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细雪（四） ...
-
是夜，戴着斗笠的男人坐着驴车回到了这个坐落在鞍马山下的小小村落。
本家让他舍弃掉自己的孩子——白骨僧出世，夏油家作为加贸家的家臣领命搜查，若是抓到了便格杀勿论，夏油杰的父亲夏油绪方是夏油家分家的庶二子，本是十分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平日里不得主家召见的话连夏油家的大门都不能轻易进，更是娶了一个民妇做妻子，生下了一个那样不祥的孩子，在夏油家本家连许多下人都比不过，现在已经落魄得与外面的普通平民没什么两样了。但是此次夏油家主参加完五条家少主的诞辰宴回来后，少见地召齐了包括分家的庶子在内所有以夏油为姓氏的成员，宣布了关于白骨僧的事情，命所有人都前去寻找相关的线索，同时命众人大肆买入七岁以下的男孩作饵吸引白骨僧，分家作为家臣更是要献出自己的孩子来为这伟大的事业作奉献。
——传说中白骨僧与姑获鸟为伴，二者皆会出没在有小孩子的地方，抚育幼童。因此，以幼童作饵更方便大人们的搜查。
夏油绪方此次本就为与致歉而来，恳求本家宽恕他的孩子，饶恕他们让“夏油”之名蒙污的罪责，他在夏油家的门口等了许久才被准许进去，本以为能够得到本家单独的召见，没想到却是这样大的场合，而且，七岁以下的孩子——杰正是那满足条件的、七岁以下的男孩啊！他的心底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他的双手微微颤抖，双眼瞳孔紧缩，他瞬间明白了为什么本家会让一直远居鞍马山下的他回来，原来家主他们打的是杰的主意！他努力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但是当他听到家主说让分家献子的时候，他还是克制不住地红了眼眶。
他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听见本家的人结束了讲话，夏油道忠父子往门外走，他和无数其他分家的人一同俯身恭送大人，但是他的身体却极为僵硬，他仿佛听见了其他人的嬉笑，那些年他们家因为杰所受的流言蜚语再次在脑海中一遍遍浮现——他知道所谓的分家献子不过是个由头，本家其实根本不需要分家的每个人真的献上一个小孩，平安京周边年幼失怙的流浪儿有的是，这种摆明了就是送死的事情何必强求夏油家自己人献子，不过是，正好有机会把杰这个从小就胡言乱语使家族蒙羞的孩子处理掉罢了。
…其他的人都陆陆续续起身离去，只有夏油绪方一个人呆呆地跪坐在榻榻米上，他知道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也明白那些不需要说出口的深意，可那是他的孩子啊，他如何才能接受这样的命运，他——
曾经鞍马寺的僧人话语此刻再次浮现在他耳畔，那僧人说杰天生佛像，但必得先身入无边地狱，渡尽苦海，方可洗尽这凡世业果，轮回得道。那时的他觉得那僧人简直是个不会说话的骗子，后来也极其反对妻子带杰去寺院，可是妻子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一块浮木一般，对那鞍马寺深信不疑，还想让杰去鞍马寺出家。
——现在想来，或许那僧人说得是对的，而妻子的决定也是对的，杰应该去鞍马寺做僧侣的。
夏油绪方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夏油本家，雪花飘落在他身上，但是他已经不觉得寒冷了——他仿佛已经失去对外界温度的感知，任由满天飘零的白雪将他的身躯覆盖，他的眼眶中不断涌出热泪，但是被寒风一吹就变得极冷，似乎是冷到了他心里一般。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赶着驴车冒着风雪回到家的，他只知道自己一到家就感到浑身脱力，他裹着一身寒气进屋，妻子似有所感，迷迷瞪瞪地支起上半身，说到：“你（あなた）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他低声说。
他站在门口，褪去身上的斗笠，掸去上面覆盖着的一层积雪，挂在衣架上，今夜的杰睡在母亲身边，他太累了，父母的低声交谈不足以惊醒他，只是让他往被子里缩了缩，母亲看到杰这样，面上也露出笑意，躺了回去。
“…”
夏油绪方想说些什么，然而连张口都是那样困难，他看着妻儿在床上睡觉的身影，决定明天——至少一家人再幸福地过完今天——再告知妻子本家的决定。
木屋外大雪纷飞，寒风呼啸，村子寂静无声，不远处的鞍马山在这雪夜呈现出一个漆黑的轮廓，似乎将整个村子吞噬一般。
当杰再次醒来时，听到的就是母亲的抽泣声，他十分不情愿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揉了揉还迷迷瞪瞪的眼睛，却看到不知何时已经到家的父亲跪坐在母亲身边，表情看上去十分严肃，而母亲双手捂脸，浑身颤抖地哭泣着。
“妈…妈（お母…さん）？”
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心里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他本想告知父亲之前发生的事，但是直觉告诉他现在最好不要说出来，不要告诉父亲。
“杰…杰！”母亲听到杰的声音，放下了遮住双眼的手，杰看到母亲已经泪流满面，他赶忙爬过去靠在母亲身边。
“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母亲紧紧抱着他，口中喃喃自语，“我绝不同意，绝不同意！”
“阿千…”父亲似乎想说什么，但是被母亲狠狠打断：“他们想让你送我的孩子去死，我绝对、绝对不会同意！若是夏油家不愿意承认杰，那么….就请你离开我的家！”母亲的眼眶盈满泪水地看着父亲：“他们想让杰——夏油杰去送死，那么只要你离去了，我会请村长及我的父母作证将杰的姓氏抹去[注1]，我的杰不再是你夏油家的孩子，那么也不会使你们夏油家蒙羞了！”
自杰有记忆以来，母亲很少表现出这样强势的一面——在他表露出自己的特殊之前，他们家也曾是备受村里人羡慕的一家，在祖父祖母还居住在这里的时候，他们给杰讲述自己女儿的故事，讲那个姓夏油的年轻人与村里最美丽的姑娘——也就是他们的女儿——相爱的故事，讲那个年轻人脱离家族，就像时下大部分的男子追求心爱之人一样住进了妻子家，女儿不是个强硬的性子，而她自己选择的丈夫也不是那种刚愎自用的性格，二人一路相互扶持，后来更是有了杰这个可爱的孩子，这一切都看在他们两老口眼里，让他们很是欣慰，因此在杰4岁那年，祖父祖母决定把这处房子留给女儿，让她与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一起独立生活[*注2]。
这本该是平凡而普通的一家。
然而这世间大抵多是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易碎，这平凡的幸福在夫妻带着孩子仅仅独立了不到三个月就破碎了。
——因为杰能「看到」。
那些被人所恐惧的存在，那些不可说不可念的鬼神，那些扭曲的，不应存于世的妖魔邪祟——日月轮转，现世的孩童凝望着彼世的混沌，他一半属于生、一半属于死——他不应告知众人他的才能，因为自那之后，所有靠近杰的人都逐渐开始变得不幸，有人耕作到一半竟被自己半生用以谋生的农具伤害、有人的丈夫在归家的路上被强盗杀死…这一切都是源于他们曾经靠近过杰，与他说过话，或是摸过他的头，而杰将鬼神所散播的不幸带到了他们身上，从此杰再能看到的，除了父母日益消沉和痛心的面孔，就只有村里人惊恐的表情。
「如果我不存于世就好了。」
尚且年幼的孩子，看着母亲一边流泪一边斥责父亲的身影，这样想着，其实他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能感受到父母的悲伤，能感到母亲的愤怒，也能感受到父亲的无奈，而这一切都是源于自己，夏油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开始侵蚀自己，带着悲伤与痛苦向他袭来。他呆坐在母亲身边，一动不动，任由母亲将他抱紧，似乎这样就能够抵御那种微妙的侵蚀感。
——然现世恩怨纠缠，凡人以口为刀笔而凝聚出的仇恨与恐惧的利刃，一具纤弱的肉体凡胎又怎么可能抵挡得住呢？
漆黑的恶意从脚底一步步向上蔓延，昨日的夏油杰在求生的本能下驱动自己的天赋，今天的夏油杰却不想再做多余的事情了。
「如果没有我的话、父亲母亲的生活会更好吧。」
这样想着的孩童、嘴角挂着笑意瘫软在母亲的怀中。
在杰失去意识之前，最后听到的声音是母亲惊恐的叫喊。
「——对不起，妈妈，给您添麻烦了。」
“不，杰——”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细雪（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