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细雪（二） ...
-
杰醒来时已是深夜。他从噩梦中惊醒，却陷入了另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我是……还在山洞之中吗？」
男孩这样想着，然而身子一动才发现自己躺在某处，身上盖着一层布衾。他捏着被子，努力瞪着眼睛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虽然依旧是什么都看不清楚，但他隐约感觉到这是自己熟悉的地方。
杰的内心深处其实已经知晓答案了，这是在自己的家中——因父母崇佛因此房间中若隐若现的焚香味道，用麻布做的被子里面填充着满满的芦花[1]，那还是今年秋天时杰和母亲一起去摘的——这一切都证实了杰现在已经回到了自己家中。
在那个幽暗的山洞之中，杰第一次顺应了自己的内心——在他使用力量的一瞬间，那些扭曲着残肢的鬼神们一瞬间消失在原地，化作了男孩手上几颗漆黑的珠子。
杰好奇地看着自己手上拿着的珠子，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他「吃下去，它们的力量就属于你了」，他又打量了一遍周围，发现周边依然没有出现可以离开的路，因此杰思索了一下，决定顺应自己内心的想法，将这黑漆漆的球送入腹中。
「不过，看起来真是不详啊……这种东西真的可以被食用吗？」
怀着这样的心态，杰吞下了一颗看起来体量最小的黑球。放入嘴中的那一刻杰甚至觉得自己见到了地狱。
「太难吃了」杰的脑中划过这样这样的念头，随后身体感到一阵无力，胃部抽搐着疼痛，眼皮支撑不住地合上——
伴随着一声轻响，男孩瘦弱的身体倒在地上，手中的黑球也随之洒落在地上。
记忆到此便戛然而止，杰再次环顾周围，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家中。
他本以为自己会被困死在山洞之中，因此当杰发现再次醒来时似乎已经回到了自己家中，不仅感到有些难以置信。同时让他不由地想到会是谁将他救了出来呢？是鬼神吗？可是那些鬼神似乎已经被自己调服了。那么会是谁呢？杰忽然间又有一丝好奇。
然而随后他便想起父母嘱托自己的事情——由于意外失去了意识，所以虽然不知被谁救了送回了家中，可是自己却并没有带回来足够的柴火，完成父母交代的事。杰一时间有些羞愧，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成为父母的拖累，他明明有着与众不同的能力，可是却总是为父母增添不必要的负担。
他掀开身上盖着的被子，蹑手蹑脚地从榻榻米上爬了起来。然而本就因担心孩子而睡得不深的母亲还是被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了。
“杰？”
“妈妈……”杰看着起身点亮烛台的母亲，他突然感到十分悲伤，“抱歉，让您担心了。”
夏油母亲摇了摇头，神色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她将烛台放在案上，跪坐在榻榻米上，伸手抚摸过黑发男孩的侧脸。
“杰没事就好，都是妈妈不好，你还这么小，就让你一个人去山里。”母亲的眼眶微红，说到:“幸好这次有鉴虚法师[2]路过救了你，不然妈妈真的要担心死了。”
杰看着母亲那快要哭出来的神色，一时间有些慌乱。他赶忙坐起身来，用小小的手抱住母亲放在他脸上的手，说到:“对不起，妈妈……但是我这次成功降服了的那些鬼神，今后我可以保护你们了！”
说到这里，杰有些激动，然而母亲看着他的目光却越发悲伤。
「原来是这样吗……法师说杰尘缘将断，便是这个意思吗……」
夏油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不再言语，低头垂下眼眸，半晌后才闷闷地说:“抱歉，妈妈，我不应该说这些的。”
母亲听到杰这么说，愣了一下。这孩子还这么小，却这样懂事——她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安慰杰道:“没关系哦，不要因为这样的事情道歉，这并不是杰的错。快睡吧，杰，晚睡的小孩子会长不高哦。”
杰看着母亲勉强的笑容，终于还是低头应了声，然后躺下钻进被子里，说:“妈妈也快些睡吧。”
“那么，晚安，杰。”
“……妈妈，晚安。”
第二天是个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早上雪停之后，温暖的日光缓缓洒在大地上。新雪初霁，这白色的世界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杰一直睡到卯时便醒来了。他从被子中爬出来，却被冷风吹得打了个激灵。他坐在内间的榻榻米上抬眼望去，才发现屋门是开着的，而室内也寻不见母亲的身影——原是母亲一早便起了，正在清扫家门口厚厚的积雪。
杰赶忙爬起来，穿好衣物，走出房间去到母亲身边，跟女人说：“妈妈，我也来帮忙！”
夏油母亲弯了弯眉眼，应道：“好呀，爸爸应该今日晚些时候就会回来，杰和妈妈一起收拾东西准备迎接爸爸回家好不好？”
“好！”杰开心地笑着，能为父母做些什么的感觉让这个孩子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他围在母亲身边帮忙。母亲的笑容平复了他昨日有些受惊的心。
雪后的早晨十分寂静，村民们因着畏寒大都还没有起身，整个村落静悄悄的，天地之间似乎只剩这母子二人，再没有其他令他们忧心的人或事。
而在距离村子约三十里地的平安京，被母子二人牵挂着的男人今日亦是早早地醒来了。
寅时夏油父亲便听到厢房外传来响动，坐起身来透过薄薄的纸障向外看去。外面的天还蒙蒙亮，下人们一早便起了床，如今正在屋外在忙碌着。他一时之间便有些不知所措，于是草草起身穿好衣物，推开房门走出厢房后，便向在这家中做事的人询问缘由，却得知众人都是自发为神子祈福而忙碌着。
“哎呀，今天是神子大人的生辰呀，便是天皇陛下也是会为此而操劳的。”
从乡下来的夏油父亲听到门房这样说，然而在他的认知中，天皇乃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因此天皇竟会为了他人的寿宴而忙碌这件事着实令他十分震惊。
上至天皇，下至普通平民，皆在为了一件事而忙碌着，那便是正午时五条家神子的寿宴。
「那可是天皇陛下啊，如何会为他人筹备生辰礼——」他这样想着。
然而事实摆在他眼前——十二月七日，泰安日的第二日，平安京非但没有冷清下来，反而变得愈发热闹了。
因为雪一直下到今天早晨才停，街上已经覆盖了厚厚一层白雪，因此天色刚亮时便有人出来扫雪。冬日人们往往懒困，却因今日是五条家神子的生日，家家户户都起得很早，平民们自发地出来为神子清理地上的积雪，而家里的女人们更是夸张，从刚入十二月便开始为神子编织祈福的红色手环。
平安京的大内之中，女官今早便收到天皇的指令，要求私下传唤加贸家，不可声张。下面的人不敢怠慢，一路避着人小跑着去了加贸家的屋宅。加贸家家主应天皇之邀来到了清凉殿中，随侍之人名为夏油忠实，是附属于加贸家的夏油氏的长子——他昨日随着夏油家一同留在了大内，为今日加贸家的贺礼做准备。因此，当加贸家家主加贸公定得了信后，便点了正在大内中办事的夏油忠实作随侍。
见加贸家家主来了，天皇便挥挥手屏退了舍人[3]与女官们。待到下人们都退出去后，房间内便只剩下天皇、加贸公定、以及随侍的夏油忠实三人。这时，加贸公定才缓缓开口，说到：“陛下辛苦了，您当时主张在大内为那五条家的小儿筹办生辰宴，五条纪茂那老匹夫竟也一口应下，哼，想来是仗着自己家出了个「神子」，便再不将其他人放在眼中了。”
天皇穿着直衣跪坐在案前，听到加贸公定这样说，不由地摇了摇头，“那孩子确实有特异之处，不过一次生辰宴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今日传唤你过来，是因为接到密信称二十年前的白骨僧没有死。”
话音刚落，加贸公定便被天皇这句话中提到的「白骨僧」惊得打翻了手中的茶盏。他赶忙向天皇询问道：“陛下，白骨僧已经死了——我曾经亲眼见到他被人用极利的短刀割喉，之后身体又被神道教的法师们分开镇压，怎么会……？”
天皇并没有回复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茶盏中的倒影，他轻轻晃了晃茶盏，那茶水中映出来的景象瞬间皱开了。
加贸公定看着天皇这样的表现，微微侧身看向一旁的夏油忠实，语气严肃地命令道：“你明日便带着人去寻这条消息是从哪里流传出来的，又是谁在哪里见到了白骨僧，若有什么发现立即告知于我。”
夏油忠实并不知道这所谓的「白骨僧」是什么人物，但是父亲在他来前曾经告诉过他，无论天皇陛下或是加贸大人要求他去做什么，他都只能、也必须要应下。因此他迎着加贸公定的目光，略带僵硬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五条家的白发神子身着直衣一个人静静坐着和室之中。和室的拉窗是开着的，他面对着拉窗坐着，看着屋外洁白的雪景。卯时，便有五条家的侍者们轻轻拉开襖障子[4], 女侍们捧着绣着五条家家纹的束带以及节礼要用到的一众器物鱼贯而入。
这位五条家的神子名为「悟」，乃是当今五条家家主的幼子。六年前的冬天这个孩子在京城的漫天飞雪中降生，出生时便展露了独特的非人之姿，睁眼之后更是将产房中的所有人吓得动弹不得——白色的头发，碧蓝如天空的眼眸，全然符合五条家世世代代流传的「六眼神子」的形象。然而这异样的外表却并不足以将众人震慑在原地——真正让他们惊讶的，是这孩子睁眼时的神色，有如神灵俯视众生一般，无悲无喜。
之后，随着五条悟逐渐长大，他所展现出来的那恍若神明一般的能力，更是坐实了他「神子」的身份。五条家的众人对这孩子又敬又畏——五条悟的出现帮助他们坐稳了御三家的头把交椅，然而这孩子的冷漠与强大却让人在他面前甚至无法抬起头来。
——恐惧。
女官们围绕着白发的神子远远地跪坐着，她们各自面前都按顺序摆放着等下生辰宴需要的穿着与器物。五条悟依次走到她们面前拿起衣物自己穿上——这个年龄的公子们，本该由下人们伺候穿衣，然而自从五条悟两岁时杀掉了被其他势力派来的一个不怀好意故意触碰他的女官后，就再没有人敢伺候这位少爷穿衣。
五条悟对此也丝毫不恼，他甚至觉得自己穿衣服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远比整日被人敬畏要有意思的多。
「然而，果然还是很无聊啊」白发的神子这样想着，「五条家也好，大内也好，不过都是华丽无趣的鸟笼子罢了——」
——无趣、无趣。
可是冥冥之中五条悟能够感觉到，这个世界并不仅仅是这样无趣的。他在昨日感受了一股强大的力量，这让他不由地感到兴奋。
比起五条家那些为了自己生日而用金粉砌殿，玉石铺地的供奉行为，五条悟更想知道这股力量属于谁。
「如果可以见一面就好了。」年幼的六眼神子这样想着。他将束带[5]穿戴完毕，拿上桧扇，走出了和室。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细雪（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