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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这也是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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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头和脚轮番招呼在身上,戴倧的抵抗反而让他挨揍得更狠。
最终戴倧和地上的积灰黏在一起,低进尘埃里。
“MD,还以为多厉害呢,就这么个怂包。”
戴倧上完洗手间呆坐在市医院的一楼大厅,人群在他身边来往,只有他是静止的。鼻子里塞着止血棉,左脸肿起,嘴角还留着抹开的血渍,一条胳膊和腿都骨折打了石膏和绑带。医生劝他留院观察,但戴倧执意不肯。
他没钱住院,也不想让家里知道。
旁边座位上摆着相机破碎的残骸,他赖以谋生的装备没了。
打到最后的时候戴倧放弃了抵抗,好像身上痛一点,他心里就好过一点。他放弃挣扎了,挣扎真的太累了。
戴倧一天没吃饭饿得厉害,摸遍口袋翻出起早赶地铁吃剩的半个肉包。
现在的他才醒悟,来S城的自己压根不是开启自我人生的巨轮,只是一片扎得不怎么结实的小竹筏一离岸就被现实的风浪一击粉碎。
或者如果他不从曹衍那儿搬走是不是就不会遇到这个事,可是没有如果……
他放弃了,回去乖乖做戴国荣的儿子就好了,找一份老爹安排好的工作,在众多介绍人推荐的相亲对象里面挑一个爸妈最喜欢的人结婚,在Z城生儿育女,活出所有人的期盼的样子。
眼泪混着冷肉包的味道囫囵咽下去。
人生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波澜,选最容易的那种就好。
裂成花屏的手机响起,来电显示:“铁哥”。
电话来得不是时候,可是陆铁豪不是别人。
“铁哥……”戴倧嘴里含着难以下咽的面团,声音哽咽。
电话那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在戴倧不可觉察间陆铁豪换了轻快点的声线,“最近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嘛?”
“挺好的,都挺顺利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戴倧努力抿着嘴吸了下鼻子,对着这个看不见的好友挤出了一个微笑。
电话那头还是和从前一样沉稳又直率的声音,“那就好,没事,很久没打电话问问你情况了。”
“谢谢哥。”
在看到手机短信转账两千提醒的时候,戴倧再也绷不住,不顾经过那些人的侧目哭成泪人。
人生和他预期的如此不同。
A城,陆铁豪坐在重症监护室外面,手里攥着他爸的住院缴费单。梁虹走过来轻轻抱住了他,陆铁豪的额头靠着梁虹微隆的小腹,顺利的话,再过几个月他们就将迎来一个新的生命。
梁虹眼眶微红,她已经经过深思熟虑,“我们还年轻,孩子我们可以下次再要……现在照顾爸要紧。”她不能把所有的负担都加诸在陆铁豪身上,那会生生压垮他。
有时候不是现实残酷,而是人生本就艰难。
戴倧已经不管自己哭得多难看,只想哭得畅快,烦恼也好忧愁也好,窘迫也好难堪也好,在哭的这一刻都忘掉。
直哭到眼睛里的模糊慢慢变清晰,戴倧转头看向左手边的人影。
戴着口罩的曹衍。
这是他在此时此刻最不想见的人,戴倧瘸着腿用最难堪的走路方式扶着墙逃进了洗手间锁上厕所单间的门。
曹衍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是不是全都看见了?看到了他最狼狈的一幕?
戴倧揪着神经在厕所最里面的隔间里躲了半个小时,并没有任何事发生,戴倧意识到也许是自己看错,那个人带着口罩,只是轮廓像,并不一定是曹衍……曹衍现在应该在公司加班吧……
可是他就要回去了,是不是应该再见曹衍一次,等他回了Z城估计就再也见不到了……
戴倧怀抱着想见又不想现在见的心理从洗手间走出去,他的相机和药还在刚才座位上。
戴倧挪着那条不是很好动弹的腿扶着墙转身,洗手间门口拎着相机和药的不是曹衍是谁。
曹衍已经摘了口罩,眼角微红,脸色带点疲惫,朝前向他走近,右手抬起自然而然地想去碰戴倧染血的嘴角。
戴倧脚受着伤,挪不开步子,只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曹衍的手停在离戴倧嘴角一寸的地方。
悬空的手垂下,“回去吧。”
副驾上放着戴倧的东西和曹衍的药,戴倧缩在后座,不肯让人近距离看到他落魄的模样,因为脸颊肿起,说话含糊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刚才……都看见了?”
“嗯。谁打的?”
“自己摔的。”戴倧扭过头望向窗外,他决计不会告诉他是接了特殊私房照被设计的,更别提他是因为自己睡了别人未婚妻被寻仇揍的。不然曹衍很有可能一个刹车停在路边把他轰下去……
不骂他“活该”才怪。
进了小区停好车,曹衍突然问了他一句,“你女朋友怎么没陪你一起去医院?”,他明知现在不是应该问这个的时候,可是冲出口的话比大脑下达的理智指令来得更快。
“已经分了……”
曹衍哦了一声,从车上下来绕到副驾接过戴倧手里的袋子,“我来拎吧。”
“我要是没分……”后面那句“我可能也不会崩溃到这种程度”还没出口。
曹衍插话的语气明显冷了两分,“我可以现在送你过去。”
戴倧脑里飘过一句:分了真是太好了,但嘴里还是冲出一句,“我交女朋友碍着你什么了?”
曹衍深看了他一眼。
悠二见到戴倧如同见到行走的妙鲜包,绕着“喵喵”叫个不停,不停用脑袋和身体蹭他。戴倧离开后它的伙食垂直下降,没有妙鲜包更没有猫饭,只有猫粮,还是国产的。
“你找到悠二了?!” 戴倧用尚好的那只手捞起悠二,下巴搁猫脑袋上一顿乱蹭。
“它自己回来的。”
“太好了,我还担心了好几天。”猫这种生物,真的是怎么都摸不够。
曹衍脱着外套回了一句,“那也没见你打个电话、发个消息来问问。”
“……”戴倧看出来了曹衍这个家伙是真记仇。
戴倧的视线随着曹衍的外套一起搁在沙发上。
沙发已经换过了,深蓝色。戴倧的脸一下子烧起来,那天的监控应该拍到了……戴倧坐在沙发另外一侧,悄悄抬头瞅了一眼摄像头,一般摄像头用的都是内存卡,差不多是三十天左右存满覆盖,好像还没过三十天……
“那个……这个沙发的钱算我的吧……房租我也会付的,两千一个月怎么样?不,一千五行不行?家务活和猫我包了。”吃过苦头的戴倧第一次希冀能留下来。
曹衍在意的却不是这些,“不能带女人进来。”
“没问题!”
曹衍卷着衬衫袖口,对戴倧不假思索的回答还持怀疑态度。“等着,我去给你煮点吃的。”
厨房几乎没有存货,最后搜罗出半包挂面、一包梅菜笋丝和一盒鸡蛋,前两者还是戴倧在的时候剩下的。
戴倧之前也没见曹衍怎么下厨,可是这时候看他单手磕鸡蛋的动作却是行云流水,熟练至极。
戴倧倚着厨房门看曹衍微蹙着眉等鸡蛋凝固的模样,那渐渐飘溢的鸡蛋香味灌满了他空虚的胃。
盖着两个荷包蛋的梅菜笋丝清汤面顷刻间下肚,戴倧意犹未尽把汤也喝干净了。温热的汤面满足了胃,仿佛也满足了空虚的心房。
戴倧就势要在沙发上躺下,曹衍过来推他,“别着凉了,去房间睡。”
次卧已经请钟点工阿姨打扫过了,书桌角落放着香薰,用的是鼠尾草海盐的味道,配合着香水瓶里精致的手工通草花和小藤球甜蜜又温柔。和出租房里那些潮湿的味道不同,也和酒店那种刺人的消毒水味道不同,这里是一种安心的,带着阳光的味道,是完整的、家的味道。
戴倧原来买的那个枕头走的时候被他扯了,只好腆着脸问曹衍先借用一个。
曹衍眼神里露出点嫌弃,是谁当初走得那么决绝,“房间里自己拿。”
戴倧躺进久违的被窝,侧着身轻轻嗅了两下枕头的味道,是干净清爽的柑橘香。
悠二从门缝轻车熟路的进来,跳上床趴在戴倧腰腹的位置,做着踩奶的动作。
曹衍洗完澡准备关门看见戴倧的房间还亮着灯。
戴倧开着床头灯睡着了,悠二在他脚边蜷成一团,打着轻微的呼噜。戴倧显然疼得厉害,梦里都龇牙咧嘴的,打着石膏的左手从被窝里不安分得出来,右手骨节上的蹭伤已经凝血。
曹衍坐在床边盯着面前的右手看,这只曾握拳想要揍他地手,却也曾为他握成拳。
初二时候的曹衍因为营养不良还停留在小学的身高和体型,那个年纪的孩子都开始讲究成群结党,落下的曹衍就是首先被排斥和欺凌的对象。没有背景,没有伙伴,没有关心过问的人,也没有反抗的能力,这极大满足了欺压者的成就感。
放学路上被堵是常事,曹衍一度想过要放弃上学,可这又是他能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在同班同学看见装没看见的时候,是戴倧出现了。
他天生的聚众能力和家庭背景在出手的瞬间足以让那些人胆怯,“现在低年级的都这么猖狂了,真的是作业太少了。”
“你也太没用了吧。”摔在地上的曹衍无视了戴倧伸过来的手,“下次你报我名字啊,保证那些家伙吓得屁滚尿流。喂,你别不说话嘛,和我们一起走啊。”
曹衍没和戴倧一起走,他从来就是个异类,根本无法与他人同行。
可是就是这么一点光,让曹衍撑到了现在,在之后阴冷不知前方的路途中就靠着戴倧给予的这点温暖,他走到了现在。
曹衍的目光停留在戴倧脸颊,嘴角破损出血的地方已经凝血,淤青却变得相当明显。
戴倧不肯说曹衍也不会细问,按戴倧的性子如果是他占理的事受了伤也是得了荣耀勋章。这样遮着掩着十有八九是为了那点男女间不清不楚的破事。
在曹衍“想”这个动作之前,手指已经率先行动抚过戴倧的唇。
手克制地缩回来,很多种情绪糅合在一起变成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