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月》阁雪

13、没事

　　下班时，阳光还很刺眼，刚迈出公司大门，李棠就觉得一股热风扑面而来。
　　再加把孜然就可以搅合搅合吃了。
　　他沉重的看了看如火的骄阳，在心里吐槽完两句可有可无的白烂话，决定加快脚步一鼓作气冲到树荫下的公车站。
　　“少年！这里！少年！”
　　耳畔突然爆响一个咋咋呼呼的呼喊声。
　　李棠脚下一顿，转头找了一圈，然后茫然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公交车站前站的人好像是苏露。
　　苏露戴着太阳帽、穿着人字拖，似乎非常高兴的在向自己挥手，完全不顾周围路人迷惑的目光。
　　就……也算是非常有勇气吧……
　　李棠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随即认命的小跑过到她面前。
　　还没等他缓过气说话，又听到耳畔响起欢脱的搭讪声：“帅哥，今天第二次遇见了，我们真有缘分，加个微信不？”
　　李棠皱着眉抬头，看见苏露挤眉弄眼的傻笑，一瞬间竟然有点恍惚，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快跑缺氧所导致。
　　他忽然忍不住笑了一笑，原本想要责备的话语也就说不出口了，于是索性掏出手机配合道：“好啊，小姐姐晚上有空吗？我能有荣幸请你吃个饭吗？”
　　“！！！”
　　原本在看手机的等车人在心里各自惊叹，好几个年轻的学生党都偷偷看着他们，八卦精神熊熊燃烧，一脸震惊我家的表情，大概是由于这种情节和狗血电视剧如出一辙。
　　苏露看着他带笑的眼睛，觉得心里粉红色的泡泡一阵阵往上冒。
　　世界上怎么会这么好的人！不仅这么懂自己！而且还能这么配合！
　　买彩票，必须去买一张彩票！
　　“那我们走吧！去吃麻辣烫！”苏露指了指隔壁街，眉飞色舞的介绍，“哪里有一家超好吃的麻辣烫！”
　　“你注意点吧！”李棠摇了摇头，拿过她小方包自己背上， “还是去吃炒菜吧。”
　　原来他们是男女朋友啊！就说不会有这种搭讪成功的好事吧！
　　周围吃瓜群众们吧唧吧唧嘴，在心里默默的吐槽，随即又反应过来，他们居然是男女朋友，明明看起来完全没有交集啊！
　　“迂腐，没有科学依据！”苏露目露凶光，义正言辞的拒绝，“只要想吃，什么都可以吃！抛开剂量谈后果都是耍流氓！”
　　“我是说，你昨天哭喊的、新长的、脸上的痘痘。”李棠挑了挑眉补充道，满意的看到她楞在原地，然后面目逐渐狰狞。
　　苏露有些不好意思了，自从上回去过陵园后，所有的事情都开始熟悉，甚至有点过犹不及？？？
　　以前还时不时绅士礼貌的李棠，好像突然开启了什么其他模式……
　　苏露掩饰的张牙舞爪哼了一声：“不要提醒我！”
　　她偏要去吃麻辣烫，不等人反应就转身往隔壁街跑去，李棠叹了口气，无奈的跟在后面，看着她蹦蹦跳跳、马尾起落。
　　阳光下，好像发梢跳跃着金光。
　　李棠忽然反应过来，这么大的太阳，一个女孩子居然连太阳伞也没带，这倒是什么神人啊……
　　下午6点，小吃一条街正是最红红火火的时候，烧烤、凉粉、旋风土豆、钵钵鸡……各色美食应有尽有，人潮裹挟着人潮往前走，根本就找不到停下的角落。
　　“因为隔壁就是一中、二中的高中部和初中部啊！”苏露解释道，熟练的在麻辣烫门口拿盘子装了一堆东西，然后带李棠抢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
　　李棠看了一圈这墙皮都有点脱落的店铺，坐这吃东西的看起来多是学生党，他莫名的有几分怀念和熟悉感。
　　这大概是第一天上班的后遗症，和那些略带冷漠的同事在一起，总觉得自己也变的老了好几岁，来到这里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庆祝你第一天下班。”苏露用竹签插起一颗牛肉丸，权当是杯子来敬酒，又觉得这行为有点脑瘫，于是辩解道，“那啥，我本来想一起去吃牛排什么的。”
　　李棠抿着唇无奈的看了她片刻，问道：“所以，现在？”
　　苏露笑着露出八颗牙齿，指了指自己的脸，解释道：“真的！你看！为此我都特意化妆了！”
　　“就，这两者，有关系？”李棠瞟了瞟油腻的桌子。
　　苏露点点头，理所当然的回答：“不自在，而且贵。”
　　李棠忍不住笑了笑，抬眸时正好对上苏露的眼睛。
　　苏露的眼睛很好看，像是闪耀着光芒一样，这并不是浮夸，而是很多时候他都从这双眼里看到了希望的具象，那是一种充满了光明的未来。
　　更奇异的是，她的人生并不是那么美好。
　　李棠垂眼看着她手上的牛肉丸，从善如流的也串起一颗牛肉丸：“好吧，我承认你说的对。”
　　于是，两人愉快的拿着牛肉丸碰了个杯。
　　李棠开始认真埋头吃东西，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每个学校附近的热销小吃摊，味道都相当不错。
　　苏露歪着头看着他，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很认真地看着李棠。
　　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她静静的看着李棠，忽然也不太想说什么话，只是觉得这个夏天真的很好、很惬意。
　　“看着我干嘛？”李棠头也没抬。
　　苏露摇了摇头，掩饰的转头看向人群，片刻后又忍不住的回头，笑着问道：“亲，你……”
　　说到一半，她又卡住了，似乎是不知道怎么样开口，又或者是斟酌词句失败……
　　四目相对，一时间突然无言了。
　　又来了！苏露在心里哀嚎，神啊！来救救我吧！卡词了！
　　挣扎了半天之后，她认命的坦白道：“我忘词了。”
　　“忘词……”李棠毫不意外的笑了出来，你永远也不知道，这个姑娘下一句是什么，他扶着额头吐槽道，“整的跟拍剧似的。”
　　“吃完了走不，咱们压马路回去？累了就地铁见？”苏露打了个商量，讨好道，“顺便还能减减肥啊！”
　　李棠点点头，不怀好意的点出真相：“事实上，我比你轻。”
　　“……”苏露眨了眨眼，一时间有点错愕，“你怎么会知道？”
　　“是这样的，你房间外的体重称，它自动显示上次和上上次称的体重。”李棠提醒道，“两次体重之间，你已经胖了十多斤。”
　　苍天啊！这是什么样的社死现场？
　　苏露哇的一声捂住脸，悲痛万分的安慰自己：“老苏，冷静点，没关系，你知道的，这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李棠忍俊不禁的笑出声：她实在是有几分可爱。
　　晚风带了点清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苏露闭着眼睛走了一段路，只感觉耳目逐渐清明。
　　李棠扶着她的一只胳膊，以免人不小心掉坑里了。
　　走了很长一段路，走过了很长一条街。
　　苏露终于睁开眼看向身侧的李棠，然后目光又移到四周神色匆忙的行人，感慨道：“我以前好喜欢一个人走。”
　　李棠低头看着她，眼睛里都写满了“您请说”。
　　他一点也没觉得这是乱七八糟的、无聊的废话。
　　苏露突然感知到这一点，从一开始到现在，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口里总是乱七八糟、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白烂话很烦人。
　　他一直在很认真的听自己说话，不论是离奇怀孕事件还是日常智障言论。
　　苏露却反而有点说不出话来，她听见街道逐渐安静下来，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是打鼓一样震耳欲聋。
　　突然很害怕，怕自己狂跳的心音被听到。
　　苏露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一两句话，又因为太紧张而不知道说什么。
　　她迟迟没有说话，李棠就一直静静等着她作答，注视的目光专注而耐心。
　　夜风徐徐吹拂，月亮快要上来了。
　　苏露手忙脚乱的比划着解释：“就，那个，周围人很多，我带着耳机慢慢走，不管是顺着人群，还是逆着人群，心里都很寂静、很舒服。”
　　“嗯，所以，心里不舒服就想走走吗？”李棠思考了片刻，问道。
　　“对。”苏露点点头，隔了片刻，又补充道，“一定要走，就算下雪的都要走。”
　　这种行为也太智障了吧！为什么要这么老实啊！
　　几乎是说完就后悔了，苏露硬着头皮、摒住呼吸，内心疯狂抓脸。
　　“我喜欢抄书，觉得抄着抄着，心里就静下来了。”
　　？？？苏露猛然转头看向李棠。
　　李棠却没有看她，而是注视着前方，眼里似乎在构思某个未来，笑着补充道：“以后可以你白天压马路，我晚上抄书。”
　　说不出是什么心情，苏露感觉胸口有一口气舒了出来，她低头看着两道靠在一起的影子，轻声说道：“那样，好像也可以。”
　　每个人都有太多的烦恼，有人能顾及自己的心情、能充分理解自己，已经是一件人间难得的幸事。
　　李棠静静看着前方，突然抓住了苏露的手，真正的十指相扣。
　　可能是由于紧张的原因，这个姿势并不那么舒服，苏露觉得呼吸都有点受阻，她转头看着李棠故作镇定的脸，不合时宜的想到了一句歌词：岁月似那琴声，悠扬叙话。
　　大概是知道自己在看他，苏露看见李棠也忍不住默不作声的笑了。
　　对面的红灯终于变绿，拥挤的人群开始过马路。
　　她突然有点走神，真有些不舍得离开，主要是觉得这一刻的时间太短了。
　　人群从他们身侧走过，苏露转头看了看李棠，才说道：“走吧，我不想再等一个红灯了。”路灯折射在她的眼里，从琥珀色的瞳仁里，好像真切能看到李棠的身影。
　　然而变化，就是在这一瞬间发生的。
　　熙熙攘攘的人流被拦腰斩断，一辆红色的小轿车奔驰而过，几乎是在眨眼间，断胳膊断腿合着鲜血飞了一地，片刻的死寂之后，四周不断响起尖叫和哀嚎，尤其是孩子惊恐下爆发的哭泣声，在整个街道之中回荡，强行挤入每一个人的脑海中。
　　苏露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只看见眼前突然一片血红，世界好像突然缓慢了下来。
　　李棠在短暂的失神后，立即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半抱半搂的将人带到路边的台阶坐下。
　　四周人群乱作一团，不停的有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声响起。
　　李棠喘着粗气，茫然的转头看向哀嚎遍地的街道，再低头看着脸上还带着鲜血的苏露，发觉她整个人都是僵硬的，突然又觉得不知道从哪里涌上了一股力量。
　　他连忙将人按到怀里，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喃喃道：“别怕，有我在，别怕啊！”
　　天地好像都寂静了下来，什么声音都消失了。
　　过了好一会，苏露才缓过神来，哆哆嗦嗦的咽了口唾沫，眼睛一睁一串的泪水就滚了下来。
　　李棠想再说点什么，开口又发现自己牙齿都在打颤，只好死死咬着牙，重重抚摸她的头，半响才哑着嗓子说：“没事，我们没事了。”
　　苏露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抓着李棠的后背，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拼命想把自己全部缩进他的怀里。
　　这一刻，世界都好似缩水了。
　　只剩下他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