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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金风玉露-望朝堂(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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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长街,逐渐生了繁华嘈杂,人影憧憧,朱颜花容,晨曦未过,长安街上的人,却已经是络绎不绝,繁华和清冷交织着来了又去,像潮水一样永无停息。萧宸微微偏过脸,转瞬神色漠然,唇畔却生出丝诡谲阴冷的笑,晨光本是清暖,他这样一笑,便如沐了层秋霜。
他那样失控的情绪,不过也只有那么一瞬。
公孙子瑜心想道:成大事者,哪个不是断情绝爱,幸好萧宸尚不至于被儿女情长冲昏头脑,不枉费自己一片心机,如此相随!
“好戏开场,子瑜,我们怎能不去看看?”他眼角微弯,望着街上长长人流道。
公孙子瑜一愣:“睿帝久未早朝……”
他迅速而果断地打断他:“那是从前。现在——容不得他不早朝!”
今日果然有早朝。
两人往着太极殿走去,一路上遇见许多冲他们点头哈腰的官员,不乏四品三品二品大员。萧宸乃是当朝少傅,瑾华长公主的师傅,如今霍家形同倒台,苏家权势炙天,二皇子夭折,如今苏妃膝下唯有长公主一人,萧宸又同苏家一向走得近,如此一来,他可是红人中的红人,红得发紫的人,怎能不讨好?
“萧少傅,早啊。”
萧宸颔首。“萧少傅旁边的这位仁兄看着好生眼熟,不知是——”
“大理寺公孙子瑜,见过陆兄。”公孙子瑜道,“陆兄好文章,《天机赋》文采风流,字字珠玑,实在是多年未见的佳作啊。”
枢密院中丞陆长嘉明显是吃了一惊,旋即扯了扯嘴角一副惊叹模样:“我多年前的拙作,公孙兄倒是记得紧。”公孙子瑜道:“虽说《三观赋》传诵更广,然而在下还是比较喜欢《天机赋》,句句都说到了在下的心坎里啊。”
陆长嘉本便更喜欢《天机赋》,然而多年来只有人赞他的《三观赋》,却无人赞他同时所作的另一篇,如今公孙子瑜一说,当即将他引为生平第一知己,兴冲冲道:“今日小弟家中来了几个家父的门生,送了好些泸州老窖,不知公孙兄是否得空,今夜同小弟浮一大白?”公孙子瑜自然是颔首笑允。
“萧兄是怎么知道他更得意《天机赋》一事的?”待得陆长嘉离去,公孙子瑜连忙问道。萧宸道:“我只是有一次听有人夸他《三观赋》古拙大气,甚有古风,他答得甚是敷衍,不过是猜测罢了,没想到正是如此。”他三言两语带过,公孙子瑜亦不再追问:“这下可好了,陆长嘉虽不过是个小小枢密院中丞,可是他有个当丞相的父亲,陆相为人死板,恪守古训,想来也不足畏惧。”
萧宸不由敛眉:“陆恒远为相二十余年,霍苏之争,倾轧朝野,他居然能够保持中立,独善其身,统领清流一派,这样的人,岂会是无能之辈?”
太极殿巍峨宏伟,和长生塔一样,是大虞皇权的象征。萧宸走上那座云石盘龙拱桥,雄浑壮丽的建筑便昭然显现。隔着一段极长的青砖大道,左右两座钟鼓楼,飞檐螭龙,张牙舞爪,作势欲扑,楼身皆是浑重红色,分外肃穆大气。钟鼓楼之中坐落着的,方是太极殿,它并不高,甚至比两座钟鼓楼还要矮些,然而气势浩大,如苍穹之光,只令人生出虔诚肃然之意,它身后琼楼玉宇无数,绿绮红玉,风姿各异,却只衬出它凝重的历史感和遥不可及的高贵,白玉石阶缓缓从十二盘龙柱上延伸落地,萧宸一步步走上去,白衣飘尘,容色清冷。
总有一日,他要站在这里,俯仰天地,雪尽前恨!
掌事大太监尖细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
群臣齐刷刷跪下伏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睿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你们有事的快说,没事朕就要走了。”群臣对于这样的皇帝似乎已经见怪不怪,倒是郭泉低头在睿帝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睿帝这才转过头来道:“对了对了,蕴华你说的那个穆小王爷,在哪里啊?”
终于觉得这皇帝实在是不靠谱,陆恒远有些忍不住了,这成何体统,就算对苏家的恩宠再大,哪里能朝堂上直呼臣子名字,苏家已经趾高气扬得不成样子了,再纵容下去,只怕后果难堪设想。想到这里,他微微瞄了一眼一旁的镇国公霍平川,丧子之痛,夺权之恨,顷刻之间,从前名震天下的镇国将军苍老了不少,原是半百的头发,如今几乎全白了,从前意气风发甚至跋扈嚣张的气势瞬间畏缩,如今的霍平川,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耄耋老人。
陆恒远也忍不住暗自叹息。
苏蕴华上前一步,今时不同往日,苏小侯爷今日特别风流倜傥,容光焕发:“启禀皇上,前几日事出匆忙,我将小王爷请到国驿馆居住,现在他事稍缓,小王爷便等在外边,恭候皇上召见。”
睿帝眯起眼睛:“宣。”
郭泉连忙高声道:“宣陵国世子穆少瑄——”
宣召声透过重重深门,压着无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萧宸微微侧过脸,目所能及之处,御林军副统领赫连英走了进来,跪下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乌木重门后,走出个秋水一般的影子,淡淡站定,眼中恍若无人,唇噙淡笑,眉眼如画。
谁都没想到,陵国世子竟然是如此俊秀清润的人物!
苏蕴华首先咳了一声道:“小王爷,陵国乃是大虞属国,小王爷虽地位高贵,却也应该向皇上下跪行礼。”
果然是他!萧宸望着,眼中亦滑过一抹笑意。
本来便是弱质儿郎,落在大虞人手中,简直像是羊入虎口鸡落鹰腹——穆王爷唯有这么一子,若是他有什么不测,陵国与大虞暂时的均衡便会被打破,到时候,天下大乱,才是他萧宸最高兴看到的!
穆少瑄淡淡扫了苏蕴华一眼,那似乎没有任何力量的目光,却居然让他一个激灵,心神一震。只见穆少瑄浅笑,望着黄金王座上昏昏欲睡的皇帝道:“大虞《礼典》中说过,使者朝见天子,可不跪,身负重命者,可免礼。”他淡淡看着苏蕴华,“我乃是奉陵国穆氏王命而来,是使者,亦是身怀重任,可不跪,亦可免礼!”
苏蕴华一噎,顿时说不出话来。
姜还是老的辣,苏明雍立即问道:“不知小王爷是奉何命而来?还请小王爷一一道来,不然可是——欺君之罪!”他故意压中欺君之罪四个字,其中的利害关系,穆少祺自是一清二楚,回答若稍有不慎,便是可能是战火连天!
穆少瑄微微一笑。
萧宸忽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抬起头,正对上穆少瑄看过来的目光,清淡,凝定,毫无畏惧,原来他早就认出了自己!萧宸心想,心底却隐隐慌乱,却见穆少瑄拂衣而跪,声音清明,一字一句,叩击在他心上,如雷霆破空!
他说:“陵国遣臣前来求亲,望皇上将瑾华长公主下嫁微臣,永结秦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