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我》流芳百昭

38、咸味

　　两个人沿着院墙漫走，一前一后。

　　明月皎皎，树影荡漾，与它们交织的人影忽而静止。

　　傅礼柔与陈祈弦相距不过一步之遥，他心情欠佳，甚至是隐忍。

　　“你要是气我说要离开的话，别憋在心里头。”

　　陈祈弦身上沾染清冽酒气，方才席间他自饮三杯聊表心意，酒属名品，并不冲鼻。

　　“你只实话告诉我，你愿意跟我上床，是不是，” 他既畏怕又迫切想知道是不是如他所想的那般，觉得太阳穴里有什么要冲破出来，瞬间要了他的性命……

　　“是不是因为想补偿我。”

　　傅礼柔吃了一惊，耿直说：“我跟你坦诚相待，肌肤相贴，我到底是不是自愿，你难道感觉不出么。”

　　陈祈弦面色沉重，眼里镀了层迷雾。
　　“我最没有胜算也最没有把握的就是你。”

　　定制的戒指，折射银光，安安静静躺在骨节分明的手中。

　　“你爱我吗？”
　　他边说边牵起傅礼柔的右手，声音像幽秘的像山谷里激荡的回声，把人的思绪拉向远方。

　　傅礼柔眼前的世界逐渐扭曲，被透明的液体模糊了视线。

　　“等等——”

　　那枚精心打造的戒指就要套入纤细的手指，傅礼柔仓皇地抽出手，在陈祈弦无限焦灼的目光中，把戒指放回他手心。

　　“有一件事没做，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种回答只有延期之意，却没有拒绝，时候早晚而已。

　　陈祈弦与傅礼柔静视了几秒，什么也没问，手臂揽过她的腰，将手虚放在腰际。

　　“送你回去？”

　　“不带酒驾的。”

　　“那去我那。” 陈祈弦把钥匙给她，自己坐副驾驶位置，不容她拒绝。

　　睡都睡过了，傅礼柔觉得现在害羞当真是矫情，身边有个人肉导航，一路上顺利刹到目的地。

　　车停好，傅礼柔却没有下车的动作，朝撑头望她的男人看去。
　　但见雪白的脸颊浮上粉色，出口说：“我后天还要去海市拍封面。”

　　陈祈弦“嗯”了一声。

　　傅礼柔错过视线，去看黑沉沉的天，笑意盈盈道：“那车子可以借我吗？我出去打车不方便——你”

　　“不借。”
　　陈祈弦泰然自若拂了外套下车，嘭的一下闷响，顾自往房子里走去，钥匙抛上半空，重重落回他手心里。

　　“……” 这转变来得迅速，傅礼柔悄咪咪白了他几眼，他要留自己何不直说。

　　房子内灯光大作，却不见陈祈弦的身影。傅礼柔下车后移步到门口，这男人还好心地给她留门了。

　　傅礼柔在玄关换下高跟鞋，再抬头时，陈祈弦精壮的上身赤着，西装裤上的皮带松垮在腰间，一副准备冲洗的架势。傅礼柔自己进来，没叫他亲自动手，于是好整以暇站在一旁。

　　他想做的事全写在脸上、目光里。

　　傅礼柔把包往柜子案面一搁，抚弄微卷的头发，直言不讳问：“浴室在哪？我想洗澡，麻烦你引路，顺便帮我准备干净的衣服。”

　　陈祈弦勾了傅礼柔的下巴，把她往身前拉。
　　“今天，还想不想喝酒了？”

　　傅礼柔道：“明明是你想，非要赖到我头上。”

　　浴室门口散落了三两衣物。

　　傅礼柔腰肢酸酸，下去的时候忽而向后仰倒，好在被强劲的臂力及时拉住，顺势按向宽阔的胸膛，新添的指印抓痕并不影响矫健的美感。

　　男人磁性的哑笑无所顾忌迸发，右手自傅礼柔后脑勺摸索在她耳旁，边在她粉扑扑的面颊上吻着。

　　用力一番动作，傅礼柔气息难稳。

　　“我……总算知道了……知道了你为什么在浴室……放我的照片。”

　　陈祈弦眼睛半眯，似是在思索她说的照片，不久便对应了话中所指。

　　数不尽的夜晚光阴，他的想念如水泄，洪水猛兽般抵挡不住，不光是精神更连带着肉与骨。唯一的合照便成了寂寂黑夜的安抚。

　　“望梅止渴太久了——”

　　“你也该，心疼心疼我。” 说罢，陈祈弦抬高傅礼柔的下巴，漂亮的颈暴露无疑，他目光深幽地与她对视，看着她面色如潮，美艳不可方物。

　　一时水声激荡，大片大片溢出，再有什么细碎声音便听不清晰。

　　过了些许时间，房间里悄无声息，凑近了才听闻均匀的呼吸声，吐气如兰。

　　陈祈弦把泛着银光的戒指套进傅礼柔的无名指。他从后面拥她而眠。

　　-

　　这次海市拍摄封面的地点定在海边，咸咸的海风，海浪远远冲来，到岸边只有微弱的势头。

　　“小傅，我们商量了一下，希望再拍些贴近大海的，” 米茜全身上下没一点露出来，全套的防晒装备，“那里。” 她指了一处沙滩，海浪不甚很大。

　　傅礼柔点点头，踩着细沙赤脚走过去，米茜还嘀咕了句：“怎么没把人清干净哩？”

　　“好，开始！” 扛着摄影机器的大哥或是半蹲或是小步走近，对着与海浪互动的傅礼柔拍个不停，扑捉每一个绝美的镜头。

　　“妈妈！公主一样的姐姐耶！” 小女孩的声音童真烂漫，摇着叶琪的手臂，又指着傅礼柔。

　　傅礼柔坐在沙滩上，波光粼粼的海浪温柔地冲刷过来，留下些美丽的泡沫。

　　约莫半小时后，摄像大哥向总监比了个OK的手势，那人拿着大喇叭喊道：“非常好，收工！大家辛苦了。”

　　米茜立马拿着干浴袍给傅礼柔拢上。

　　一行三人，年轻的夫妻带着一个三岁大的女孩走近，周嘉清朗声：“姑奶奶，上次我老婆没见到你，回家可把我好好说道了一顿。”

　　傅礼柔见周嘉清身旁的女子盘发，穿鹅黄针织衫，半身裙及膝，身后藏有一个小女孩，正眨巴着眼睛偷偷观察自己。

　　此情此景，大有时光不老岁月静好的意味。

　　“好久不见，傅礼柔。” 叶琪领着周兮然出来，对着傅礼柔说：“兮兮，这是你傅姐姐，叫姐姐。”

　　周兮然喊了一声，随后捂住了小脸，逗得众人皆是一笑。

　　周嘉清蹲下身，挤眉弄眼地说：“呦！兮兮不是想找公主姐姐吗？怎么还怕见人啦。”

　　傅礼柔在车上换了衣服，用毛巾擦过头发，他们一道去附近的露天餐厅吃饭。

　　听周嘉清说，他夫妻二人尚在度假，刚巧最近来到海市附近，听陈祈弦说傅礼柔这几日会在海市工作，就想着有机会聚一聚，没成想这样凑巧。

　　周嘉清又补了句：“估计陈祈弦也要来——”

　　傅礼柔没说话。

　　叶琪用手打了他的背，叫他多吃饭，少说话。

　　周嘉清：“………” 他暗自道：女人的心思我真猜不透，他二人明明就是互通心意了，怎么还不让明面上提呢。

　　傅礼柔直言：“没关系，他说的没错，现在我们确实在一起。”

　　叶琪释然说：“还好你们又在一块，不然我们还担心陈祈弦该打光棍一辈子了，他心里是有你的，我们外人都瞧得清楚。”

　　周嘉清听得明白，忍不住给某人说说好话。
　　“哎对了，他估计正在签临溪的那个项目。”

　　傅礼柔好像听他电话里说过，只轻描淡写几字略过。

　　“姐姐，你被蚊子咬了吗？” 周兮然嘴边还有沙拉汁，一脸天真地问。

　　蚊子……

　　傅礼柔想到方才碰了海水，遮掩红痕的粉末应该是擦水的时候顺道抹去了。她不动声色地用手盖住，把衣服拉扯上去，不住地在心里骂某人。

　　“确实，姐姐不小心被一只大蚊子咬了。”

　　“大蚊子很大吗？”

　　“当然啦！”

　　“大蚊子会不会来咬我呢？”

　　“兮兮有爸爸保护，大蚊子还没来，就被打跑啦！” 周兮然不停问，傅礼柔就耐心一个个回答。

　　周嘉清给陈祈弦发了个消息：
　　（赔钱！你差点把我女儿教坏了！）
　　发过去后，他也不看对方回了什么。

　　悠闲的时光短暂，周嘉清夫妻体谅傅礼柔下午才结束今日的工作，也没有再多花时间叙旧。吃过饭后，几人便道别分开。

　　-

　　傅礼柔第二日再回临溪市，同样是受邀参加婚礼，只不过这次是她亲生母亲的婚礼。
　　婚礼场地布置在室外，红色地毯铺陈在草地上。

　　傅礼柔在外头踌躇不前，待听到主持人洪亮喜庆的开场，她踩着高跟鞋，蝴蝶半翼状的纱在脚踝骨头处，连身红裙亮眼，安静走到红毯开始的地方。

　　来宾中识得傅礼柔的不多，大部分来宾都疑惑这个无端闯入的女子。

　　“柔柔！”
　　何西莲独自走来，她知道自己的女儿肯定会来的，仍是不由得喜上眉梢。

　　傅礼柔把她看过一遍，母亲虽然有了岁数，但底子好，经过精巧地化妆打扮，昔日容颜好似依然。
　　“挺漂亮的。”

　　红毯的尽头站着一位儒雅中年男人，忐忑不安攥着手，傅礼柔叫何西莲挽住自己，她们跟着钢琴的弹奏慢慢移步。
　　傅礼柔轻轻诉说着：“希望这会是你想要的幸福，你终于——能拥有一个梦寐以求的家庭，夫妻恩爱，子女孝顺。”

　　别哭，别哭。
　　傅礼柔一直在安慰，何西莲还是落下了两行清泪。

　　傅礼柔将何西莲的手交给新郎，郑重其事道：
　　“我把母亲交给你，你要好生照顾她。”

　　他二人并排站在一起，目送傅礼柔下台。婚礼按照流程继续进行，立下誓言、交换戒指。

　　现场都是祝福的赞语，傅礼柔一句也听不进去，什么也吃不下，只是坐在边上的位置对着远处发呆。

　　目光之内，出校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头戴黑色鸭舌帽，白色宽松短袖，阔腿黑裤，球鞋，冷白皮。懒散地抄着裤兜，没正经地甩着车钥匙。

　　傅礼柔觉得有一瞬间的恍惚，记忆中的那个寡言少语的男生，与眼前渐渐靠近的人重合。
　　她眼中一片清明，拨开云雾终于见南山。在喝彩声中忽然站起来，朝着那人去。

　　何西莲情绪陡然有些失控，她双手拉住女儿的手，哽咽着说：“你要去哪里？”

　　傅礼柔微微一笑，说：“妈，你实现自己的梦了，我也要去追逐我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