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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落之时 ...

  •   夏油杰再醒来时,看到的便是一间极为简朴的和室——木质的墙体已经有些腐朽了,他动作幅度稍微大一些,便听到身下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

      “父亲,母亲……?”

      似乎是听到了年幼的孩子的呼唤,一只枯瘦的手拉开了障子门,夏油杰屏息凝神地盯着那双手,直到它的主人的面容随着拉开的门而完全显露出来——那竟是夏油杰过去半年常常见到的、鞍马寺的老住持!

      夏油杰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身着袈裟的老人,他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了看周边,问道:“是……我的父母将我送来的吗?”

      “不,”意料之外地,面前的老人否定了他,“是我去山下将你带走的。”

      “你的母亲,”年迈的僧人走进和室,跪坐在夏油杰的面前,说到:“她很舍不得你,但是那种情况下,她不得不……让我把你带走。”

      “那种情况……?”

      老主持微微张开眼看向夏油杰,男孩被那锐利的目光吓得一惊,忙坐直了腰背,但他毫不畏惧地老人对视——半晌,老人竟先阖上了双眼,嘴角带有一丝笑意地说:“孩子,你是特殊的。不要拒绝你自己的力量,那不是诅咒,而是天赐的礼物。”

      “但是——你不可以放纵它。”老人说到这里,语气有些严厉,“那些已经被你降服了的鬼神,一旦你放纵它们,它们将会为你身边的人带来无尽的灾祸。”

      杰听着老人的话,似有所悟地点点头,然后突然间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焦急地问道:“那昨天,我,我的父母——”

      “他们都没事。”老住持猜到了杰想说什么,于是出言安抚道:“三天前我感受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觉醒了,于是在山里找到了已经脱力的你,把你送回了家中,那时你的力量已然平稳,老衲本想着随着时间的增长,你的力量也将变得更为强大。”他顿了顿,“没想到昨日你的力量便不受控制地暴走了,之前那些被你调伏的鬼神随着你的力量暴走而有些不受控,甚至——”

      “险些将你吞噬。”

      夏油杰眨了眨眼,低头避开老住持的目光,喃喃自语道:“…对不起。”

      身着五条袈裟的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放在夏油杰的头上,揉了揉这年幼孩童柔软的发,“不,孩子,你无需道歉,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说罢,他口中念念有词地说些什么“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之类的话,彼时夏油杰尚且年幼,听不懂那些佛教偈语中的深意,只知道自那之后,他就被鞍马寺所收留,那些村民异样的目光、父母的争执、亦或是那些曾经被他咽下的黑色的「苦果」,如今似乎都被杰抛之脑后了。

      ——直到一个多月后,母亲千代子孤身一人来到鞍马寺。

      杰在这一个多月里,除去未着僧衣,未做三皈依[注*]以外,日常往往与这鞍马寺中的五位小僧弥一起打杂修行练功,他清楚地知道留在鞍马寺修行出家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当他再次见到自己的母亲时,还是忍不住地泪流满面。

      「妈妈——是来与我道别的吗?」

      杰知晓今日母亲的来意,早慧的孩童十分理解母亲,可是孩子对母亲的眷恋让他内心深处依然渴望着母亲的爱怜,他甚至隐隐有些恨父亲、恨夏油家,他们的逼迫让母亲痛苦,也让夏油杰怀疑自己的存在——

      与出生于大雪的五条悟不同,夏油杰出生在一个冬春之交。

      杰的父亲夏油绪方是大家族旁支的孩子,母亲千代子是鞍马山下的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二人一见钟情,很快便结婚了。夏油绪方来到千代子的家中生活,凭借着以前在夏油家生活积累的下的一些人脉,在周边做起了行脚商,后来千代子怀孕,夏油绪方便在村里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铺子,一家人都盼望着这个孩子的到来。

      他出生的那年,罕见的是一个暖冬,出生那日窗外已经隐隐有了绿意。他是伴随着复苏与希望降生的孩子。而夏油绪方和千代子对杰的期许平凡而简单,不求他出人头地,只希望他能平安快乐地过完这一生。

      三岁以前的幼崽杰,按母亲千代子的话来说,是个十分乖巧的孩子,她常常把杰举高高,笑着对祖父祖母说“整个村子里都找不到比杰更乖更可爱的孩子!”

      一开始祖父母还没有当真,只认为那是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的溺爱,后来发现杰从小就除了必要的生理需求之外从不苦恼,刚会走路便开始想要尝试帮家里洗碗——这让全家人都感动得不行。

      可是这一切都随着杰的逐渐长大而改变了。

      三岁那年,杰开始经常盯着某处发呆——他还是很乖,但是他时常涣散的眼神让夏油绪方和千代子很是担忧。他们四处求医问药,得到的却都是“这是个很健康的孩子”这样的结论,按理说他们应当放下心了,可是作为母亲的本能让千代子依然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太对,而且那一定是与杰密切相关的事。

      ——杰能「看见」。

      得知这件事时,千代子本应感到惊恐,但她反而有一些安心的感觉——仿佛是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她一边担忧杰的特殊是不是会让他遭受什么意外,一边又有些庆幸,幸好不是杰的身体真的出现了什么问题。

      她本以为这只是年幼的孩童意外接触了「彼世」——毕竟村里总是有些神神鬼鬼的传说——随着杰长大自然而然就会好了。可遗憾的是,随着杰的年龄增长,他开始展露更多与众不同的地方、或者、按住持的话来说——更多的「天赋」。

      他有时会盯着村民看,那双眼睛彷佛能够窥视阴阳一般,让很多村民对这个孩子十分惧怕。杰给大人描述他们身上的东西时,更是被村民们排斥、甚至怒骂,往往这时都是母亲去给人赔不是,父亲在一旁叹息着,摸了摸杰的头,告诉杰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

      后来,夏油杰开始受伤,有时甚至就在父母长辈的面前,这孩子身上就会出现伤口和淤青。母亲千代子实在太过于担心自己孩子,于是不得已才会去山上的鞍马寺求助。

      之后她便知道了,这个孩子,大抵是留不住的——从那时起,母亲便希望夏油杰去鞍马寺修行。

      「如今我在这里,是否也是满足了您一直以来的心愿了?妈妈」

      杰这样想着,亦步亦趋地向山门外的那个单薄的身影走去。

      今天是杰六岁的生日。

      曾经幸福美满的一家,如今夫妻分道扬镳,孩子不得不孤身一人在山上的寺庙修行。

      这样的情形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是会觉得非常悲痛,但是千代子并没有在杰面前表现出什么悲伤的模样,相反,她反而更像是曾经那个明艳的少女一般,笑得十分开心。

      “夏油家的人应当不会再来找咱们的麻烦了!”离婚之后反而更加自信的母亲这样对夏油杰说。

      千代子离婚之后自然也失去了“夏油”这个姓氏,但是对她来说,是否有姓氏这件事本就不重要。村里有几户人家是有姓氏的,大家不都是这样世世代代平凡而普通地生活着么。

      今日她披了一件皮子软袄,外面罩着蓑衣,脚上却还是穿着足袋踩着木屐,夏油杰看到妈妈这样,十分心疼母亲,于是蹲下来,想用自己的手去捂暖母亲的脚,却被母亲向后撤了一步避开了。

      他抬头,看到母亲泛红的眼眶,一时竟愣住了。千代子微微蹲下身,把孩子扶起来,叮嘱道:“在这里你一定要听住持的话,不要偷懒,每天一定要好好吃饭……”她不放心地跟自己的孩子说了很多嘱咐,才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塞到了杰的手心里,对他说:“天这么冷,赶紧回去吧。”

      可惜,今年夏油杰的生日,正如往年一样,大雪纷飞,条风不至,厚厚的雪层压在没有一丝绿意的枯枝上,终究还是一副严冬景象。

      他站在鞍马寺的山门外,看着母亲的背影一步一步地走远。破旧的木屐踩在厚厚的雪地中,母亲的脚步艰难地挪腾着,他不由地向前走了几步,想要跟上去搀扶母亲,可是却被身边的住持拉住了手臂,于是他只能看着、凝望着——母亲远去的身影。

      「我的存在,对妈妈来说,是麻烦吗?」

      「不,当然不是!」年轻的母亲笑嘻嘻地抱住杰,在杰的额头“吧唧”亲了一口「妈妈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了杰!」

      记忆中母亲的身影和现实中步履蹒跚逐渐远去的母亲的背影渐渐重叠了,杰无声地落泪,泪水模糊了眼眶,滚烫的热泪淹没在这漫天飞雪中,与母亲的身影一同消散于天地之间,只余下了手心那一颗小小的糖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雪落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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