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阙凤歌》木叶清筑

40、金风玉露-初相逢（3）

　　洛水之畔，帝都北门，宛衣抱着小离慢慢走着，心中茫茫然一片，不知该走往何方，想着想着眼泪见着便又要落下来，却一跺脚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生了这样大的变故，她只觉得自己虽还是自己，然而心中却到底有几分不同了。她只是在心里安慰自己，或许那不过是母妃伤痛至极之下的口不择言，然而只要这样一想，耳畔便反复回响起那句——你是满身罪恶卑鄙下贱的女人的孩子——她不敢回去，生怕母妃说的会是真的，她不是母妃的孩子，那她会是谁的孩子？
　　不是的不是的，我是父皇和母妃亲生的孩子，我是大虞的长公主！
　　可终究没有勇气回去问清楚，宁愿远远躲开，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她只能去找师傅，天下之下，居然没有她的容身之处，恐怕只有找到了萧宸，她才可能有勇气面对这一切吧。
　　醒醒鼻子，将眼泪擦干，宛衣望着城门想了想：师傅同天阙宫甚有渊源，说不定这次离开是为了天阙宫的事情，就算师傅已经不在天阙宫了，碧烟姐姐云夕姐姐她们那么喜欢自己，也一定会帮忙找师傅的。此刻，她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那便是找到萧宸。
　　打定主意，她狠了狠心，快步走出了城门。从前跟萧宸闯荡江湖，她也学了些东西，那三个月也不是白走的，刚才她把那些首饰都拿去当了，换来的银子足够支撑她走到天阙宫了。她记性甚好，跟萧宸走过一回，便将路线都大致记在脑中，为了防止节外生枝，她又画了张地图带在身上，总之是考虑周全有备无患。
　　可是刚走到城门口，宛衣便忍不住回过头，浮云苍穹，苍茫浩大，长生塔巍峨入云，她知道白塔之下，是她住了十五年的地方，紫菱洲，宣华殿，太和宫，回萍楼……还有她最舍不得的中是阁。小离低低叫了两声，她回过神笑了笑，道：“你不要催我了，我们这就走。”
　　城门口是驿站，她雇了辆马车坐上去。
　　马车一路绝尘而去，她再不肯回过头再看一眼，也绝不会想到，再回到帝都，已经是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因为宛衣不曾掀开帘子往外看，所以她不曾看见，萧宸骑马匆匆离去的背影。
　　萧宸心急如焚，一入城门便翻身下马，城门口早有人等候多时。此刻见他风尘仆仆归来，连忙下了钟鼓楼行礼道：“萧少傅有礼了。”
　　他顾不上回礼，只问道：“子瑜，京中可曾发生什么大事？”
　　那人面色如玉，一身紫色官袍，正面四只白鹤游于蒹葭寒露之中，正是大理寺卿公孙子瑜，此刻神色凝重，拉住萧宸道：“我们里面谈。”
　　“到底发生了何事？”萧宸容色冷凝，手指却不易察觉地轻抖。公孙子瑜凝然道：“少傅，你离开的这几日，帝都中可谓是天翻地覆。”萧宸神色果然一紧，只强作镇定：“无妨，你且说来听听。”
　　公孙子瑜起身为萧宸斟了杯茶，阳春碧螺，茶色浅碧，香气四溢，萧宸几乎按捺不住，他方才悠悠道：“二皇子被人毒害身亡，苏妃惊痛之下患了失魂症，皇上已下令彻查，如今矛头皆指向镇国公霍平川，而霍平川之子，功勋卓著的长子——骠骑将军霍允，刚好被人刺杀而亡！失去了左膀右臂和亲生儿子的镇国公，如今正是被拔了牙的老虎，让他咬人都咬不动。”
　　萧宸握住青瓷茶盏，容色冷淡，而盏中清茗，微微荡漾出丝丝碧波。
　　“苏家现在可谓——”公孙子瑜轻轻落下茶盏，“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失去了一个二皇子，却扳倒了多年的劲敌。这不可谓不划算，况且，现在所有的舆论都倒向了苏家这一旁——只是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苏明雍唯一的儿子，苏蕴华，游历江湖多年，尚无功勋加身，因而只能在朝中从事一些文职，空有一身好武艺，却无法掌管兵权。可是——”公孙子瑜摇摇头，“今时不同往日，昨日早朝，苏蕴华声称，他在帝都发现了陵国世子穆少瑄！”
　　而萧宸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公孙子瑜接着道：“你说穆小王爷这个时候来这里作什么呢？他一无陵王使令二无非属国朝见时节，这个时候——他出现在这里，分明便是生了异心！苏蕴华这个时候将他请了回来，简直就是锦上添花！睿帝已经封他为御林军统领，掌管整个帝都的兵力！”
　　砰一声巨响。
　　公孙子瑜不由吓了一跳，抬眼望向萧宸：“萧少傅……”
　　他手中茶盏碎裂成粉末，容若冰霜，而吐出的字眼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可怕而压迫得他呼吸艰涩：“长公主——怎么样了？”他现在只想知道宛衣怎样了，平不平安，过得好不好，她一直以为弗宁是她的亲弟弟，现在弗宁死了，会不会伤心，会不会一个人躲起来哭，发生这么大的变故，他却在最最紧要的关头离开了！
　　公孙子瑜一惊：“长公主……二皇子死亡的消息，被睿帝下令封锁，这些都是我好不容易才打听然后揣测出来的，至于长公主，我实在是不知道她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