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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对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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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森返校已经是一周以后了。
为了不迟到,他五点就起床了,小陈还要帮忙善后不能送他们,向阳路又不好打车,所以只能让盛龙骑摩托车载他去。
他高估了自己的扛冻能力,11月中的天气,即使戴着全盔穿着厚厚的棉衣,风也会顺着领口衣角往进倒灌,盛龙怕冻坏他,骑的并不快,可到学校门口他已经冻僵了,下摩托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盛龙心疼地将他的拥在怀里,不停帮他搓手,过了好一会他才缓过劲来。
江森打量着这个离开一周的学校,突然十分陌生,他跟熙熙攘攘的人流一起走进学校大门,他知道,以后都要这样了。在这特殊时期,他跟盛龙都没有资格再享受坐车进入校园的特权了。他不由地低下头,感觉连哭的资格都没有。他对坐不坐车进学校并不在意,只是突然失去了屏障,他该如何面对老师和同学,别人又会怎么看他,书上说,人生就像坐过山车,大起大落,他还觉得好笑呢!
他此时正是敏感脆弱的年纪,虽然平时活泼开朗阳光,但虚荣心其实很强,他也很享受有一个当司令的姑父跟一个当封疆大吏的大伯,还有两个随时随地准备好拳头为他撑腰的哥哥!但此刻,他还有什么,只有一个柔弱无助的姑姑,一个同样未成年的哥哥。这个哥哥此刻也自顾不暇,面临同样的尴尬,不知道能强撑多久?
江森感到一阵冰冷窜入心肺,侵入骨髓,不由地打了一个寒噤。他突然想远远地逃离,逃回老家去睡他的热炕,去找他厮混长大的同学……可姑姑呢,她能往哪儿逃?
就在他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只大手搭在了他的右肩上揽住了他,他没有抬头,但从跟他走得整齐划一的步伐及那只洗不干净的鞋上,他一眼就认出来是雄霸全级第一陈浩然。接着,又有两只手搭他肩上,然后下巴就勾到他右肩上,这种大狗的动作除了田野没有第二个人。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他们步伐一致,呼吸也在一个节奏。他鼻子一酸,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姚阅什么也没有说,默默地递过来一小包抽纸。那不争气的眼泪越擦越多,还把鼻涕惹下来,沾到满手满脸都是,真特么没面子。
大家掏出纸七手八脚帮他擦,田野也从口袋里掏出一团揉得圆鼓鼓皱巴巴黑乎乎的纸团帮他擦,他嫌弃地一把推开。
田野恼羞成怒,吼道:“就你这邋邋遢遢的鬼样子,还装什么一骑绝尘的美男子,不要拉倒,我还指着它擦嘴擦屁股呢!”
他一句话把大家伙儿都逗笑了,只有江森没有笑,他们都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刚走到楼道口,赵丰突然出现,兔崽子们赶忙给大侠让出一条道,赵大侠叉开降龙十八掌轻轻松松把江森劫走。
赵大侠揽着江森肩膀上了两层楼才开口,“你小子,别给我学缩头乌龟!”
他见江森不说话又说道:“在教室里等着我,我要送你一些礼物。”江森正往出掏书本,赵大侠携风而来,把所谓的礼物重重拍在他桌上,然后飘然而去。
江森定睛一看,厚厚的一沓试卷,足有二十几张,他无奈地数起来,数到第10张的时候,赵大侠又瞬移到了他身边,“忘了把这个给你!”
江森接过一看,十几张纸上用红笔写的全是试卷上的坑题解答,其他老师的字体都很工整,只有赵大侠的答案笔走龙蛇直追二王。他飞离前撂下一句,“我们不需要感动,我们只需要成绩。” 江森不知道家里的事他们知道多少,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知道了。
课间不停有同学过来安慰,大多是劝他看开、放下,但谈何容易,只有没有经历事的人才能说的云淡风轻,真正经历事你再看,哪一个不是身陷其中。他一早上一直在努力学习,希望用学习来分散注意力,不去想姑父他们,但只要稍微一分神,他们的笑容就会铺天盖地而来,耳边还时不时响起他们聊天的声音!
他就这样在恍恍惚惚中撑到下午放学铃响。背起书包准备到高中部门口去等盛龙,两学部只隔了一条街,步行也就10分钟,所以他跟谭飞龙几个一起走到十字路口,然后独自朝北而去。
他在高中部路对面等红绿灯时,突然看见姑父穿着军装,笑吟吟地站在街对面朝他招手,叫他森宝儿,接着张开双臂召唤他。他被巨大的惊喜包围,大喊了一声姑父之后撒开长腿地朝街对面跑去……他好像听到周围有惊呼声,尖叫声,汽车的喇叭声,以及急刹轮胎与路面剐蹭发出的刺耳巨响,但他什么也顾不得了,他只要姑父!
“咚”地一声,他感觉自己的身躯被重重地撞到,翻滚到路边,额头膝盖上传来阵阵剧痛,他想我是不是要死了?死了也好,死了就可以跟姑父他们在一起,可盛龙他会责怪自己抛下他吗?他突然感觉心口紧紧地揪了一下,撕裂一般地疼,有想呕吐的感觉,然后一连串剧烈的咳嗽把他震醒,他看见周围站了很多人,还有一位又高又胖的交警叔叔,高杨正蹲在他面前,紧张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紧张。他看见高杨的羽绒服撕开了一条大口子,绒毛乱飞,挽起的裤腿下有血顺着腿流下来,把白袜子都浸湿了一大片。
“高杨哥,你腿怎么流血了?”
“你还知道管我,过马路红绿灯都不看,就往路上冲,你不要命了吗?”高杨吼道。
“我……我……”江森感觉喉咙里堵的难受,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半蹲的中年人叹道:“刚才好险,你怎么往我车头上撞啊,要不是这个小伙子把你推开,你就没命了!”
高杨抬头问交警,“警察叔叔,他醒了,我能不能把他抱起来,路上太凉!”
“先不要动他,等120来检查了再说,万一有内伤,移动可能会引发二次伤害……你和他认识,家属通知了没有?”
“没……没,我……我这就给他哥打电话!”
“森宝儿……森宝儿……森宝儿……森宝儿……”高杨话音未落,江森就听到盛龙一声不接一声叫喊由远而近。
他看见盛龙从一米多高的栅栏上直接跃过冲到他跟前,后面还跟着司小军、何寰宇几个。
“森宝儿……森宝儿……森宝儿……”盛龙嘴唇剧烈地抖动着,他此时呼吸紊乱,脸色煞白,五官因紧张而扭曲,瞪得老大的眼睛里爬满恐惧。他的手也因紧张剧烈地颤抖,他就那样傻傻地站在他面前,喉咙里不断溢出他的名字。
江森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劲头,手一撑就从地上站了起来。
“哥……你别怕……我没事!”他边说边伏在盛龙的肩上哭起来,“我不是故意乱跑的,我刚才……刚才又看到姑父了,他想我……看我来了!”
盛龙听了,汩汩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时救护车来了,医生仔细检查了江森身体,发现他并无大碍,他其实并没有被车撞上。高杨反而伤得比较严重,他为了救马上被车撞上的江森,从马路对面冲过来,小腿撞在了车前灯上,接又抱着江森在路上翻滚几圈。医生担心他内脏受伤,让他到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司小军听了让盛龙不要再管,照顾好江森,说完就跟何寰宇陪高杨钻进救护车去了医院。
盛龙骑摩托车载着江森慢慢往回走,江森伏在他的背上,默默地淌着眼泪,脑子里还是刚才看见的姑父,他确信那不是眼花,姑父就真实地站在那里,“他肯定是放不下我。”
天边夕阳早已跌落,远山还不舍地抓扯着一缕绛紫,一抹绯红。
他忽然望见对面公路的尽头,一辆大红色跑车呼啸飞驰而来。他突然就想起来晏崇说等以后有钱了,要买一辆大红跑车载着他跟晏洋去周游世界。
他才一闪神,跑车已到近前,车上音乐声开得好大,车前座两个恣意洒脱的青年正挥舞着双臂疯狂呼喊,那放肆的模样如此熟悉,当车从身边擦过,仿佛时间静止,他看得无比真切,驾驶位上的那位青年,长发在风中飞舞,褐瞳闪着邪魅的光,嘴角挂着吊儿郎当的笑。副驾驶上那位微眯着桃花眼,眉梢眼角带着笑,正伸出右手朝他打招呼。
“……哥……哥……哥~~~”他急的大叫起来。
盛龙停下摩托紧张道:“森宝儿……怎么了?”
“他们走远了……快……快追!”
“追……谁?”
“洋哥哥和崇哥哥,他们……他们刚开着一辆大红跑车,从这里过去,你没……没看见吗?”
“江森,你醒醒,他们……他们都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不,哥你相信我,我刚才真看见了……我……我去追他们!” 他说完跳下摩托车转身就跑,盛龙追了四五十米才一把将他抓住紧紧地箍在怀里。
盛龙流着泪安慰抱头痛哭的江森,“森宝儿不要这样,你还有我,有我陪着你……”
“我真的……真的看见他们了!”
“我知道,森宝儿乖,但这是咱俩的秘密,不要告诉姑姑……好不好?”
“你也看到他们了,对不对?”
“……嗯!”盛龙顺着他的话安慰他,陪着他在路边坐了好久,直到天全黑了,他们的眼泪都冻在脸上,他才拍拍他的背说道:“回家吧,妈该等急了!”
“嗯!”
江森远远就望见姑姑站在大门外路灯下焦急地张望。凌乱的额发在寒风中四散飘着,几缕白发在灯下格外刺眼,她看见他们赶紧迎了上来。
“怎么回来这么晚?”
“天太冷,森宝儿穿的薄,我怕冻着他,所以走的慢了一些。”
“噢,那快进去吃饭,吃了就暖和了!”
姑姑家冬天都在客厅里吃饭,江森一直埋着头,不敢去看墙上挂着的三张照片,因为他感觉姑父他们一直在笑自己,他异样的表现江育玲马上察觉到了。
“森宝儿,家里离学校太远了,将近四十分钟的车程,这一来一去就要耽搁一个多小时,你们这走的早,回的迟,而且都是最冷最黑车流量又最多的时间,弄得我一整天都提心吊胆……等过两天下了雪,路回更难走,你们俩一个初三,一个高三,学习上耽搁不起,晚上还要保证充足的睡眠,要不身体吃不消!现在家里的事也处理得差不多了,你们天天这么赶不是个事儿,明天你们就回大院路那边去住吧!”姑姑说道。
“可是……我们想在家陪你!” 江森说道。
“有什么好陪的,家里不还有刘阿姨嘛,还有老晏他们仨,他们现在哪都去不了了,只能乖乖待在家里,我再也不用天天为他们提心吊胆……你们这天天回来,我还得等你们吃饭!我觉又轻,你们这来来回回的弄得我晚上睡不好早上又醒的早……所以你们以后还是跟以前一样,等周末再回来,如果在大伯家住不惯,就先凑合两天,等我在附近找个房子你们再搬出来,想住校也行,反正目前最要紧的是学习,你们说呢?”
“妈,我们听您的!”盛龙说道。
盛龙想这样也好,江森心理肯定有问题才会不停出现幻觉。这里到处都是爸爸跟两位哥哥的痕迹,他天天见着很难从阴影中走出来,弄不好还会更严重,换个环境是最好的办法。
江森听姑姑那么坚持,盛龙又赞同,便没再反驳。
盛龙等他睡着后,躲到露台给晏拙打电话,因为他知道晏拙以前读研时选修过心理学。
“哥,你还在省城吗?”
“嗯,在家陪陪爸爸,他现在正在接受组织调查,也顺便关注一下案子的推进!”
“我想跟你说个事情,关于森宝儿的!”
“森宝儿怎么了?”
“他最近不正常,经常会出现幻觉,……看到,爸爸晏洋他们?”
“你说的这种情况出现几次了,持续了多久?”
“已经有三次了……第一次是爸爸去世的那天半夜,他不见了,我们找了一晚上,才在大门外土坑里找到他,当时他都冻僵了,胳膊腿都伸不开,我们用冷水给搓了半天才缓过来,我问他为什么去那儿,他说看见爸爸了!”盛龙擦了一把眼泪继续说道:“今天下午他放学来找我,差点儿出了车祸,他说看到爸爸站在街对面叫他,回家路上又说看到晏洋跟晏崇开着跑车,他跳下车……就去追!”
盛龙边说边压着嗓子哭了出来,“哥,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你先别哭,听哥说,森宝儿年龄小,承受能力差,他这可能心理创伤引起的应激反应,也可能是压抑的太久无法宣泄,咱们要多关心他,让他尽情地哭出来,可能会好一点!”
“为什么会这样,他还那么小,却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他太善良了,才会把他们的死怪在自己头上……怪自己没有能力挽救他们,这样慢慢地积在心里,就成心病了,你要做的是这段时间多关心他,凡事顺着他,让他慢慢地走出来,我明天会咨询一下这方面的专家跟我的老师,看怎样帮助他最好,需不需要找医生给他做做心理辅导!”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把他留家里……还是送去学校,万一他想不开再出事可怎么办?”
“让正常上学吧,呆在密闭空间只会让他更胡思乱想,加重心理负担,对了……你有没有考虑过给他换个环境,让他去北京,或者回老家,远离现在的生活环境!”
“去北京可以考虑,回老家还是算了,他这个样子回去,怎么跟外公家里人交代!”
“也行,我会给他学校的领导打招呼,让他们上上心,我也会找二婶谈你们的转学问题,你早点睡,不要仗着年轻就熬夜,身体会早早垮掉,你现在的身份是哥哥,要负起保护弟弟的责任!”
“知道了……晚安,哥!”
第二天,江育玲让小陈开车送他们俩去了学校,江森还是会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看到姑父他们出现在视野里,他也感觉到了不正常。
江育玲一个人吃午饭时,接到了晏拙的电话。
“二婶,你这两天还好吧?”
“还好,谢谢你还惦念着我,你有事吗?”
“是有个事,想和您商量一下,也听听您的意见!”
“你说,我听着呢!”
“是这样,二叔……他们已经走了,可我们活着的人生活还得继续,木仔森宝儿现在是我们全家人的希望,他们又正处在毕业冲刺的最关键阶段,容不得半点马虎,但出了这个事,我们大人尚且难以接受,更何况两个半大的孩子呢?日日睹物思人,触景伤情,对他们走出阴影投入学习很不利,所以我想把他们都转到北京去上学,一方面那边教学质量高,也可以帮他们整理心情重拾自信,不知道您的意见是?
“挺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也想让他们出去,去哪儿都比窝在这里强,只要他们愿意,我完全支持,只是……这个时间转学恐怕不容易!”
“这个您放心,我会想办法……只是他们走了,您就真成一个人了!”
“没关系的,只要对他们好,我怎么都行,再说了,我们都有手机,联系起来很方便,而且现在交通那么发达,我想他们了,飞机,火车,汽车随便那个都可以把我送到他们身边去。”
“那就这么定了,我抽时间问问他们,如果他们都同意,我就着手办这个事情!”
江育玲觉得这样挺好,晏洋晏崇虽然没了,但案子还没有结束,省城就这么大点儿地方,一有风吹草动,大家都会知道,让这俩半大孩子怎么面对,不如让他们走的远远的,远离这是非之地……俗话说眼不见心不烦,等过几年事情渐渐淡了,他们想回来了再回来!想到这里,她拨通了江森学校教务主任刘俊杰的电话。
“喂,您好,刘主任吗,您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江主任呀,方便方便,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我是……有点事情想咨询你!”
“江主任,您家事情我都听说了,唉!真是祸不单行呐,您要保重身体,节哀顺变,现在孩子可就全靠您了……那天我去参加晏首长的追悼会,看到您那么憔悴,我真的很难过,您可能不知道,我们以前还是校友哩,我比您低两级,我到现在记得您主持毕业汇报演出时的卓越风采!”
“谢谢您刘主任,您太过奖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记得那么清楚!”
“那可不,您那时候可是我们一众男生心中的偶像呢!”
“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我给您打电话,是想打问一下我侄子江森的学习情况,目前适不适合转学!”
“江森这一年来进步很大,取得的成绩是有目共睹,但现在转学我认为对他很不利,会影响他的成绩的,您想,换个新环境他既要适应这个又要适应那个,一番摸爬滚打,都快毕业了,所以我不赞现在给孩子转学…但无论如何,您最近一段都要多关心多陪伴,最好找找心理医生给疏导疏导,毕竟年龄那么小,心理承受能力差,不仔细对待会毁了孩子一生……”
江育玲听出他话里有话,直接质问起来,“刘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我们江森有什么问题,你说清楚!”
“唉呀,这个事您还不知道啊,怪我又多嘴了……我以为您知道呢,估计家里人顾及您的感受还没对您说,但我觉着有必要告诉您,毕竟孩子才是最重要的,咳……咳……江森是个心事重的孩子……他最近精神状态不是太好,经常会出现幻觉,臆想逝去的人在他身边出现,昨天我们校区外出了车祸,说一个孩子不看红灯直接撞公交车上去了,幸亏有高中同学冲过去推了一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那个孩子……就是江森……按他自己说,他看见姑父在路对面接他,就冲过去了……今天早上晏拙还给我打电话,让我派人盯着江森,说———”
“啊—————————”江育玲大叫一声,吓得电话掉到地上,电池都摔了出来。
“森宝儿……森宝儿……”江育玲反复念叨着江森的小名儿,江森从小到大,都是她跟晏援朝最疼爱的小宝贝儿,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见不得他受一丁点儿委屈,为此对他亲妈都诸多嫌弃……这万一他出了意外,让她怎么跟娘家人交代,她是万死难辞其咎,死了都没脸去见晏援朝。
而且江森有什么错,他那么乖巧懂事……是她太自私……光顾着难过,把他的高兴痛苦全抛诸脑后了。
江育玲强撑起身站起来喃喃道:“江育玲,你不能倒下,你要坚强起来,给孩子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天地,当年那么苦的条件,你爸你妈两个农民,都能把你们姐弟几个拉扯成人,你现在不缺吃又不少穿,为什么办不到?不就是没了儿子跟丈夫吗?天塌不下来……这世上比你苦的人多了去了,难道个个都寻死觅活?”
“老晏,晏洋,你们看着,没有你们,我也会把森宝照顾地和你们在的时候一样好!”江育玲望着墙上的照片呢喃完,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刘阿姨从外面跑进来,捡起地上的手机跟电池,难过地问:“育玲,这又是怎么了?”
“没什么,让小陈把车开过来,我们去大院路,给两个孩子搬家!”
大院路别墅内。
宁至把离婚协议放在盛为民面前,淡淡地说道: “君子断交,不出恶言,签了吧,这样对我们俩来说都是解脱!”
“小至啊,我们三十年的夫妻,一直相敬如宾,现在一定要走的这一步吗,往日的情份你难道一点都不顾念?”盛为民声音颤抖,缓缓问道。
“盛为民,晏崇死了以后,我就再也无法面对你了,我难以想象,我爱了三十多年的枕边人,这么冷血无情,你这样的人不适合有妻子有孩子,也不配有亲戚有朋友,你最适合做一个孤家寡人,你就这样,抱着你的名利了此一生吧!”
“小至……我们还有晏拙和晏行两个孩子,他们都是我们共同孕育的血脉,他们都还在呀,你现在跟我分开,他们会怎么想?”
“你不配跟我谈孩子,更不配跟我谈亲情,你逼死孩子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分钟想起过我,想起过二弟和弟妹,你为什么不打电话跟我们商量一下,你有什么权利,替我们做决定,你心狠起来的时候,早把我们全忘了了吧!你口口声声说你多么多么爱你的弟弟,说他是你养大的,你们有五十年的感情,可你不但逼死了他唯一的血脉,还害他死不瞑目,倘若真有幽冥存在,你死后拿什么脸去见他!还有我的晏崇,他是浑,是顽劣,但也没到该死的地步,是你,亲手把他逼上绝路,让他在大好的年华离开这个世界!你明明知道跟他的关系针锋相对,却不思转圜,一意孤行……这下你满意了吧……如果不是你,他们都还活着……所以你不配儿女绕膝,不配享天伦之乐,你只配孤独终老,终生在忏悔中度过!”
“小至啊,我也日夜难寐,追悔莫及,可他们涉嫌走私,我当时也是怕他们犯更大的罪,毁了自己的一生,才出此下策的呀,如果一切可以重来,让我死十次一百次我都不会那样做啊!”
“那你抓到了什么,除了晏洋的积蓄什么都没有,你冷静了一辈子,却在自己骨肉至亲面前昏了头,最终被犯罪分子利用,孩子是受犯罪分子蒙蔽,你丝毫没有想过吗?是你让一家人跟着你体会人间至苦,白发人送黑发人,尤其弟妹,四十五岁就丧夫丧子,你让她今后怎样生活?”
盛为民被宁至质问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捂着脸痛哭起来!
恰在此时,江育玲带着小陈和刘阿姨拿着大纸箱旅行箱大步迈进门,也没有跟他们夫妻打招呼的意思,直接指着西面楼梯对小陈和刘阿姨说道:“盛龙的房间在二楼,江森的在三楼,看见重的东西就先往下搬,小物件让他们放学以后自己来整理。”
盛为民这些天随时准备面对江育玲的声讨,这样他心里也会好过一点……可他不敢近前跟她说话,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但看到江育玲此时反常的举动,不得不硬着头皮迎上前,颤着声问道:“弟妹,你这是干什么?”
“盛为民,你不配叫我弟妹,这称呼让我听着恶心,从今以后,我再没有你这样一个大哥!”
宁至吓了一跳,她从没见过弟妹这样。江育玲这多少年来说话一直轻声软语,从没对任何人发过脾气,也没跟任何人红过脸,跟她相处的人都知道她的秉性,说她和善地就像个菩萨。就连丈夫和儿子的死,她都没有说过任何人的不好,可今天她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宁至忙跑到江育玲跟前,拉着她的手问道:“育玲,你这是怎么了?”
“我要带木仔跟森宝儿离开这里,我不想让他们面对这个无情无义的人,我不想他们变成第二个晏洋晏崇,我要他们活着,我不要他们再让这个刽子手害死!”
盛为民听了心如刀割老泪纵横,“弟妹啊,你别这么说,他们也是我的孩子啊,我怎么舍得害他们呢,我已经害死了三个至亲骨肉,每天都在受良心的谴责,你说这话是生生剜我心上的肉啊,你难道一点连忏悔和补救的机会都不给我!”
“你跟我谈忏悔和补救,你能让老晏和两个孩子活过来吗,你害死了他们还不够吗?哈哈哈哈……老太太当初是何等的英明,她肯定是看透了你心术不正,才把自己唯一的血脉交给我抚养,真要交给了你,怕又成了另一个晏崇……好好的家被你弄成这个样子,你满意了吧,哈哈哈哈……没了晏洋跟晏崇,你还有晏拙晏行两个儿子,你不是会大义灭亲吗,你继续灭呀!”
“弟妹……弟妹……不是这样,我知道你心里苦……只要……你的心里能好受一点,你想怎么骂都行,但盛龙跟江森是无辜的呀,这里离学校近,上学方便,搬出去让他们住哪啊!”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们就是睡在大街上,也不愿跟你多呆一分钟,还有,你好意思提我家森宝儿,你知道他多爱他姑父跟两个哥哥,可是一天之内,他最爱的三个人都走了,这都是拜你所赐,那孩子小小年纪,就要不断承受地失去亲人的痛苦,还偏偏在他生日的那一天,这对他何等的残忍?你让他往后余生用怎样的心情过生日?那么好的孩子,孝顺又懂事,上进又阳光……现在呢,被你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天天产生幻觉,昨天就在学校门口……差点儿被车撞死!晏援朝那么爱森宝儿,森宝儿要是出了事,他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弟妹……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不知道事情会是今天这个样子,求求你原谅我……求求你!”
盛为民哭的瘫软在地上,今天这不可控的局面是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他是一步错,步步错,既逼死了亲儿,害死了手足……又连累了两个未成年的孩子!
“盛为民,你害死了我的晏洋,让你弟弟断子绝孙还不算,还要算计我娘家,江森可是我娘家唯一的血脉……你的心肠未免也太歹毒了一点!我就纳闷了,老天爷天天照见恶人,怎么就没有照见你!”
江育玲一点都没觉得他盛为民可怜,说出这些难听的话只觉无比痛快,敢伤害我的森宝儿,管你是谁,就是天王老子我也敢跟你斗一斗。
宁至把剧烈颤抖的江育玲紧紧抱住,此刻她终于明白以前见了盛为民连说话都畏畏缩缩的弟妹,今天为什么说话句句诛心了。以前弟妹有晏援朝依靠,生活美满,家庭幸福,所以处处示弱,极尽温柔。如今一旦失去了所有的荫蔽,她也只有自己坚强起来,勇敢起来,才能成为孩子们最坚强的屏障!都说为母则刚,当我还步步为营的时候,她已奋不顾身一往无前,她此时就像一只渺小又伟大的母鸡,奋翅煞羽,拼命保护自己遇到生命危险的孩子,不到死的那一刻誓不罢休。
“育玲,你的苦我都懂,以后我俩一起照顾两个孩子好不好?”宁至说道。
“姐,你不必担心,晏援朝死了,我还活着,我就是剩下最后一口气,我也要保两个孩子平平安安,不受任何伤害。”
“育玲,我知道你重感情,可我们姐妹俩相处这么多年也是情,不比晏崇跟晏洋他们兄弟差,我们俩都失去了最爱的孩子,你的苦我最清楚……我怎么能忍心看你孤身一人向前!我都五十五了,现在看来没有什么比孩子更重要,所以我已经打了辞职报告,从现在的位置上退下来,把生活的重心都放在两个孩子身上,以后我们姐儿俩共同抚养他们哥俩,直到他们长大成人,好不好!”
“姐,你没有必要这样,他们有我就行了,我准备在附中附近找个房子,搬过来专门照顾他们!”
“这也是我要和你说的,我和他……在一起就会想起晏崇,我和他……实在过不下去了,所以我正在跟他起诉离婚,这几天我已经找人打扫好了家属院那边的房子,东西我都搬过去了,我也准备带两个孩子一起过去,那里离附中只有几百米,上学最合适了,而且院子里跟他们同龄的孩子多,让他们多在一起玩,对孩子的心情恢复有帮助,你看,先这样安排行不行!”
“你安排的这么妥当,我还能有什么意见,只是我们俩都只顾自己伤心,却忽略了孩子的感受,让孩子深陷丧亲之痛之中不能自拔,这是我们的失职,现在不能光顾他们吃的好不好,穿的暖不暖了,更重要的是让他们健康快乐,至于学习,也没那么要紧了……所以,我现在不想替他们做主,等他们回来先问问他们,尤其森宝儿,他喜欢怎么样就怎么样,我都依着他……当初把他留在省城就是为了让他有出息,让他快乐成长,可我万万没想到,把他害成现在这个样子,他要是出点什么事,我没法跟任何人交代,死了都闭不上眼睛。”
“也好,等孩子回来问问他们,如果他们同意的话,就让他们搬过去,我那边有四个房间,你要愿意也搬过来一起住。”
江育玲听了宁至的话,心里渐渐涌起丝丝暖意,同是天涯沦落人,有宁至的帮助和扶持,她也不至于时时势单力孤。
两个孩子东西看起来不多,收拾起来还真不少,小陈和刘阿姨整整收拾了十多箱,往下搬了好几次还没有搬完。
晏拙进门后发现妈妈跟二婶抱在一起啼哭,身旁放了很多纸箱,爸爸瘫倒在沙发跟前,不用问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跟妈妈和二婶打过招呼后,把爸爸扶到沙发上。
盛为民浑身抽搐,口里不断喃喃道:“我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