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香气》幻梦破碎

6、第 6 章

　　那日的雨让我遇见他，后来，我经常偷跑进山里找他玩儿。而他虽神色冷淡，见我仍是温和的，给我讲许多故事，好似有说不完的话。可我也同样晓得，他是修道之人，是不能娶我的。而我虽顽劣成性，不守尊法，也该是嫁人的。
　　你看呀，世上的事情，从来不能真正令人顺心遂意。
　　于是，我更珍惜两人在一起的时光。我知道，我喜欢他。

　　道观里有一尊青幽幽的大鼎，本该光华夺目，却布满灰尘。
　　我问他，这鼎是用来炼丹的么？为何空置在这。
　　他侧脸冷冽，轻声道：“师父在时，用天地精气供养此鼎，使它长生不断，本是千百年也不该灭的。”
　　我总觉得这鼎眼熟，摸着它细腻的纹路，笑不出来：“那怎的又不用了？”
　　“斩断天地联系，灭除青云巨火，只为一人。”

　　我没想到他如此痴情，心下惘然，犹自念道：“哦，那人真幸运。”
　　他却忽然笑了，灿若艳阳。
　　“是，不过想来，这世上最幸运的人该是我。”
　　他目光灼灼。我想，他说的人不是我罢？我与他相识甚短。可那眼神中饱含的情意，哪里是能骗得了人的？
　　此刻，我心里早已勾勒出一个顶美好的故事，他痴情一片，可惜那人早早离开再无踪迹，不过遇了我，拿我当了替身，所以才这般样子。想着想着，脑海里已然演了一番世纪大戏，对自己的想法又是纠结，又是感动。
　　我多希望自己是那个人，他只为的那一人。

　　可是美好的日子总不会太长。当那伙土匪将我围起来时，我便知道此生无望。那领头的对我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小丫头，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爹娘得罪了人，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我虽从小练武长大，可也是个柔柔弱弱的女儿身，怎能比过这些壮汉。心中犹疑之际，一袭白衣挡在我身前。
　　他将银剑横于眼前，对我说，你走吧。
　　这里有我。

　　他为我打开一个缺口，让我能顺利逃出。我跑到半路上，又实在觉得不妥，心想到最后一眼，他身上溅了深深血痕，眼泪就止不住。我生恐这是什么不好的预兆，又跌跌撞撞往回跑。我目光所至，血流成河，那铺天盖地的红，也浸透了他的白色衣衫。
　　他脸色惨白，只定定看我：“你不该回来。”
　　我握住他的手。

　　他仰脸望我，已是气郁难言。
　　“胭脂，我是燕玄，你还……你还记得我吗？”

　　在他生死的边际，我尘封的记忆终于被打开。他陪我玩耍，为我讲世上故事，对我焦急喊道，胭脂，下来啊、你下来啊……
　　燕玄，我记得你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想起来了，我全想起来了。原来我的第六感并不是骗人的，纠缠这么久，我还是回来了，回到他身边。

　　他眼中似有不甘。

　　他说：“那日雨中，纵是我知晓了结局，也无法转身离开…………”

　　“胭脂，我欠你一条命。”
　　“如今……终于还清……”

　　温柔的嗓音还未落地，他的身体化作点点流光，在我怀中飞散。我的怀抱，一下灌满冷风。我张开双手，想抓住天空中漂浮的、他的影子，可是都抵不过，那些晶莹的碎片执着在我手指间消失。

　　后来我想，要是那一天我没有跑掉就好了。就算是死，我和他一同，也不失是一种好的结局，总比现在我孤零零的要好。我这才理解了，他为我做的所有事。
　　他纵使有些修为，也不过是个人。一个得病会痛、受伤会死的普通人罢了。以他一人之力，对抗数十匪军，为我杀开一条血路，他心甘情愿，我却为他不值。

　　原来他的对不起是为了琇琇，而不是我。
　　原来他熄灭了青铜大鼎，为了让我少受些许苦楚。
　　原来他喜欢我。

　　而我却一直用一颗敏感的心脏对待他热烈的期待，用怀疑斩断情愫的枝节暗生。
　　但是有些东西，即使再压抑，也会在黑暗中枝繁叶茂。

　　青涩的他，两颊飞云告诉我，他叫燕玄。
　　还记得那雨中，他一袭白衣，问我记不记得他，眼中似有殷切。
　　可当我意识到这种种时，一切都晚了。

　　后来，城里传来消息，富商家的胭脂小姐外出，遇到土匪，终是寻不到了。城里吹吹打打几日的丧乐，我便坐在山上，任那些悲伤声音流过我的耳畔。
　　我不想回去。我属于这里，只不过现在，我不是一只狐狸了，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唔，做人也没什么好的嘛。不会飞也跑不快，一身病痛也难以纾解。怪不得，许多人都不愿意当人，而想得道高升。
　　我咋嘴，若是上辈子我就是人的话，连个丹药也做不成了。
　　就像是那天，若我留下，就成了他的累赘，令他痛悔。

　　这具凡人的身体并不好使，总是病痛缠绕。静卧在床上，冰冷的床板硌着我的脊梁。我很怀念那段日子，是我和他一同的日子。

　　我有些糊涂了，总是想起过去的事儿。仿佛一睁开眼，那条银绳子又朝我飞来，又见到他白净的脸庞，或者是那漫天云霞下，飞落的桃花碎瓣。

　　如果时间倒转，我会做什么呢。
　　我想，我也许还是会从炼丹炉上跳下去。
　　不过在那之前，我应该先告诉他，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