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阙凤歌》木叶清筑

39、金风玉露-初相逢（2）

　　血。
　　无边无际蔓延开来的血。
　　她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大片大片的红，在锦绣细纹的衣服上沉重绝望的晕染开来，她想起有一日她打翻了墨砚，漆黑的墨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大朵大朵的墨莲，那样迅速地绽放，然后吞咽了所有的纯白。
　　血和墨，现实和记忆，交织交织，重复重复，她呆呆站在一动都不能动，父皇拿着一枚碧玉金莲的簪子，那是为她束发而准备的，此刻啪嗒一声落在汉白玉地面上，坠落，声音寒冷，满宫的喧哗，有人尖叫，有人哭喊：“快宣太医，快宣太医——”有人撕心裂肺：“宁儿——”那些仿佛都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混乱，嘈杂，一切的一切，都与她无关，谁在笑，谁在哭，谁在得意，谁在痛彻心扉…………都遥远如幻梦，破碎如琉璃。
　　唯有那簪子坠落断裂的声音，透过所有的混乱，直抵耳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她十五岁的及笄礼，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
　　恍惚里她抱着一个哭得几近断气的贵妇，梗咽道：“母妃，你还有衣儿啊，衣儿会代替弗宁照顾你的，父皇一定会为我们做主的，他一定会杀了害死弗宁的人的……母妃你不要哭啊，衣儿不会嫁人不会离开母妃的，母妃……”
　　苏妃抱着那满身鲜血却渐渐冰冷的小小躯体，回过头来死灰而漠然地看着她：“你会代替宁儿？！”她笑得冷漠而讥诮，“你拿什么来代替我的宁儿？！”
　　她朝她尖叫：“一个满身罪孽卑鄙下贱的女人，她生下的孩子怎么代替我的宁儿，你怎么能够跟宁儿相提并论？！”
　　她忽然笑起来，笑了哭，哭了笑，她和在场所有的人都没见过温婉慈柔的苏妃现在这个模样，癫狂恶毒，宛如被厉鬼附体，她不敢置信，泪水从眼眶中流下：“母妃……”苏妃恶狠狠瞪着女儿，突然仰起头对着虚空大喊：“萧婉苓——你看到了，你得意了，你就是被万箭穿心也要笑死了——这就是你的报复，你让这个孽种来报复我——来报复我的宁儿……为什么，为什么要对付我的宁儿，你要杀就杀了我，你冲我来啊冲我来啊！”
　　你不是苏妃的孩子。
　　你是满身罪孽卑鄙下贱的女人所生的。
　　你你你你你你，满身罪孽，满身罪孽，满身罪孽————
　　冷汗反复冰冷滚烫着头，整个身体忽如坠冰窖，又忽如置身火海，突然有啾一声脆啼，她霍然睁开双眼。
　　全然陌生的房间。
　　不似宣华殿的华丽高贵，也不似中是阁的质朴端方，更无太和殿的巍峨大气，很普通的房间。身上穿着件碎花布裳。有些大，可还算合身。又是啾一声，她回头看去，窗台上一只小黄鸟儿，扑棱扑棱扇着翅膀，她一伸过手去，它就蹦跶进她手心，乖巧至极。
　　乌黑的眼珠滴溜滴溜转着，她忍不住摸摸那小脑袋，问：“你怎么不回家呢？”黄鹂啾啾又叫了两声，她道，“原来你跟我一样，都是没有家的。”
　　“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吧，叫你小离好不好，小离小离，很像你唱歌的声音呀。”
　　小离呼扇几下翅膀，似乎觉得很满意。
　　她想起自己浑浑噩噩不知走到了哪里，似乎是玄武门，又似乎是乾天门，总之她拿出了父皇给自己的金牌，然后就走了出来，她记得那时候天正下雨，帝都风景依旧很好，垂杨依依，花繁欲流，护城河两旁，叫卖络绎不绝，之后的事情……就模糊成一团水墨。
　　“谁救了我呢？”她望着小离，脑中模糊有个温润清宁的影子。
　　“姑娘——你醒啦？”
　　她抬起头，脸上本能地出现防备：“你是谁？”
　　刘二嫂一愣，马上堆了一脸笑：“姑娘，这是你的衣服，我看你身上衣服都湿了，所以给你换了下来。”她手里拿着的，确实是她的衣服，宛衣只觉那件彩绣辉煌的衣服极其刺眼，转过头道：“我不要了，你扔了吧。”
　　刘二嫂一脸诧异：“这么好的衣服我活了半辈子都没见过呢，有钱也不是这么糟蹋东西的！”说着竟然有几分生气，转身就要走，宛衣连忙叫住了她：“等一下，这里是哪里，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这儿是长安客栈！”刘二嫂叉着腰，“你呀，昏在大街上，一个公子好心救了你，把你送到这儿来！”说完立马就走，宛衣赶忙下床去追，手中蓦然一凉，她低头一看，一枚玉佩静静卧在枕畔，浑身通透如碧华，灼灼流光，中雕兰草，缠枝垂蔓，葳葳蕤蕤，恰有几斑红点散落，如纷繁红兰。
　　宛衣见过的宝物多如牛毛，此时心中也微微一叹，好一双巧手，好一颗巧心，浑然如天成的东西是最好的。难得这一块血脂玉，被做成这样一块玉佩，宛如天生。
　　心中一动，想道：会不会是那位公子的？于是只是拿起来，揣在衣服中收好。又拿了些零碎东西，对着小离道：“现在谁都不要我了……小离，我们去找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