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细雪（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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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自顾自地走出了偏殿的和室——门口的侍者虽有心阻拦，然而到底对这「六眼神子」打心底发怵。因此五条悟最终摇着桧扇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今年刚刚六岁的白发孩童堪称生而知之——通过那双可以看穿世间万物的「六眼」，没有人能在他面前隐藏什么。因此当那所谓的官家派来的女官急急忙忙地跟了上来之后，他只是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
那女官见五条悟驻足回首，很是欣喜。她一边努力摆出堪称和善的笑容，一边缓缓走近。
”小殿下，马上就要开宴了，请随下官一起回去吧——“
女官一边说着一边尝试伸出手触碰五条悟，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碰不到这个孩子。她暗自一咬牙，发动了术式「盈满则溢」——只要碰触到对方便可以发动，可以操纵被接触者身体内的□□，包括但不限于血液——这是她的立身之本，也是她接到这个任务的原因，即不惜一切代价，抹杀五条家的神子，为大人抹去这个障碍。
然而面前的这个男孩只是看着女人试图搭在他身上的那只手，平静地询问道：“派你来的人，甚至连五条家的家传术式都不清楚就把你派来送死吗？”
女官愣住了，然而她却无法收回自己的手——她在一瞬间就在宏观意义上被「碾碎」了，她想起大人之前派来试探这个孩子的那些人，少数几个活着回去的对于五条悟的描述——「仅仅只是看到就无法行动了」。
——死亡。
有着一双苍天之瞳的男孩转过头去，并没有多看一眼那具对他心怀恶意却被瞬间碾碎的尸体——术式也好，死亡也罢，一瞬间便被看透的事物，并不值得费神去多加关注。
这便是五条家的神子。
——被奉于云端之上的「神明」，又如何会去关注脚下被碾碎的蝼蚁呢。
仆人也好，贵族也好，无论是谁都好——身份、善恶、道德——世俗的观念在他的眼中毫无意义。
生辰宴定在了辰时开宴，因此受邀的宾客们从卯时一刻就得在大内外等候了。卯正一刻公家便会遣舍人前来问询，之后便按照官职的高低一一安排每家的车子从代贤门[出自《枕草子》三]进入。不登时，待到车子被拉进门后，宾客们再一一从车上下来，由女官们引着步入正殿。
然而等到了开宴之时，宴席的主角却依然迟迟不见身影。宾客们见天皇左手边的空缺着的席位，都把头深深低下，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触及了公家的霉头。
「五条家的那位可真是无礼啊，明明是自己的生辰宴，却让众人等候他一个人，甚至连天皇大人也不得不在此等候——」
加贸家家主的表情十分狰狞，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碍于场合硬生生忍了下来。他面色阴沉地看向五条纪茂——那位五条家的家主，「神子」五条悟的父亲，颇为不虞地冷哼了一声。
五条纪茂低垂着头，神色如常地注视着面前的食案，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场景。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随着那亮眼的白发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位五条家的神子终于姗姗来迟——很多人本想斥责这个不懂规矩的孩子，然而在他们抬头看到这个男孩的那一刻却又不约而同地停住了。
身体无法动弹，恐惧、恐惧——仅仅只是看到那双碧蓝的苍天之瞳便无法动作、这就是那位被断言会改变天下的「神子」。
然而他们却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个孩子说：“路上遇到了一只折断了翅膀的蝴蝶，所以来迟了。”
天皇静静地看着这个坐在他下首的孩子，他倒是不觉得这个孩子对他不够恭敬，毕竟从得知这个孩子出生开始，天皇就从未想过这样的存在会对什么心怀恭敬之心。
即使是「天皇」，是传说中的创世之神的后裔，也无法让行走在人间的神明高看一眼。
「——但是，果然还是，会感到不甘心啊。」
在偶尔会心生怨怼的同时，天皇也会幻想如果是自己拥有这样的能力该多好、无需受人牵制，可以随心所欲的宛如神明一般的存在——为什么不可以是我呢？
五条悟看着眼前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微微一颌首，低垂着眼眸对他说：“既然来了，便落座吧。”
「好奇怪，」五条悟站在那里思考着，「明明在见到我的那一瞬间翻涌出可以凝聚成强大咒力的恶意，为什么在这一刻依然可以故作镇定地对我说话呢？」
——无法理解。
从出生开始就被人拥簇着成长，六年的人生中一直被奉于云端的神子无法理解在场的众人，包括自己的父亲。
对于这一切，五条家是知情的——或者说，某种意义上，是他们放任、甚至培养了五条悟这种目空一切的态度。
五条纪茂作为五条悟的父亲，很早就清楚地知道世间所谓的「礼法」「道义」等等对于五条悟来说都不过是一纸空文，就如同人类不会在意蝼蚁的尊卑礼仪一样。他的眼睛、那双被称为「六眼」的碧蓝的苍天之瞳，可以清晰地看到世间万物——人也好，物也好，即使被阻挡了视觉也丝毫不受影响。然而即使理论上「六眼」洞悉一切，他对于人心善恶也只有模糊的感知，
比起将神子当作人来培养，五条家更希望这难得的神子有朝一日能够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神明。
——煌煌如濯曜罗，立于九天之上，与人间格格不入。
——「我」是与众不同的。
——「我」很强大。
——「我」是谁？
毫无意义。
——这些问题，毫无意义。
毋庸置疑的，坐在天皇下首的那个孩子，他从出生时便显露的强大震慑着在座的所有人，即使各方都暗中派人希望杀掉这个孩子，但是那是无用的——即使是强大而负有盛名的武士也不是这孩子的对手。
或者说，在仅仅只是看到这个孩子的那一刻便僵住的人，如何能成为神子的对手呢？
因此在场的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我行我素的男孩神色如常地落座，即使有满腹怨言也不敢言说。
生辰宴结束后，夏油忠实便回到了夏油家的队列之中，准备与家族一同离席。他跪坐在自己父亲的身后，将加贸大人的吩咐小声地与父亲说了。夏油道忠本来颇为自得地捧着《古今集》翻阅着，听到儿子的话语后猛然回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的嘴唇翕动着，本想说些什么，却看到了公家派来的女官的身影，于是止住了本想脱口而出的话语，摇了摇头。
女官们按照顺序引着受邀的家族依次离席，待到夏油家的所有人都坐上了车子之后，夏油道忠才对着面对着自己坐着的儿子说到：“白骨僧...…加贸大人这次真是给夏油家安排了个棘手的差事啊。”
“白骨僧究竟是……？”夏油忠实在今日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然而从天皇和加贸大人那仿佛如临大敌一般的态度让他明白这应当不是一件小事，因此他选择将这件事完完全全告知自己的父亲，同时希望父亲为自己解惑。
“那是二十年前祸乱整个平安京的妖僧，传说中他白日里身披袈裟，看起来与寻常僧人无异，然而到了夜晚却会化作白骨，身伴无法熄灭的幽冥鬼火——然而传言是真是假，当时真正见过「白骨僧」的人，如今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一别人间二十年，他又回来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细雪（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