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路》艾俟

6、错曾经

　　“你以为我还会让你从我身边逃开吗？”启旭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我的心不由一颤。
　　周围已经没有一个人了，我只得敷衍道：“殿下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启旭冷笑几声，“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还没回过味来，他就将我的手脚双双用他的四肢箍住，然后将他的唇深深地贴在了我的嘴上。我真的快被这一连串的意外逼疯了，不由自主地开始挣扎起来，可是无论我用多大的力，就是无发摆脱他的桎梏。
　　此刻我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嘴巴情不自禁地微微小张着，他的舌就长驱直入，开始攻城略地。
　　这究竟是怎么了？
　　我越是想挣扎，可是浑身越是没有力气。启旭那充满战略意味的吻虽然没有占领我的心，但是我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
　　它在抛弃自己的主人，开始变得燥热起来。
　　我好害怕，总觉得接下来会发生更多自己压根无法承受的事。
　　启旭的动作忽然一滞，我尝到了口中腥咸的味道，是他的血，他唇上的血。
　　我被他一把推开。
　　踉跄着的我的身体在受到如此猛击下，毫无意外地跌在了地上，屁股都成两半了（貌似屁股本来就是两半的）。
　　“你快走。”启旭的声音透着嘶哑，痛苦异常的样子。
　　我不是救世主，我不想再傻呆呆地留在那里。
　　这可能是我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以至于我只知道我的腿在跑，而心早就不知道失落在了哪里。
　　磕磕碰碰跑了好久，我极目望去，四周更是一片荒无人烟的景象。一股股热流不知道从哪里冒腾出来，一股子硫磺味传了过来。
　　附近有温泉。
　　我极为肯定地认为附近有温泉。
　　我懒得再去思考刚才的事，急匆匆地跑向温泉所在地，然后迅猛地栽进温泉中。
　　冷静才是我现在最需要的，而温泉恰恰有定神的功效。
　　狂跳着的心慢慢冷静了下来。
　　潜在的危机往往是在你我都无法察觉的时候。
　　一阵滑溜的不明物从我身周蹿过。
　　我一惊，整个人已经摔进了温泉中。呛人的泉水溢进我的口鼻中。
　　出于生存的本能，我忙不迭地寻找支撑点。脚刚着陆，那阵滑溜又回来了，它渐渐缠上了我的四肢，我的脖颈，慢慢地用它柔软的肢体将我包裹起来。
　　我被它缠住了。
　　我模模糊糊看到一条蛇，它爬在我的身上，吐着红红的舌信子。
　　蛇不是怕硫磺的吗？
　　我无暇顾及太多，只能拼命地挣扎，企图获取新鲜的空气，可惜力不从心。
　　或许，我的一生本来就该是短暂的，而我本身也不应该存在。
　　悠悠的香味穿了过来，在这之后，我失去了知觉。
　　那耳边的话或许并不是真实。
　　“要是想起什么，也只要想起我就好了。青儿。”
　　......
　　我该想起什么吗？
　　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现在在做梦。
　　我在梦中行走着。
　　渐渐地，地方越来越荒僻。一块木质的牌子歪歪扭扭地插着：“禁地。”
　　可是我知道这里我能来，至于怎么知道的，我就不知道了。
　　不远处，一阵阵热流裹挟这阵阵硫磺的味道席卷而来。前面就是我平日里经常来的温泉。
　　今天是每年一月的新月日，是白夜恢复人身的日子。而我，必须得去保护他。从非人类到人类的转化是很痛苦的过程，在此期间他稚嫩至极，如果有人伤害他，他连一点自卫的能力也没有。
　　温泉的水汽开始翻腾起来，急剧膨胀的大泡沫似乎是烧开了的沸水最后的喧腾。
　　快了。
　　我慢慢将外套脱去，走向温泉，让泉水爬遍我的全身。
　　不对，这水怎么变得忽冷忽热。在泉水上面开始从一点处扩散开圆圆的血晕来。我可以明辨出这不是白夜的血，而是人血。
　　我急急地朝血源处游去，不一会儿就捞起个人来。
　　是个小男孩，很瘦弱。
　　这个小男孩有些眼熟。
　　我记起来了，他是那个曾经被我救济过的人中的其中一个。名字叫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看来他误闯了这里，并且恰恰到了温泉这里。
　　我腾身一跃，已经上了岸。
　　小男孩的脸僵紫一片，看来是中毒了。
　　我寻思着将他的裤管给扯了下来，大腿上两颗深深的牙印。
　　男孩是被白夜咬了。
　　我知道这时候的白夜对任何风吹草动都是极为敏感的，而男孩的出现使他不得不做出适当地防卫。
　　我并不知道男孩什么时候来到这里，为什么来这里？我只知道，现在只有我能救他。
　　我用牙齿将手指咬破了，然后将血渡给男孩喝。看着男孩的脸慢慢恢复了血色，我渐渐安下心来。
　　原来安心的感觉这么奇妙。人类的七情六欲真是种令人欲罢不能的东西，只要沾上一点就想要尝到更多。
　　......

　　叮咚，叮铃铃......
　　很清脆的声音。
　　我敢肯定这是我熟悉的地方。
　　我睁开眼来，很长时间都沉浸在那叮咚泉水的悦耳声中。我当初在此定居就是看重了这里优越的环境。因为到了这里，我可以很好地感受到凡尘和世外的差别。
　　一阵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传来。
　　“你不会怪止青的吧。虽然你遵照王爷的意旨来到瞑教协助止青，可前丞相毕竟是止青的爹，是害你爹成为残废的罪魁祸首。”好像是止颜的声音。
　　“我曾经会怪。自我家罹难，我爹蒙受那样的屈辱死去后，我怪过。可是止青不一样......我对他恨不起来。”黎资道。
　　你看，我又回到了现实的生活中，福大命大地活着，然后还听见了止颜和黎资莫名其妙的对话。
　　“你们说什么？”我绝对是个气氛破坏者，打破了他们周身围着的哀伤气息。
　　我猜度着他们的话，有些事情的前因后果大致也了解了。
　　“止青，你醒了。”止颜那小妮子立马眉开眼笑。
　　我该怎么说我的这位“妹妹”呢？穿着男装，还大大咧咧。
　　“礼青，哦不，止青，你醒了。”我怎么听着黎资的话这么别扭。
　　我点了点头，忽然语锋一转道：“你们刚才究竟说什么？”
　　“难道止青还不知道他的身世吗？”黎资问道。
　　难道我应该知道吗？又没有人和我说过（其实有些破绽我都不漏痕迹地忽视了）。
　　止颜眨巴眨巴眼道：“我也不是很清楚。”
　　“好了，你们两个都别说。我问，你，恩，黎资你答。”我做头疼状。
　　黎资愣愣地点了点头。
　　止颜瘪瘪嘴，有些被忽视后的不乐意的神色。
　　“这是哪里？”
　　“你现在住处。内廷的白水阁。”
　　原来我已经来到内廷了。
　　“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们到之前你就已经在这张床上躺着了。”
　　“你是谁？是王爷的人？！”
　　“是，也不是。”
　　“怎么说？”
　　“我爹临死前嘱托我到王爷那儿去，然后借助王爷的力量照顾丞相的遗子。我不听命于王爷，只是想完成爹的遗愿。”
　　“那个遗子不会就是我吧？那我爹他（指的是现在的爹）。”
　　黎资点点头道：“将军大人（止路）曾是丞相在战场上救下的一名孤儿。后来丞相罹难，他主动辞去所有的职务，辞官退隐。”
　　就我那爹，想要真正退隐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当时朝堂很乱。”
　　止路是为了明哲保身？
　　黎资又道：“而且当时将军知道了丞相还有一个儿子，就是你。”
　　难道止路是为了保全我才......
　　“丞相，也就是我爹，他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
　　“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据说丞相是自焚的，一家几口人全都葬身火海，除了你。”
　　匪夷所思。
　　“那个王爷，还有你爹，和我家有什么关系。”
　　“你爹是个贤臣，我爹是个直（正直的意思）人，而且我爹是你爹引荐入宫做官的。可自从你爹死后，朝廷动荡，开始传关于你爹不好的流言，因此我爹直言明鉴，惨遭党政的陷害，被主上处以宫刑。当时只有一个人还敢于直言说你爹是好人。”
　　“王爷。”
　　“是的，事后，他还命人查访丞相之死的真正原因。可是至今一无所获。”
　　“他已经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
　　“原先并不知道，直到后来王爷提起，将军才点名了你的身份。”
　　是这样啊。
　　“那是不是瞑教可能有关于我家为何遭祸的事实真相，王爷才让我来的。”
　　“没错。”
　　那王爷干嘛不直接和我说明，而是让我找人呢？难道那个人是关键之人。
　　“那么瞑教有什么禁地吗？”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问道这个，只是直觉告诉我，我必须得问这个问题。
　　难道是梦影响了我？
　　黎资显然被我突然转换的思路问蒙了，没一下子回答。
　　“是白水泉和音阁。”止颜抢答道。
　　“哦，好了现在你们可以出去了。我很困。”
　　我可以从余光中看到止颜快要抓狂的脸。我承认我很坏，就喜欢惹人生气。可是我现在真的很累，而不是特意想无视别人。
　　“颜姑娘，我们还是先出去吧。”黎资道。
　　......
　　房间终于安静了下来。现在我该理理自己的思路了。
　　我去过的和我梦到的那个温泉应该就是白水泉无疑了。
　　......
　　看来我得好好参观参观瞑教的玉宇琼楼了。

　　天决说过做贼的必备法宝就是黑色的夜行衣。
　　黑色的气息是最令人安心的，它使人在无知无觉中与自然融为一体。
　　今天我准备穿着自己特质的夜行衣先去逛逛音阁。至于白水泉，谁真的，我有点后怕。就在我刚刚换夜行衣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小腿上有两颗深深的牙印，它怪异地呈螺旋状扭曲着（很像鸣人的九尾封印），这应该就是白水泉留下的纪念品吧，不知道会不会有副作用。

　　瞑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巴掌大的地方，就有无数条扭来扭曲的小道。幸而我的记忆不错，这点歪路还难不倒我。
　　很快，禁地两字就跃入我的眼中了。
　　所谓禁地，顾名思义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主人光明正大的告诉来人这里有秘密，你快来看的所在地。说白了，古人就喜欢多此一举地在自己的地盘贴上自己的私密，好让大家都来观光观光。
　　我不会是第一个观光者，也应该不会是最后一个。
　　......“恩~~恩~~”......悦耳的哼歌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个女子在哄睡自己襁褓里孩子的摇篮曲的哼歌声。我突然感到莫名的亲切，就似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这种感觉很是奇特，它牵引着我朝那歌声漫步走去。
　　我知道就在那一刻，我忘记了我来这里的目的。
　　“吱呀。”一扇木质的门被我轻轻推开了，当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我看见了在微弱的烛光下一位衣着还算整齐的女子瘫坐在床沿边，怔怔地看着我。
　　女子急促地说：“你是谁？不会也是来抢我孩子的吧。”
　　我不答，我之所以不答是因为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回答她那过于凄惨的声音。
　　......也因为我看见了她的脸。
　　安曾经拿着他的笔替我画过素描。这是他除了创作音乐之外最喜欢做的事。他说过音乐能震撼人的心灵，而画画能够捕捉到最美丽的瞬间。
　　他说我是个美丽的女人，甚至可以用钟灵神秀来形容我的美貌。不可否认，我站在大街上的回头率很高，可我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这样的美貌是上天赐予我的可以说是最大的恩惠。
　　至少，当我看到了这个女人，这个和我以前有着一模一样脸的女人的时候，我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的确该惊奇了吧。她和以前的我长得一模一样。只可惜她没有我那种与生俱来的坚韧的秉性，她看起来是那么得柔弱。
　　或许是等不到我的回答，又或许是看见我蒙着脸穿着一身的黑衣不像是个好人吧。她开始变得急躁起来：“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从地上爬起来，拼命地向我扑来。
　　她的行为告诉我她很不正常。
　　可是我不想动，我感觉到了她的无助，因此我不想动。
　　“恩~~恩~~......”我几乎是无意识地哼出了这首歌，当时我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女人停下了脚步，她的眼神从呆滞开始恢复到澄澈。她浑身战栗着走到我的身前，然后扬起手来，将我脸上黑黑的遮布给扯了下来。
　　女子有些安静下来，语气温和地说：“你能再哼给我听吗？”
　　我不想拒绝她，因此我再次哼了起来。
　　意想不到的是，女子将她的头轻轻靠在了我的肩上，很是安详地跟着我哼起来。
　　几乎是出于本能，我扶着她慢慢走到了床边，将她扶到床上，替她脱了鞋子，还丝毫没有顾忌地脱了她的外套，并替她掖好被子。
　　我知道她很累。
　　当我做这一切时，她丝毫没有反抗。
　　过了好久，我依旧在哼着那首歌，而她也慢慢地睡熟了（至少我看起来是这样）。
　　我肯定是中了魔怔，我竟然用手一点点地抚过那女子的脸颊。
　　这女子二十岁左右，安静的时候很温柔。

　　“她睡着了。”一个陌生悠远的声音传来。
　　“恩。”我静静地答道。忽然意识到这里居然还有另一个人，我猛地回头。
　　他是个小男孩，一个我觉得很眼熟的小男孩。一阵淡淡的幽香从他的身上散发开来。
　　在被称之为禁地的地方我竟然会遇到一个女人，我很熟悉的女人，还有一个小孩，我同样很熟悉的小孩。这一切巧妙地契合在一起想要昭显什么，而现在的我除了被这种奇妙困扰以外，一无所获。
　　“你是这个女人的孩子吗？”称呼她为“女人”应该可以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好像很久没有见面的熟人一般。
　　难道他认识我？可他不过是个孩子。我确定我活着的这几年里从来没有见到过他。
　　他迅疾地一个箭步上前，拉过我的手，口中呢喃着：“今天是几日了？”
　　我还在想着怎么回复他的问话时，他已经将我抱在怀中，轻轻地笑道：“你莫非还没有记起我吗？”
　　我必须得承认一个事实，就是我竟然被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小男孩抱住了，而且他还问了说了些奇怪的话。
　　有点郁闷。
　　可我不想离开他的怀抱，他身上的那股子味道我很熟悉。
　　算算日子，今天应该就是我来这里的十三年的最后一天。我还记得有一个白衣飘飘的男子曾经说过，青儿，十四年后我会来接你。
　　而这个人我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