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细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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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说，人有八苦。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1]。
又言，人有三毒。
贪，痴，嗔。
年少时的夏油杰不明白为什么人会有这么多苦难，于是他询问自己的父母。夏油夫妇都是虔诚的佛教徒，夫妻俩经营着一家杂货铺，日子虽然清贫但还算过得去。自从杰在年幼时展露出对于神鬼之道上过人的天赋之后，夫妻二人便带着孩子前往附近的山寺寻求庇护。
然而寺院的僧侣却并未收下这个孩子，德高望重的住持评价杰说:“六根不净，恐生妄念。”并且告诉夏油夫妇他们之间的亲缘未消，还不是送这孩子来的时候。
“可是杰他一直说有东西在盯着他….”母亲担忧地说到。
住持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背对着威严的佛像，低声念了一句法号，便不再言语。他招招手示意一旁的小沙弥带这一家人离去。
杰一直随着父母一起低着头跪在地上，直到这时才随着母亲的低泣声站了起来，在离开大殿时他若有所感地回头望去。
住持的脸低垂着看不清神色，背后的鎏金佛塑像宝相庄严，佛堂里点着的长明灯微微摇曳着，一瞬间似乎凝聚在一起，爆出极亮的光，刹那间照亮了整个佛堂。
——十方世界，诸天神佛。
然而等男孩反应过来，再抬眼望去时，一切又恢复了平静。身后仍是晦暗的佛堂，垂垂老矣的僧人跪在蒲团上，慈眉善目的佛像微笑着凝视着世间。
“杰？杰！”
父亲的声音似乎从远方传来，杰转过头，向远离佛堂的地方跑去。在他离去后，住持抬起头，看向那个孩子刚刚呆着的地方。
“一道万念，念念成痴。凡有所念，终为虚妄[1]….”住持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去面对着威严的佛像，“时也，命也……”
烛火爆裂的声音隐去了住持的话语，他一步一步地往佛堂深处走去，没入黑暗之中。
杰随着父母回到家后，变得越来越沉默，他能够感受到有东西无时无刻都在窥视着他，但是这些鬼神似乎畏惧他，所以仅仅只是跟随着他，并且在他的身边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往往这时杰的内心会有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不要恐惧自己的力量，你可以控制它们」，然而为了不让自己和其他人显得格格不入，他努力忽视这些形状怪异的鬼怪，努力假装自己像一个普通的孩子一样，弱小而无助，平凡而卑微——
但是这终觉不是长久之计。
就像人类和猴子之间的差别一样，即使二者似乎同根同源，但是正如猴子无法长久伪装混入人群一样，人类永远也无法真正将自己变为猴子。
然而最先击溃杰平凡生活的并不是“鬼神”。
随着时间流逝，村子里越来越多的人都将杰视为怪胎，父母杂货店的生意也愈加不好做，母亲整日以泪洗面 ——
作为拥有姓氏的一家却沦落到这个地步，不知多少人在暗中嘲笑。家里的远亲也遣人来告诫「吾等以与之同姓为耻」。
母亲听后便昏厥过去，父亲将母亲安置在榻榻米上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看向杰，眼中流露出十分的悲伤。
「为什么？」年仅五岁的孩子看着父母，「因为我太过弱小吗？我给父母添麻烦了吗？」
年幼的黑发男孩跪坐在地上，父亲那被生活?磨得满是茧子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杰陪着昏睡过去的母亲，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终于咬紧了嘴唇，无声地抽噎。
「对不起，爸爸，妈妈，对不起。」
可是这样无力的道歉到底是无用的。
村民们的闲言碎语，越来越门可罗雀的杂货铺，本家发来的谴责，都成为了这个曾经平凡而幸福的家庭背负着的莫大压力。
就这样，很快便到了年底，十二月的时候已然入了深冬。冬日往往是早晨最好，广阔的天地之间结了一层银白的雪霜。早晨起来看到这一幅白色寂静的景象，双手拢在嘴边呼出一口气，看着白色的水雾在空气中飘散，这便是一日的开始。
对于夏油家来说，往年的冬日因有着足够的炭火，所以往往不算太难熬。然而今年家里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有些入不敷出，因此今日杰不得不早早醒来，去附近的山上捡柴火。
“唉呀就是那家人，有了那个孩子之后便越过越差，如今连碳都烧不起了……”
“是啊，真是可怜呢，”不知是谁在附和着，“但那孩子还真是不详啊……”
杰努力忽视这些人的话语，他今日是和父亲一起出门的。父亲准备今日去平安京拜访家中的远亲，并且为之前的事道歉，请求本家宽恕他们让“夏油”这个姓氏蒙羞这件事。
父亲为杰整理了一下衣服之后便摆摆手示意杰出发。黑发的男孩于是背上竹篓，踩着草履一步一步地向山中走去。
中年男子伫立着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逐渐远去，半晌后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在胸前，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后他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冬日的寒风吹散他口中的未尽之语——
「抱歉，杰」
从夏油家所在的村子出发，往东一直走约一个半时辰左右，便是那繁华如天上人间的平安京。
路上的霜渐渐化了，然而半途又开始飘雪。那雪花极为洁白冰冷
十二月的平安京一派盛世景象，街道干净整洁，细细的雪花飘落覆盖在街上，洁白如许，那在乡下地方能夺人性命的寒冷在这里不过是节日最好的点缀罢了。夏油父亲到来时正是泰安日[3]，京中的人家大多都前往佛寺或是神社聆听除目的结果。
本家的人今年也得了恩典跟随着大人物们前往大内参与除目式[4]，因此男人询问了门房后便在门外站着等候。雪越来越大，寒风冷冽刺骨。可是门房并没有请男人进去的意思，他早听主家说过鞍马山的那一家人 —— 祖上虽说与如今的主家有旧，可是如今落魄得不行，还生了一个听闻极为不详的孩子—— 因此他万万不敢自作主张请男人进门，生怕惹上晦气。
于是男人在门外一直等到了雪势渐小，然而直到天色已晚也没有等到主家的人回来。直至戌时点起了灯，主家才遣人从大内回来报信告知“明日是五条家神子的诞辰，夏油家要随着加贸家一道留在大内庆祝神子的降世”，同时终于将杰的父亲请进了家门。
男人瑟缩着道谢，并且添上了一句道贺，跟着门房走进了主家的内宅。
杰的母亲一直在家里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归来，在家中十分担忧。丈夫今天出发前便说了今晚可能会留宿平安京，因此她便不是很担心，可是一直等到了戌时也未见杰的身影，这让女人心中生出十分不详的预感，她再也坐不住，准备去山中寻找自己的孩子。
然而正当她准备离开家门之时，却听到屋外传来敲门声。她愣了一下，心中闪过许多鬼神之说，然而又定了定神，料想应当不至于此，因此她站起身来，透过门的缝隙向外看去。
屋外站着的是之前夏油夫妇携杰一同参拜过的山寺中的老住持，他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黑发男孩就是杰。
夏油母亲十分激动地打开了门，请住持进屋。老和尚摇了摇头，只将黑发的男孩递给了女人。
“去岁你们来的时候，我曾言他”六根不净，恐生妄念”，如今这孩子尘缘已断，待到来年这孩子生辰之时，便把这孩子送往鞍马寺吧。”
女人接过孩子，先是连连道谢，在听到住持的话语之后怔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了一丝略显无奈的笑容，应答道:“如此这般，那就拜托大师了。”
住持低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转身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杰并非是故意在山中徘徊让母亲担忧，然而今早他一进山便下起了大雪，目之所及皆为白茫茫的一片，来路亦被厚厚的雪层覆盖，分不清路在哪里。
他走了许久，衣物被雪水打湿了变得沉甸甸的，北风呼啸着吹过，杰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待到他觉得筋疲力尽了，才终于找到了一处狭小的山洞。
他仗着自己身量小便钻进了山洞之中，希望可以暂避风雪。
然而当他钻进山洞后，眼前浮现的景象惊呆了这个孩子——山洞中到处都是被切碎的怪物残肢，紫色的血迹蔓延到杰的脚下。他听见这些被斩断的可以被称为“鬼神”的东西似乎在叫嚷着、哭嚎着。
「啊啊、好恨、好恨、不要死、不要死去」
杰的双眼因处于极度恐惧下而瞳孔紧缩，他迅速转身想向山洞外跑去，然而来时的道路已经消失了，本应存在的洞口现在却被完全堵死，仿佛从未存在过似的。
再一转身，面前是被砍碎的狰狞的鬼神，本应昏暗至极的山洞中却闪着幽幽磷火——那些本应已经死去的鬼神仍在挣扎着，散落着的白骨上燃起不详的冥火。
然而杰突然放弃了寻找出路的想法，他隐隐有种感觉，面前的鬼神可以化为他自己的力量为他所用。
他此前就对此有所感悟，然而有碍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杰从未真正尝试过使用这份属于他的力量。但是此刻于这地狱之景中，黑发的男孩终于第一次接纳这份力量。
「—-—---」
刹时正在挣扎着的神鬼残肢齐齐停下了动作，几个被砍烂的脑袋上露出堪称惊恐的神色。
——禳除度厄，神鬼辟易[5]。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细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