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犹不及》铜鞮陌上

12、第十二章

　　“其实你不知道，我二十三岁就做了人生中第一场主刀手术。”
　　林风致靠在椅背上，边想边解释着，他的表情平静，一点也没有二十三岁就做主刀这样一个天才医生该有的傲气。

　　“二十三岁……”小宋悄悄念叨了一下，她不禁想到今年自己也要二十三岁了，如果现在有一场小手术要她来主刀，那她会成功吗？

　　答案是不会的，她恐怕连手术刀也拿不稳，所以此刻才对这个消息如此震惊。
　　她刚刚迈出象牙塔，不知道医学界竟出了这样一个天才……

　　林风致笑了一下，大概也能猜到她在想什么，转而出声解释着，
　　“你不用惊讶，因为在外界人眼里，这场手术是我的老师赫伯特先生主刀的，但真实情况在医学界也不算秘密。”

　　小宋瞪大了眼睛，他一直知道多威是林风致的导师，竟不知晓他还曾聆听过创下医学界手术不出事故记录的赫伯特大师的指导，怪不得会如此优秀……

　　“那为什么不直接公布是你主刀的呢？”

　　林风致闭上了眼睛，好像在仔细回忆那天的经过，血太红了，他的双手满满的都是滑腻。

　　那是他的老师赫伯特人生中最后一次手术，他林风致是当时的医生助手。

　　赫伯特一生主刀三百余次手术，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原本这最后一次应该被画上完美的句号，但谁也不知道，意外竟来的那般巧。

　　他在手术开始后不久当头栽倒，周围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
　　患者已经打过麻醉开了刀，这个过程中每耽搁一秒钟患者就会危险一分。

　　所以，将赫伯特送上担架后的林风致想要立刻去找其他主治医生来。

　　但赫伯特当时缓过了劲，竟然睁开了眼睛，他知道自己无法亲手将这场手术继续下去，只能一把拉住了林风致的手。

　　他一辈子都会记得赫伯特的话，
　　“林，这是我的最后一场手术，我想请求你给它一个完美的结局，我就在这里指导你，你来主刀，求求你，别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那是对他恩情如山的老师，尽管林风致内心经历了千般挣扎，但他最后还是同意了，第一次在大型手术中握上了手术刀。

　　手术成功了，林风致松了一口气，患者被推出手术室。
　　而当他转过身想要和赫伯特分享这份成功的时候，刚刚还在背后鼓励他的老师，已然安详的闭上了眼睛。

　　这一生，赫伯特无妻无子，连死亡都是在手术室里，他将所有慈爱都给了他的医学事业和林风致这个学生，甚至在知道自己身体每况愈下时，联系了自己的好友多威，
　　最后一次，替林风致的未来铺路……

　　这几年，林风致不曾有一瞬放下过，手术室成了他真正的家，只因不愿让那个把生命献给医学的人失望。

　　他知道，赫伯特其实都是为了他的未来着想，当时手术室还有其他人，究竟是谁主刀怎么会传不出去呢？

　　可是他的最后一场手术究竟完不完美，只有赫伯特自己知道，或许完美并不是亲自完成能够诠释，他的传承才是真的完满了。

　　林风致呼出一口气，像是给小宋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那场手术里，赫伯特就是林风致，林风致也是赫伯特。”

　　小宋没有听懂，林风致却不愿意再解释了，他长了张嘴，继续说道，
　　“其实说这些，我都是向想对你说一句当年老师亲口对我说过的话，他说‘只要还在医院里，那在大的事也大不过病人的生命去’。”

　　“如果未来你一直走在行医的道路上，就一定要牢记这句话。”

　　那第一场手术里，林风致获得了空前的褒扬和称赞，他名声大噪，顺利拜入多威门下，
　　可也是那场手术里，他失去了像父亲一般的老师……

　　“小林哥，我还想问一句，你明明是可以上手术台救人性命的人，为什么最后却选择了胸外和肿瘤？”

　　没有人比他们这些天天在十四楼工作的人更能明白，那里就像是一座人间坟墓，住的都是被死神打上名牌的人，目前世界上，还尚未有根治的办法。

　　癌症，就是催命的符咒，看着病人相继而去，换上另一批来，没有人知道医生心里会有多痛苦……

　　林风致目光涣散，他好像也能看见，肿瘤门口贴着的自己的照片，下面写着“肺癌、肝癌专家”。
　　冠冕堂皇，看着好像无所不能，但自从他进了这个科室，从没有人能够生还过。

　　“小宋，我这一身本事随时能发挥用处，可有人会比所有人都需要一个救赎。”
　　就像是他们看见林风致响当当的名号时，眼中带有的希望，比任何光芒都要耀眼……

　　小宋笑了笑，在这一刻，她才觉得这个青年人虽然比她大不了多少，但却站的高了好多个台阶，值得她去仰望。
　　“林医生，你真的很厉害。”

　　林风致摆了摆手，他向来不太能受得了这种恭维，所以只是抬起胳膊看了眼时间，告诉她，
　　“下班了，快回家休息吧，今天的夜班不用来了。”

　　小宋道谢后就出了门，徒留下一室暗影，和背光处的林风致。
　　其实没人知道，他第一次做手术时，内心究竟有多害怕、多无助，一个助手，若是失败了，那他这一辈子就再也进不了医学界，

　　可是赫伯特在他身后，他便也有了些许勇气……

　　后来有了多威这个老师，对自己也很好，可回国是他的选择，不曾动摇过，

　　下一个后盾会在什么时候来，林风致有些着急。

　　“林医生。”
　　门被敲了三下，从外面推开，冒出一个人影。

　　林风致睁开湿漉的眼睛，雾气弥漫上瞳孔，他看不清那个背光的人究竟是谁。

　　啪——灯被按亮，林风致眯了眯眼睛去适应，这才看清了正向自己走来的谈医生。

　　林风致带上热情的笑容，“下班怎么还不去吃饭？”

　　谈医生站定在他面前，将手里提着的袋子放在他办公桌上，友好一笑，
　　“特意来谢谢你，今天真是多亏了，不然我一个人是真的解决不了。”

　　“嗐，就为这事，都是应该的。”林风致也客气的回到，看到袋子里放着的无非是些小零食，也就没有拒绝。

　　谈医生笑了两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听说你很久了，今天也认识一下，谈笑。”

　　谈笑是谈医生的名字，林风致虽然知道，但到底是正式的介绍，他也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
　　“林风致，以后请您多关照了。”

　　谈笑点头，忍不住开口调侃他，“哪用得着我啊，林医生年轻有为，该多关照我这个阿姨才是。”

　　“哪有，谈医生才是容光焕发，这看着也不过二三十岁，叫那些小姑娘们都要羡慕死了。”

　　谈医生笑弯了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这也下班了，正好我老公过来，要不一起去吃个饭？”

　　“啧，有些不巧，今天刚好家里亲戚要来，实在不好意思，下次我请您吃饭赔罪。”

　　林风致话说的漂亮，谈笑也应了一声，她手机正好响了，也就跟林风致道了别，
　　“你看这曹操不就来了，行，那我就先走了。”

　　“好，那您慢走，我也收拾一下。”

　　等谈笑走出去，林风致才放下嘴角，开始慢慢收拾衣服，家里要来亲戚什么的也是借口，都是人情世故的客气，他自然不会当真。

　　不用值夜班，晚上这段时间自然空了下来，等坐到车上，回想起一天经历的事情，属实是惊心动魄又劳心劳神，看来晚上能好好睡一觉了。
　　对了，李君怀那小子一天进了两次局子，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本来要往家里去的方向一转，直奔了四中门口，但这个点是学生吃饭的时间，人声嘈杂，人影攒动。
　　林风致就默默找了个地儿边观察边等，可直到学校门口恢复一片寂静，教学楼上亮起一盏盏灯，林风致也没等到要等的人。

　　最后他只能叹了口气，发动车子回家。

　　路上的时候倒是接到了杜希南的电话，这小子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连消息也不回，林风致按下免提，将手机搁在旁边和他说话。

　　听筒那边传来吵吵嚷嚷的声响，间接着几声鼓噪的摇滚乐，林风致熟悉的很，这小子怕是又在酒吧泡着了。

　　“哎，林子你要不要过来啊，今儿这局里可都是熟人。”

　　放在以前，林风致自然会二话不说，可现在不知道怎么了，对这种场合兴趣骤降，他揉了揉疲倦的眉心，回道，“算了吧，今天忙了一天，我得吃个饭回去歇着。”

　　杜希南看了眼时间，嘴里调侃着，“真不来啊，这才几点，你这作息也太老年化了。”

　　“行了，我是真累了。”

　　杜希南笑了两声，为了盖住背后的声响，扯着嗓子说，“今儿这好几个带劲的，我都替你盯好了，你真不来，那可都是极品。”

　　林风致撇了撇嘴，心想还能有比李君怀更极品嘛，眼下更是兴致缺缺，不屑的回道，
　　“不感兴趣啊，哥最近追人呢，你可别给我添乱。”

　　“什么？”杜希南听到这里更是来了劲，当即就要噼里啪啦再问一堆。

　　还好林风致及时拦住了，他嘴上快速说着，
　　“行了，改天有时间再聊，我这儿开车呢，先不说了。”

　　说完就快速挂掉了电话，他实在是不好和对方解释，算了，到时候追到手见一面不就都解决了。
　　有那一天，他可得好好带出去炫耀炫耀……

　　林风致嘴角抿着一抹笑，绕了一圈赶着没堵车的路开回了家。

　　其实他刚刚似乎在杜希南的电话里听到了些熟悉的声响，但噪声太大，他也就没注意。

　　酒吧里，杜希南放下了手机，脸上的笑容随之消失，他看着眼前这个外貌出众却冷漠至极的男孩，嘴角挑起，拍着他的胸口问道，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