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雾》纸鸢卿

13、离 一

　　他醒了，但听太医说，活不了多久。

　　活不了多久吗……

　　燕云卿，我脑海当中第一个出现的名字。

　　周围皆是冰冷的湖水，我感到自己在一点点垂落，逐步深陷在黑暗之中。湖面之上光影斑驳，呈是无彩。想伸手触碰，却发现手脚无力，或许从一开始便已注定，此生我都无法触及到他。

　　他如是明月，高高悬挂，如是太阳，耀眼夺目;我如是星尘，只敢远观，如是花草，只敢仰望。如是这般人，再看自身，怎能相配?于我心中，能与明、日相伴，该是那同等之人，而我偏就不是。
　　他说不知怎得一见我，总会莫名心慌，原因在哪，他不晓得。

　　我问他，他为什么在第一次见到她时，要说那般话。

　　他说，他不清楚，下意识便说出了口。他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会对一个从来不曾见过人说出那句话来。

　　他问我，最近我睡眠是不是不好，不然脸色怎么看起来不佳。

　　我说，我总是做着一场梦，梦里情景给我感觉很真实，好像我本就生活在那里般。

　　燕云卿：“那你有没有想过，那就是真的。”

　　“我想过，可这是场梦，怎么可以当真呢？”

　　“怎么不可以。我跟你一样，时常做着同样的梦，只不过你是在近日而我是在几年前。”

　　“上天既然有意安排你我见面，想必自有它的道理。就好比如说，在下还没完成与大人所定下得诺言，又怎会让在下提前一步去了……”

　　“宴公子您又在说着胡话。”

　　“在下说的是否胡话，大人心里应是比在下要来的明确。”

　　“公子还是如往常般，一点没变。”

　　“大人不也如此。”

　　“嗯?”我不知所以然。

　　宴时看我浅笑。

　　过着几日，我收到来信，是封请柬。

　　公主大婚，作为臣子，定是要去的。何况公主人好，就算我平日如何，也不能不顾及公主颜面。

　　三拜有礼，君臣相见，不负皇恩。

　　深深皇宫，自有人在，而我不愿。

　　梦中所见，如山似雾，如烟似云，幼时起便是在这，年年月月与皇子公主相伴。正因此故，才得以学些才识，算卦只不过是小小骗术，是我一日随公主出宫遇见一人，纠缠许久，无奈之下答应，还说不要告知任何一人。也不知公主是从何时发现，不然怎会晓得我在街道之上替人看卦呢?
　　此刻他听我说，道了一句:“你我所梦似是相同。”

　　相同，那他也说来听听。

　　他道:

　　我所梦得从幼时讲起……

　　滴答声响，经久不息，青衫缓过，行至巷道，周是奔波，躲进一处。公子翩翩，如山似松，腰间玉环过，玉带随风起。问说是来何，为着吃茶还是住宿。公子道，两样不是，闲得一逛，哪知不过几步，便是湖面波点起，声声清脆。

　　坐落茶盏间，轻摇杯中泉，垂眸斜看:一道倩影现，身着红玉白，端正坐而下，唤来店小二，要着一盘花生、一壶清酒。对杯轻闻，抿一口，浅浅笑眼，瞧着台上着服而演，越看越欢喜，惊教人忍不住鼓掌叫好。一出戏罢，给了几两银，置于托盘上。

　　那人上楼，经过我时，我唤他声，将身上二三两银放于他之手，并说这是赏钱，他感恩谢过。

　　再度抬眸时，望不见人影，只一瞬，我便是见不着她了。

　　我一直奔波在外，很少见人，故而我认识的也没多少，见过几面也就忘了长得是何模样，是何名姓，如同那位曾不过一面的，亦是如此。

　　我喜江湖风光，萧洒人间，这些年来，我从未有着忧愁于心之事，难以抉择之选，所爱皆是无。

　　世人常言道，人间所爱，只在一念间。不论是谁，皆会困于情爱之中难以自拔。可我偏就是不信，我不信有何人能搅乱得了我的心扉。于是乎，我更是比之以往还要来得猛烈些。我故作清冷孤傲、淡漠疏离，扮得久了，人人都道说我是个无情无欲、不近人情的。这传来传去，我竟也是信了他们这套，自以为自己真的如他们口述那般。

　　此刻我开门，见着外边仙境，觉着是在梦中。

　　寒风灵巧，裹挟多年相思，来年更胜今宵，街上各式高挂，万世繁华在暮。

　　我换了件衣裳，这可是头次穿。人总是会对新事物多加爱惜，对旧事物铭记于心。

　　走在街道上，我是生怕自己衣裳沾染些污秽之物，微小尘埃，每是不慎碰着、撞着，我就要在其轻轻拍着，想要把衣裳上的小杂物给去了，直到我觉着好了为止。

　　我陪着那些个孩童一块，瞧着他们脸上笑颜，手里拿着个小木棍，快速闪着点点星火，玩得可是开心。

　　我坐在一盘看着他们，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要是能有个人与我一同热闹该有多好。我摇了摇头，想些什么呢?这种好事怎会落到我的头上?除非是在梦里。

　　我也没想过，竟会是这般迅速。

　　就好像是专门为了满足我的心愿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