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阙凤歌》木叶清筑

44、陌上花开-何归期（3）

　　一路上磕磕绊绊，还好宛衣能够及时提醒，接下来的路上并没有出什么大岔子，抵达出口的时候，风采蜻长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头，却被眼前景象震撼了住。
　　山脉巍峨起伏，连绵不绝，深潭浩然千尺，波澜不兴。水云深处，玉桥如索，延伸至远处，直至遥不可见。早已过了初春时节，而两岸桃花依旧缤纷绚烂，风乍起，便是满天落红如雨。风采蜻暗自叹道，想不到令江湖中人人提及而色变的天阙宫，却身处如此清幽绝尘的所在，然而头一转，玉楼高殿入眼而来，或清雅飘逸，或古拙沉稳，一草一木，一楼一物，宛如已经同天地融为一体，毫无突兀的痕迹，而正中一座高楼，并无多少雕饰，然而通体雪白，仿佛是整块巨大的玉石雕砌而成，其后落日徐徐，余晖撒于其身，绯红浅金，如扑琉璃翠，如点黛罗眉，似是上苍最神奇的创造！
　　风采蜻心中不由升腾起一股虔诚卑微之感，宛如一粒沙，匍匐天地之间，不敢擅自俯仰！这样的绝顶高贵，也只有天阙宫当得起了！
　　一行人走出蕴海书阁，迎面亦是一行人，朝着蕴海书阁走来。
　　前头一个素衣少女，生得秀气文雅，望着四周不时对身后人道：“柳明绮上次派人来要的东西可已备下？银鼠大氅，白狐坎肩，还有各种药材，一样都不许给我落下。”
　　那些人连忙答应着，她又皱起眉头：“有药眠谷水谷主的消息么？派出去这么多人，一个个找个人都找不到。”
　　有人道：“水谷主云游多年，又身怀绝顶轻功，精通机关巧术，要想寻到她的行踪，自然是难事……还请明姬见谅。”
　　那少女微怒：“我见谅得，有人可等不及见谅！”她生得温柔可亲，然而说话气度却甚是严厉威仪，底下人见她动了怒，竟然也不敢回驳一句。宛衣却禁不住欢喜起来，连蹦带跳：“云夕姐姐！”风采蜻急忙拉住她道：“小心！”
　　云夕抬头望过来，目光还没落到宛衣身上已经脸色大变：“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天阙宫室什么地方，也敢擅自进来！”
　　宛衣是知晓天阙规矩的，云夕这么一说，脸上登时如火烧一般燎起来，云夕却紧紧盯着她，心里只是猜道：莫不是这些人挟持了衣儿，逼问出了密道所在，衣儿在这里，莫非是公子出了什么事情？！如今江湖大乱，群雄无首，天阙宫独善其身，已经是众矢之的，明里不敢对天阙如何，背地中却不知怎么个诋毁法，又不知会耍什么卑鄙无耻的花招！
　　“衣儿！”宛衣听见云夕叫自己，刚想要回答，冰冷的匕首却抵上了自己的咽喉，极度震惊之中，她听见风采蜻道：“我看你在天阙宫也是个管事儿的，去叫林宫主出来，我有要事求见。”却不是她所熟悉的温柔动听的声音，欲盖弥彰的阴谋味道，铺天盖地。
　　云夕心中大惊，然而她毕竟是见多了惊涛骇浪的，面上倒也看不出什么来，冷冷道：“要事求见？便是如此求法？”风采蜻冷笑一声，手下压重，眼见着血珠子成串从雪白脖颈上落下来，云夕大怒，却无可奈何，只好道：“林宫主出宫多日，至今未归，你若有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风采蜻嫣然一笑：“那可以请芙蕖姑娘的师傅出来一见。”
　　虽然只是明月山庄匆匆一瞥，却谁都可以看出萧宸对这个徒弟的娇纵宠爱，且从话语中推断，萧宸对天阙之事了如指掌，亦是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云夕皱眉：“什么芙蕖姑娘。天阙宫中并无此人。”
　　风采蜻等人以为云夕不过是推脱，惠陵最先按捺不住，破口骂道：“你们天阙向来卑鄙无耻，再不叫林冰羽出来，小心这丫头的性命！”说着狠狠一掌扇在宛衣脸颊上，娇嫩洁白的肌肤上顿时一片红肿，嘴角缓缓淌下一丝血迹，她偏过脸，无声看着惠陵，她的眼神突然不像是那个爱玩爱笑爱闹的孩子，碧幽幽的，似乎里面一点磷火，惠陵忍不住想起了密道中的害他吃了大亏的鬼翼蝠，眼光就不由闪了闪，不自然地转过脸。
　　云夕沉声道：“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风采蜻道：“这才痛快！”她凑到宛衣耳边悠悠道，“这次还得多谢妹妹了，今日大恩，姐姐没齿难忘。”宛衣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左手紧紧拽住右手衣袖，轻轻发抖。风采蜻笑得愈发妩媚：“既然你做得了主，也罢，我们前来，不过是求林宫主，借‘洇漓’一用！”
　　“什么？”云夕倒吸冷气，“你打的是洇漓的主意？！”
　　天下至毒的洇漓，小小一滴，便可将一座洛阳城化为虚无的洇漓！
　　风采蜻点点头：“我等想过，林宫主乃是神仙一样的人，凡尘俗事，哪敢劳烦他，朝廷狗贼们却也可恶得紧，就这样送他们上路虽然便宜了他们，却也少了不少麻烦。”
　　说得倒是好听，哪里是不敢劳烦林冰羽，分明便是唯恐解决了朝廷兵力之后，林冰羽趁机独霸江湖，然而想洇漓这样的毒物，天下之下也难以找到，只好想出这种下流法子来！云夕气得脸色发青，身后有人上前道：“明姬，让我去解决了这些人！”云夕心下一动，风采蜻他们似乎猜到那头在想什么，抵在宛衣颈上的匕首便愈发下去。
　　云夕虽然不动声色，却是知晓宛衣的真实身份，帝国的长公主，更重要的是，她是萧宸的弟子，不论站在什么立场，宛衣都是至关重要的人，大急之下只高呼出声：“你不要伤害她——玄昭，你去流音阁，将洇漓取来。”
　　“明姬！”玄昭大惊，连忙阻止。
　　云夕狠狠瞪了他一眼：“宫主与公子都不在宫中，我的话，你竟然也敢不从了？”风采蜻心中得意之极，冲着宛衣道：“看来妹妹在天阙的地位实属不凡啊——”话还没有说完，她只觉得有什么冰冷而坚硬的东西，轻轻抵着自己腰间，脸上血色顿时褪得一干二净，宛衣面无表情看着她，竟然同她所熟悉的那个天真活泼的江芙蕖毫无相似之处！
　　“你……”惊叫声还没有说出口，只觉腰间一冷，剧烈的疼痛便铺天盖地而来，手中便渐渐失了力道，咣当一声匕首掉落地上，疼痛迷花了双眼，她只能看见宛衣冰冷冷立在众人之间，手中银剑缓缓滴血，那是自己的血！
　　“你要记得。”宛衣握着剑低声道，“这把剑，叫做云刃剑，风姐姐，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我信你，可并不代表我会被你耍在手心为所欲为。”
　　惠陵大吼一声，提起剑就斩了过去。与他同姓的一干人见形势直转而下，干脆抱了鱼死网破的心，也纷纷拿起兵刃想要杀了宛衣。
　　云夕脑海中已经转过几百个念头，手中紧紧捏着银针，可是她无法保证全力一击之下，能够不伤到宛衣。这时候，玄昭手腕一抖，已经持剑而上。
　　霍然间空中紫光大盛，便听见咣咣当当无数兵刃折断之声，紫芒之中黑影凌厉如苍鹰锐雕，出手之快，下手之狠绝，片刻之间那些人便已经倒在了地上，咽喉之间一道血痕，一招毙命。玄昭险些被那强大的剑气所伤，却硬生生收住剑势，脸上欣喜若狂，跪倒在地：“宫主！恭迎宫主回宫！”
　　正是出宫多日终于归来的林冰羽。此刻他轻轻将宛衣放下，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师傅呢？”他正问到她的伤心处，方才心寒愤怒之中，她哭不出来，然而此时脱离险境，想起自出宫以来一路上的委屈，眼中便不由腾起一层雾气，却只是咬着牙逼了回去。
　　云夕揽住宛衣看着她伤势松了口气：“还好没有伤到里面，不然我可怎么跟公子交代啊。”宛衣摇摇头：“这是我咎由自取，冰羽哥哥，密道是我带他们进来的，你用天阙宫规罚我吧。”林冰羽不以为然，却瞟了一眼一群人中唯一未死的风采蜻，下令道：“把那个女人给我丢出去。”
　　宛衣惊道：“冰羽哥哥，她会把密道泄露出去的。”
　　林冰羽再度不以为然：“她愿意说出去也可以，总之进得来，并不代表出得去。”
　　天阙弟子拎起风采蜻，一脸嫌恶，她强撑着怨毒道：“林冰羽——总有一日我要叫你不得好死，你杀我师弟，残害武林同门，江芙蕖，我诅咒你，你痛失所爱——永远受相思之苦——”这样的诅咒林冰羽听得多，倒也没什么，只是对于宛衣来说，对于任何一个女子来说，这样的诅咒却是恶毒至极了！云夕一边伸手捂住宛衣双耳，一边呵斥道：“还不快丢出去！”宛衣摇头，浅浅一笑，明眸皓齿：“云夕姐姐，我才不怕呢，师傅那么厉害，谁伤得了他，再说了，他知道我在这里，一定很快就会来接我的。”
　　明朗笑容之下，仿佛还是那个满心天真的少女，然而她眸中有些东西，却沉淀下来，犹如凝墨。

作者有话说

　　又地震了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