料布被水打湿了，边缘狼狈地耷拉着，看着十分可怜。
牌子上的代言人是程风止，那张熟悉好看的脸正带着商业微笑，望向她这边。
心像被一只手捏了下。
两年半过去了，她依旧没法坦然和程风止面对面站着。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刻意地，强行躲开那些无孔不入的有关他的消息。
在同学谈论到他演的电视剧时落荒而逃，被程吟邀请回帝都和他吃饭时想一万个拒绝的理由。
她拼命避免在人前提他，又控制不住自己在人后想他。主动错过每次可能的相遇，却又忍不住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用那个名叫Ms.Pear的小号，偷偷在他的信箱留下无数封石沉大海的独白：
[风止哥，我看过你演的所有电视剧，没有哪部有和我有关的结局。
我调整好了想你的频率，从一天两千次到两三天一次。
等我不再露馅、不再因你而哭的时候，我会再去见你。
我应该很快就可以做到了。]
程风止的粉丝留言板“粉丝信箱”在他刚火那年就开通了，每个季度会有一个读信互动环节。粉丝可以选择信件公开或设私密，光是公开的信件都有十几万封。
殊漓知道他看不完，工作人员也不会选这种不明所以的内容让他读信，所以才如此大胆。
这个信箱就像最后一个可以与他联系的秘密基地。让她以无人知晓的方式，说出一遍又一遍得不到回应的“想你”。
水珠顺的塑料布滑落，在地面漾起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涟漪。
雨将整个世界都隔断，此时此刻，和他的广告牌面对面的殊漓，竟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情绪。
就好像又回到了2017年的夏天，客厅狭小的世界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窗外的雨帘。
幻想中的心酸和现实中的委屈交织在一起，在潮湿的空气中悄然发酵。殊漓蓦地鼻子一酸，无边的情绪蔓延开来，像突然涨潮的海浪。
她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将被淋湿一半的程风止广告牌拉进自己的伞下，从口袋中拿出手帕纸，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水渍。
有风挟着雨水打入雨帘，将她不被遮挡的头发微微沾湿。
“风止哥……”
无声的名字在唇齿间滚落，她红着眼，眼眶发热，视线也逐渐模糊，理智的闸门就要被冲破。
忽然，身后，便利门的玻璃门被打开，自动响起的欢快电子音粗鲁地闯进这份被雨水裹挟地私人世界里。
她被惊醒般噤了声，垂下眼睫，假装无所事事地继续擦拭广告牌的塑料布面，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雨水，心却像感应到什么一般，毫无征兆地砰砰跳动。
一下，又一下。
身后那个人停下脚步。
同样也安静站在了这躲雨的屋檐下。
距离有点近。
一股淡淡的香气悄然侵入潮湿的空气中。冷调的皂感味道，夹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橘子糖清甜。
时光随着味道回卷，好闻得就像回到了那个夏天。
殊漓愕然，身体直接僵住，全身的血液奔涌，她恍惚着想回头，又不敢真的转身。
生怕一点细微的动作都会惊扰这海市蜃楼般的幻影。
恍然间，头顶的天似乎晴了，原本被风吹着尽数打湿她发梢的雨珠，竟毫无征兆地消失不见。
殊漓抬眼，望见一片黑色的伞檐，正严严实实遮挡在她头顶，隔绝了一切风雨。
情绪翻涌上头，心里的大坝瞬间决堤。她强压下难以抑制的酸楚，终于回眸，透过模糊的双眼，想要看清那人。
视线还未聚焦，低沉慵懒的声音却率先传来，穿过嘈杂雨幕，落在她耳中：
“谁在哭啊？”
下一秒，一颗橘子糖带着指尖的温度，就这样精准地滚入她唇间：
“殊漓，好久不见。”
味道一如既往清甜，恰如初见时那样。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二十六颗酥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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