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路》艾俟

12、隐暗情

　　那灵光很是活泼，跳跃着落到了一个小山头处就隐入地底不见了。
　　按照人间的说法，这灵光所降生的地方应该就可以被称为龙脉息所。
　　帝都果然人杰地灵，竟有此好运，有幸受到龙脉护佑。
　　本想收走这灵光的念头瞬间化为乌有。
　　既然上天这样安排，我还是让这灵光呆在这儿吧。毕竟这是它自己选择的住处。
　　天华物宝，自有其各自的归属。我坦然一笑，不知道我的归宿在哪里。我已经算过我的命格，再过十几年我的劫难就将来到。如今我所遇到的一切都将会成为我劫难的一部分，无论这是什么，我都必须承受。这就是我的命，而我相信我的命，并会以它的轨迹将它走完。
　　沿原路返回时，我已经不愿意再飞行了。脚踏实地的感觉着实让人安心。
　　原来做人就能够受到这般眷顾，没有什么比双脚踏在地上更令人安心呢。
　　有道是，人想成仙，仙想做人，都是因为企盼着各自没有的东西才会如此吧。
　　不远处可以看到一座宅院，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家的院子。可惜的是这宅子建的冷僻，不过好巧不巧的是这宅子就建在灵光不远处。
　　世事无常，不知道这一家子是否能受到灵光的护佑呢。
　　看看这家的建筑风格独具一致，院子里的竹子疯也似的狂长，不见丝毫消停之意，真是绿色满园关不住。我都忍不住想进这家的院子去欣赏一下了。
　　行随心动，我飞身越过围墙，不巧听到了女孩子家家的闺房密语。
　　“水儿，你说我长得漂亮吗？”是音兰的声音。
　　水儿道：“小姐美丽动人，世上难有人匹敌。”
　　“切，别骗我。今天你看那个男的看得连魂都快丢了。”音兰气恼道。
　　“小姐说的是，可他是个男人，和小姐的漂亮完全不一样，不能相提并论的。”水儿俏皮地说道。
　　“你......真是牙尖嘴利。那你说小姐我长得这么漂亮，人家怎么一眼都没有看我，要不是我故意出声，我想他根本就不会注意到我。”
　　“小姐，你说的那个人家不会就是那个漂亮的公子吧，你看上人家了。”通过窗户的影子，我看到水儿被挨了一记打。
　　“胡说八道，就他那么庸俗的人，我怎么可能看上他呢？”音兰的口气不像是在问人，倒像是在问她自己。
　　“是，是，小姐眼界高着呢，怎么会看上那种货色。不过说也奇怪，那漂亮公子的庸俗打扮像是故意为之的，可是无论他怎样打扮我都难以移开眼睛去，真是奇了。”
　　水儿痴痴的模样渐渐浮现在我的面前，我快受不了了，真是不巧，怎么就竟然进了他们家，还听到他们说话呢。
　　“是谁在那儿？”有人大叫一声。
　　被发现了，真糟糕。
　　我转过头去，看见一位穿着青色长衫的玉面男子站在我面前。
　　他是谁？
　　我已懒得去管那么多了，只想快些离开。
　　“别想走，告诉我，你潜入止府究竟所为何事?”青衣男子手上拿着一把剑，我敢肯定只要我一动他就会向我进攻。
　　在凡人面前，我不想动用仙术。
　　同时，我压根不会剑术什么的，要是动起手来我该怎么办。
　　“哥哥，你拿着剑干什么？”音兰已经受到惊动从屋中走了出来，一见我道，“公子怎么来了？小女子今晚相邀并不指望公子赴约，不过既然公子来了还请进屋来吧。”
　　音兰此刻难掩兴奋之意，装得倒挺像的。我差点被她的谎话给糊弄过去。无法，现在也只得先进屋了。
　　那青衣男子与我一同进了屋子，在灯火通明处与我有幸打了个照面。
　　他的目光有些克制，显然被我的样貌所震撼。
　　我礼貌地笑笑，道：“小弟名青。受音兰小姐相邀，深夜造访，兄台受惊了。”
　　“哪里的话。止贤才是冒昧了呢。” 止贤道。
　　呵呵，两人相继开口大笑，没有了一开始剑拔弩张的气氛。
　　“咳咳，哥哥，妹妹想要和公子呆在一起，你就先离开吧。”音兰向止贤抛了一个白眼。
　　“呵呵，倒是哥哥碍眼了。也罢，哥哥刚好有事就先离开了。”止贤说着就离开了。
　　我一见止贤离开就舒了一口气，正准备走就听到背后不满的哼气声。
　　“青公子，你就想这么走了，我想没那么容易吧。说，你进我家究竟有和企图？”音兰的口气变得犀利起来，“水儿，你去替公子倒杯水来，我要和公子促膝长谈一番。”
　　我无语，音兰既然是止贤的妹妹，自然不是好应付的主。
　　“无论你相信与否，我只想说我只是经过这里。”我无奈地开口道。
　　“经过这里。要是你说你是爱慕音兰，于是深夜造访，那我或许还会相信。若是经过这里，而且是放着好好的正门不进，偷偷潜入，这要我怎么相信你。”音兰如是一番说辞倒也在情理之中。可我的确是经过这里，绝没有牵强附会之意。
　　现在我该怎么说呢。
　　一阵沉默。
　　“青公子，你不妨老实说，我绝对不会将你真正的来意告诉哥哥的。”音兰循循善诱道。
　　我已经实话实说了，只是音兰你不信罢了。
　　“你相信怎样的说法我就怎样说，反正我是百口莫辩。”我索性耍起了无赖。果真学好难而学坏易。
　　“你......”音兰哑口无言。
　　“~咚咚咚~~”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水儿在一边问道。
　　“是我。”俨然是止贤的声音。
　　他怎么去而复返，难道发现了什么。
　　水儿去开了门，只见止贤并非一人前往，而是与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一起。
　　“青贤弟，我为你引荐，他叫习容。”止贤开门见山道。
　　我不明所以，只得道了声：“习公子，在下有礼了。”
　　习容原本目光散漫，但当看到我的脸时，倏地锐利起来。
　　“青公子，你可曾听过西南国的传奇。”习容盯着我，似乎想将我看穿。
　　一个孩子怎么会有这么锐利的目光，我被盯得浑身不适。
　　“没有。”我坦然道。
　　“看来青公子并非西南国人士，无妨，我愿意说说这个不算传奇的传奇。”习容说的义正言辞，但也并不表示我愿意听啊。不过人在屋檐下只有低头的份。
　　习容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盯着我手中的茶杯，慢悠悠地说道：“就在很多年前，西南国来了一个道士，没人知道他是谁。那道士长得仙风道骨，说是要见西南国国君说西南国终有一日会强盛起来，而使西南国国力强盛的根源只要掌握一个契机即可。当时无人知道这究竟那是个什么契机。那道士临走时留下一句话‘是人非人，是物非物，亦人亦物，二者兼备。’今日不远处的山头上就出现了是物非物之物，至于是人非人倒不知是何物了。”
　　习容是想跟我猜谜语吗？我又不是猜谜高手，他找我实在是不应该。但我大概知道他说的是物非物是何物了。那道灵光今日出现在这儿并非偶然。
　　这止府为什么建在这儿，恐怕就是为了等那灵光出现。
　　“习公子说话真玄妙，青不明白。”
　　“青公子，要想明白有何难？不如和小弟走一趟如何。”习容倒是对我的谎言从容不迫。
　　“那有何妨。”我满口应承。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那么水到渠成。那个叫习容的小屁孩先是认定灵光所在之处就是西南国上下一直都在寻找的龙脉所在。
　　他还说他会尽他最大的可能挽留我。无论我要什么，他都会尽量满足我。
　　我被这家伙弄得晕晕乎乎，然后也就晕晕乎乎地什么都答应了。
　　从止府出来，天已经大亮了，不知道白夜醒了没有。
　　我刚拐过一条小道，就听见音兰的叫声：“青，你等等我。”
　　难道她还想问我为什么要出现在止府的事吗？我现在头晕得要命，哪还有时间应付她。
　　不过她并没有做我认为她会做的任何一件事，她站在我面前，羞红着脸，然后钻进我的怀里，口中喃喃地说道：“我听哥哥说你住在白水泉边，我明天能来找你吗？”
　　反正我当时整个人就呆住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点头还是摇头了。我唯一知道的是音兰笑着从我身边跑开了。
　　......
　　我的头好痛。
　　许是睡的太久了。
　　不过就算我再想睡，可是一道赤裸裸的目光那样盯着我，我怎么还会睡得着。我有些习惯地耍耍头道：“ 白夜，还早呢，让我再睡会儿。”
　　话一出口，我睡意全无。
　　白夜是谁？梦中人在现实生活中怎么会存在，我竟然为我这一声叫唤而郁闷不已。
　　“启旭，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惊慌地看着用手支着下巴，坐在我床边的启旭。
　　他的眼神好吓人。
　　我记忆力很好，因此我记得与他第一次见面时他想对我做的事。可启旭不是应该在瞑教吗？难道我现在在瞑教。
　　“你问我为什么在这儿？哈哈，我是尚宫的教主，我不在我的尚宫呆着还能去哪啊？”启旭看着我狂放地笑道。
　　我还是被掳来了，这里已经不是瞑教，而是尚宫。
　　尚宫，这可是刚刚新建的教派。尚宫就像是一只新秀，很快从众多小帮派中平地而起，简直有与瞑教齐头并进的趋势。可是无论我再怎么聪明也定料不到尚宫的教主会是启旭。
　　启旭不是瞑教人吗？或者说他从来就不属于瞑教。
　　说来也怪，自从天泠以本来面目示人后，启旭也就跟着消失不见了。若说天泠不知道启旭的身份，那实在是不可能，否则启旭怎么就干脆在瞑教消失了呢。
　　“是你将我敲晕的。”我问道。
　　“正是，只有这样你才会安安静静地和我来尚宫。”启旭眼中尽是悲哀，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你抓我来究竟为了什么？”我小心翼翼地探问道。
　　“你能再叫我刚才的名字吗？”启旭竟然答非所问。
　　“你又不是白夜。”我又说起了白夜，难道白夜真的存在。
　　启旭落寞的目光盯着我的脸道：“是啊，白夜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我小声嘀咕道。
　　从屋外传来清脆的童子声：“主公，那人找你。”
　　启旭甩甩手道：“就来，让他先等在大厅等我。”
　　启旭并没有对我做任何出格的事，他只是命令一旁的童子好好照料我，便只身离开了。
　　忽然觉得启旭很可怜，可又说不出他究竟哪里可怜了。
　　睡够了自然要伸伸懒腰什么的，好舒展舒展身体。
　　我从床上爬了起来，有种随遇而安的镇定，先在这间屋子里上下打量了一下。
　　影，我竟然在这间屋子里看见了我和黎资合力完成的影。
　　这幅画什么时候落在了启旭手中。
　　不过这幅影与我原先和黎资一起画的那幅画已经很不一样了。
　　我本是用金色的油彩在建筑物上染了一圈明亮的色调，如今这明亮的色调被不知名的墨汁给晕黑了，在这幅影中，建筑物的上方出现了一轮明月。
　　是夜。
　　不是白夜，而是浑浊的黑夜。
　　在水中也没有月的倒影。
　　月是孤单的。
　　启旭一定有什么悲痛的往事吧。寓情于画，本就是他神伤的最好体现。

　　我掰了掰手指，哎，这都几天了。其实也就过了两天，可这两天真的好漫长。我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
　　我是想做什么来着，譬如逃跑，可是每次看着身边伺候的童子小雨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就没了兴致。
　　小雨又进来杵在我边上了，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小眼瞪大眼，好无奈。
　　兴许是想起了什么，我率先开口道：“小雨，你说你们主公将我一个人晾在这儿是把我当做客，还是俘虏。”
　　小雨小心翼翼应付道：“自然是客。”
　　“那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我现在快要无聊死了，你就不能带我去尚宫参观参观。”我倒是没料到小雨会这么说，可人家都把我当客人了，我还不顺着杆往上爬嘛。
　　小雨支着脑袋恍然大悟似地盯着我看了半晌，才道：“小的这就给公子带路。”
　　哈哈，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真的很好糊弄啊。我为自己争取来的来之不易的一点点自由得意不已。
　　尚宫不见得比瞑教差，即使是闷在屋子里的这几天我都是这么感觉的。
　　人家瞑教是山川相间，飘渺欲仙。而尚宫则是雕梁画柱，极尽美轮美奂。到了外面更是五彩缤纷，一只海棠压枝低，几只黄鹂鸣翠柳，自有一番桃源之景。
　　不过这种东西对我而言根本是毫无意义的。只有在天泠在的地方才是我愿意栖息的场所。可都这么多天了，我连他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有找我吗？他有找我但没有找到吗？还是他压根就没有找我？
　　无聊的人就会想无聊的问题。不想再去想这些问题了。
　　小雨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整个就一跟屁虫。
　　“小雨，我们玩石头剪子布好不好。”我扯了扯嘴唇道。
　　“石头剪子布？公子只要不在唉声叹气，让小雨做什么都可以。”小雨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我见犹怜。
　　算了，既然出来了，我就装得开心点儿，省的小雨陪着我愁眉苦脸。
　　我细细地说了游戏规则。是地球现代人都知道这怎么玩，不知道小雨玩得怎么样。
　　为什么，没天理啊。小雨那是什么狗屎运，怎么每次他出的都与我相克，我的脸上已经贴满了纸条。这绝对是耻辱。就算我智商不是很高，可运气并不是很差的啊。
　　我不服。
　　“小雨再来。”我振臂一呼，大有一去不复返的意味。
　　我，石头。
　　小雨，布头。
　　我败。
　　“公子你脸上已经没地方贴了，这局就做罢吧。”小雨那怜悯的表情跃然而上。
　　可恶。
　　“小雨，我们继续好了。小纸条在脸上贴不下，就贴在胳臂上。”说着，我就很自觉地将纸条贴在了我挽起袖口的小臂上。
　　“小雨，要是青儿那里贴不下了，就贴在我的脸上好了。”启旭笑意盈盈地出现在我面前，并将我小臂上的纸条揭了，贴在了他脸上。
　　小雨立马跪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小雨不敢。”
　　“没有什么敢不敢的，今天本宫就给你这个胆子，你不敢也得敢。”启旭一甩手，让小雨起来了。
　　小雨应了声是。
　　我真的要无地自容了，满脸的纸条可是我屈辱的象征，在小雨面前我还撑得过去，说无所谓，但启旭那儿，我的尊严何在。
　　好，既然连启旭都愿意奉陪，我就杀他个昏天暗地。
　　果然运气一朝向东流，我就坐在东方，因此连连告捷。
　　小雨，你就受死吧。
　　啊，就要胜了。小雨脸上被贴满了纸条。
　　呵呵，小样，哥哥我就是强。
　　我全然没有注意到与小雨划拳时多么像一个赌徒，幸好我不是在赌坊中长大的。
　　我得意忘形，喜形于色。当听到小雨那声我输了后，我就抱起身边的某人，高高兴兴地大喊道：“启旭，我们赢了。”
　　我这是投怀送抱吗？
　　本想回到原位上，可是启旭紧紧地抱着我不愿意松手。
　　好了好了，我错了不行嘛。
　　“启旭，你放开我好不好。”我轻声道。
　　“青儿，若是我说不放呢。”启旭语气中满是戏谑。
　　我无语。
　　他知道我不能把他怎么样，因此他抱我吃的死死的。
　　还好，他只是这么抱着我。
　　不过我是怎么回事，我的手什么时候环上了他的腰。
　　启旭的双眼幽暗深沉，只要我一望进去就会被这双眼睛着迷。
　　我抱着他，盯着他的眼睛看，渐渐地有些不能自主地想要将他更深更紧地抱在怀里，放在心上。
　　我和启旭的呼吸愈发进了，唇齿即将相依的刹那间，我看见了白白的刀刃。
　　“习容，谁允许你来这儿的？”启旭一下子放开我，格挡住了正欲袭来的剑。
　　我有些傻呆呆地看着现在的情况。
　　“呵呵，我怎么不能来？”习容轻蔑地看着启旭，“阁下真是好功力，瞳术施的如此清纯，在下佩服啊。”
　　原来我中了瞳术，怪不得......我的脸不自觉地就红了。差点，我差点就要陷下去了。但我知道瞳术只会对意志不坚的人施展才有效，那我是不是......
　　启旭回头看了我一眼，满是孤寂的清冷。
　　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所以不要这么看着我。我很想将这句话说出来，只是没那个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