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阙凤歌》木叶清筑

43、陌上花开-何归期（2）

　　沣水北岸，一行人沿着峭绝山壁曲折而上，沿路丘峰突峋，其下沣水翟翟奔流，时不时露出纵布河谷。宛衣停着那声音孤高冷绝，忍不住低头往下一看，只见白雾澹澹，其间水花迸裂，寒芒一现，偶有怪石锐鳞匆匆一现，说不出的险峻幽冷，脚底发软，尖上便落了个空，险些坠入河中，风采蜻严明手快挥剑一挡，宛衣险险紧靠在石壁上，碎石窸窣滚落，高出坠落之中，竟毫无声响，她脸色苍白，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风采蜻环视四周，道：“天阙原设了九关十八路，里面无数机关暗器，灵兽怪物，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只有翻过这座山，到达鸳鸯湖，泅水进入天阙宫。”
　　宛衣一惊，道：“风姐姐！”
　　风采蜻回头道：“芙蕖，可是有何不妥？”为防父皇派人找到自己，她干脆扯了个谎，只说自己名叫江芙蕖，取自《涉江采芙蓉》一段，反正风采蜻也并不知道自己名字。“鸳鸯湖中——”说到一半却硬生生地掐断，不行，师傅说过，关于天阙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能泄露出去！她踟蹰着回头望了望，少林，武当，峨眉，青城……各大派都派来了门下最优秀的弟子，鸳鸯湖中的横公鱼，想必也奈何不了这些武功高强的人吧。
　　于是她低下头，不敢直视风采蜻犹疑的目光。
　　一行人继续朝前走着，宛衣一路沉默不语，萧宸的话重复回响：“这湖里的鱼叫做横公鱼，上古时候生在石湖，到了现在天底下恐怕只有天阙这里还有几条，这横公鱼性子残暴凶虐，见血便疯狂无比。”见血便疯狂无比……心里一个冷战，眼中仿佛看见那日锦绣华裳，血沿着上面彩绣飞纹成河成海……碧玉簪，染了血，诡魅妖异的红……
　　“风姐姐！”她脸色苍白如纸，声音低若蚊讷，“我……我知道有条密道，通往天阙。”
　　密道在山脚的某处，密密麻麻的藤萝掩着极狭窄的洞口，四周大片大片皆是这种绿色植物，所以除非机缘巧合，常人根本不能发觉此处暗藏玄机。
　　风采蜻挥剑劈开藤萝，枝叶纷纷飘落，密道渐露。她回头望了宛衣一眼，道：“芙蕖，你走在前面吧，我们不认识路。”惠陵抱拳望着，突然伸手推了宛衣一把，宛衣不防他有此举，顿时被他推到了密道中去。
　　然而只听到扑通一声落水声，风采蜻退开两步，高声问道：“芙蕖，怎么了？”
　　里面传来少女清脆的回答：“好像是前几天下了雨，地上有很多水，大家要小心，不要弄湿了鞋子。”惠陵叼着藤萝上拉下来的叶子，第一个走了进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听见顶上石壁有滴滴答答的水声，不断落在地上，众人头上，脸上，衣服上。这个密道明显已有多年，石壁上生了青苔，黏糊一片，少女的声音响了起来：“大家不要乱碰，石壁上长着碧萝藓，碰了浑身发痒，若是没有天阙的清宁香，还会溃烂。”
　　惠陵险些就触了上去，听到这句话，立刻缩回了手，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他浑身一个激灵，燃起火折子只瞧了一眼便悚然一惊——骸骨，泥土之间，埋着一个人的头盖骨！或许是因为天气湿冷，泥土被泡软了，便露出了埋在底下的东西。
　　火光微微，竟然驱散了大片黑暗，然而宛衣神色惊恐，失声喊道：“快熄了！”惠陵赶忙扔了火折子。密道之中顿时又陷入了疯狂的黑暗。
　　然而已经迟了。
　　死寂的黑暗中，有什么呼啸而来，铗长风破寂空，振翅亮爪，空中突然多了无数光点，明明灭灭宛如鬼火，鬼魅飘忽，倏然便近了，便听得一声皮肉撕裂的声音，已经有人认了出来：“鬼翼蝠！”
　　《厉兽志》云：冥海有蝠，紫翼，红眸，白喙，群居。性狂暴，饮人血，食人肉，眸如鬼，故名鬼翼蝠。
　　一群人吓得脸孔雪白，有人凄厉惨叫，有人出剑自保，一时间密道中血影飞溅，剑影交织。宛衣心跳如雷，拼命控制住自己去回想萧宸说过的话，记忆里，那人乌发如檀，眸如清雪，握着她的手，带着她走过这段毫无光明的路程。
　　脑中电石火光一闪而过，她大叫：“它们看不见东西，全靠耳朵在听，大家不要出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呼吸也不可以！”
　　众人立即屏住呼吸，宛衣死死捂住嘴，憋得脸色发青几乎快断气的时候，终于听到翅膀震动的声音，然后渐渐远去，这才松了一口气站起来道：“这些蝙蝠住在这里已经很久了，看不到任何东西，但是它们喜欢火，一闻到空气中火的味道就会发狂，大家小心了。”
　　惠陵狠狠呸了一声：“你怎么不早说，想害死我们是不是，你说，你是不是皇帝那个狗贼派来的奸细！”空中银光一闪，剑尖直抵宛衣咽喉，风采蜻喝道：“惠陵，你疯了？！芙蕖跟朝廷怎么会有关系，你快放下剑！”
　　两人对峙了许久，惠陵终究垂下脸，剑随之而落，宛衣踉跄着退后一步，风采蜻上前一步：“芙蕖！”她摇摇头，声音细弱：“对不起……我对不起大家。”
　　死了武当派的两名弟子，因为时间有限，众人只将两人就地掩埋，风采蜻道：“大家赶快上路吧，日后我定当亲自上武当山，向青阳真人请罪。”
　　宛衣心里难受，一路上皆是默不作声，风采蜻拍拍她肩膀道：“别难受了，江湖之中，生死不过是睁眼闭眼，何况，并不是你的错。”
　　她低下头，低声道：“说不定我们走水路，他们便不会死。”鸳鸯湖中横公鱼或许并没有鬼翼蝠可怕，那两个人，或许还能够活着，“不管怎样，他们都是因为我而死的。”风采蜻微微一动，只觉得她小小年纪，心地却如此善良，也不知萧宸是如何教导的，师傅看上去对人的死活漠然无衷，而徒弟却是一片慈柔。
　　只是江湖之中，如她这样的良善，却是最要不得的。江湖儿女，最怕的便是心慈手软，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风采蜻在黑暗中冷冷一笑，掐灭了最后一缕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