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月》阁雪

12、亲人

　　这一路就开了快一个小时的车程，从繁华都市的灯光璀璨到无边无际的墨色。
　　车停到山脚下时，苏露就有点想打退堂鼓了，想让司机再开回去的话语，在喉咙里打了几个圈，就是有些拉不下脸开口。
　　李棠麻利的下了车，发现这里竟然是一片山丘，人烟稀少到可以就地凶杀埋尸。
　　苏露尴尬的跟着下了车，露出一个标准的讨好的笑容，实则内心一片哗然。
　　我到底在干什么？我是不是脑子有病？我为什么会这么有病？
　　怀着这样的自我疑惑，她硬着头皮建议道：“就、要不、那啥，回去吗……”
　　难道爷爷奶奶是住在山上的庙里？
　　李棠思考了片刻，本着四大名句之“来都来了”的观念，故意笑道：“没事，只要你不伙同他人割我腰子就成。”
　　苏露眨了眨眼，有点不可置信，随后才松了一口气，立刻举双手点赞，“感恩少年，明儿个给你发中国好男人证书！”
　　“杠杠的。”李棠点点头，一手拿着手机灯照明，一手护着苏露往山上走。
　　虽然山路有点黑，但不管苏露说什么，李棠都能接上一两句，两人一路聊八卦、新闻、时政，也不觉得无聊和恐惧。
　　直到快靠近有灯光处，苏露才渐渐沉默了下来，脸色也越发的深沉。
　　李棠抬眸认真看了一眼——宝福陵园。
　　说不毛骨悚然那是假的，他整个身体都僵硬了，有点人在前面走，魂在后面追的感觉。
　　正常人？大晚上的来墓地？
　　所以，爷爷奶奶是已经去世了？
　　这才是为什么发中国好男人证的原因？
　　李棠想掉头就走，做事可以接地气，但不能接地府啊！
　　他低头看向苏露，开口想劝她转头回家，明天上午再来也是一样的，大半夜来墓地是真的有病。
　　但他却突然有点开不了口，虽然苏露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是眼睛里却有满满的水雾，是那种在外受了很大委屈的孩子，终于可以扑到家属怀里哭泣的感觉。
　　李棠看着她的模样，忽然有一句话，福至心灵一般的在脑子里闪过——人成长到一定年纪时，就只剩下两个地方可以哭泣——自己的被窝和至亲的墓地。
　　空旷的陵园中只能听到他们走路的悉索动静，苏露闷声不吭的穿过一排排灰黑的大理石碑，她也不需要看墓碑上面的文字，三五分钟后突然停下脚步，沉默的看了片刻后，坐在了一座合葬墓前的石阶上。
　　李棠跟着她停下了脚步，用手机灯照了一下她面前那块墓碑，上面苍遒有力的刻字映入眼帘——【慈父母苏谭刘小萍之墓】
　　“爷爷奶奶，我今天带男朋友来看你们了。”苏露甚至没有转头看墓碑一眼，她的声音其实听起来很平静，有一种割裂的违和感。
　　李棠看着她的侧脸，虽然昏暗中什么也看不清，想了想便放下手机，跪下来在墓前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爷爷奶奶，我叫李棠，是露露的男朋友，请你们放心，以后我会好好照顾露露，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他又站起来，看着苏露的背影，第一次有点不知所措，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能干嘛，只好拍了拍她的肩膀，蹩脚的安慰道：“没事，你有我了。”
　　苏露转过头静静看着他，许久才说道：“谢谢。”
　　李棠这才发现，原来她早已泪流满面，顿时就手忙脚乱了，挨着坐了下来，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该说什么，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念头，最后却只是默默将人揽到怀里。
　　苏露紧紧拽着李棠的衣角，像是凭借着手上这点力，平衡某种痛苦的情绪，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开口说道：“我从小在爷爷奶奶家长大，爷爷奶奶最喜欢我了，他们都不要我的时候，就只有爷爷奶奶要我。”
　　苏露的父母出身商业家族，虽然算不是什么顶级豪门，但也都拥有一两家上市公司，生意摊子铺的还可以，好巧不巧还都赶上了新政策，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蒸蒸日上，所以他们两个人都非常、非常忙。
　　苏露一出生就被丢到了爷爷奶奶家，父母是难得才能一见到的奢侈品，按照一般故事的发展来说，她应该很怨恨或很依恋父母，但由于爷爷奶奶的放养和喜爱，苏露心宽到堪比海边，也就不那么在乎父母什么的了，反正爷爷奶奶心里她是永远的顺位第一。
　　直到初二那年，爷爷奶奶在半年内相继离世，无人照看的她被送回父母身边，那个时候的苏父苏母各自有别的想法，已经差不多站在离婚的边缘了，根本就没有时间和习惯，照顾一个刚刚失去至亲、年仅12岁的女儿，他们也很少回去家里，迫不得已在碰一起时，气氛都非常的奇怪。
　　“我知道他们是我的父母，我知道他们都爱我，但是那个时候，我真的格格不入，所以只能竭力去分析他们的眼色、去努力讨好他们，让他们可以接纳我、收留我。”苏露张了张嘴，颤抖着自言自语的下定义，“我始终觉得自己是单独的一个人，我始终认为自己已经孤苦无依，我始终想念我的爷爷奶奶，我每一刻都觉得非常惶恐和害怕。”
　　话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在和李棠说话，而是在和墓里那一对至亲痛哭流涕。她咬着牙用袖子擦干净脸，转头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隔了很久才颤抖的摸了上去，定格的笑容是她曾经唯一的归途。
　　初三的时候，一直极度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父母离婚了，他们闹得并不算很愉快，因为苏父已经有私生子，苏母知道后立刻也出轨了，生怕离婚他就戴不上绿帽。
　　等他们闹腾完一圈之后，才想起女儿已经接回身边了，可这时候的苏露已经淡然了，她像是一个每天惶恐不安等待处斩的犯人，在期待和奢望里凌迟自己的心，行刑之刻来到时反而觉得迎来解脱——终于是发生了。
　　然后就是抚养权的问题，父母协商了几天也没有结果，他们都想要女儿的抚养权，不想让对方真正如意，但最后苏露决定自己过。
　　再后来就是高中，她选择住校，然后考了一个不差的外地大学，彻底离开了这个家。
　　“那时候真的很偏激，我知道情况不全是我想的那样，是我自己把自己脑补的太可怜。”苏露深深吐出一口气，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就已经想清楚各中环节，也完全可以理解父母的行为。
　　说到底，只是因为陌生的环境和自己曾经太被爱，所以产生了强烈的不安感作祟。
　　因为有爷爷奶奶那样爱过她，无论什么事情都把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所以父母给予的那份有限的爱，让她觉得根本就不能算是爱。
　　正是因为拥有过极致，所以更加热切渴求，也更加严格要求。
　　“我们都在自我的挣扎中长大。”李棠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目光从苏露身上移到夜空，他呆呆看着这一弯新月，也不知道到底想了什么，忽然又淡淡的笑出声了。
　　于是，苏露转过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也跟着淡淡的笑了出来。
　　期待、失望、再期待、再失望……到最后，把自己的心都不知道忘在哪里了，只是对一切没有力气去计较了。
　　还好，他们已经要拥有一个新的家庭，就像天终于要亮了一样。
　　李棠静静看着她，心里只觉得松软而踏实，这二十年来，所渴求的也不过就是这样而已。
　　他想：我这一生也不会让她知道那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