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阙凤歌》木叶清筑

27、清风明月-时光掩埋（3）

　　绣架无心散落千丝万缕，碧青紫棠樱桃红七零八落散在雪缎上，好似一幅春暖乱花四飞的山水画，窗棂之下却结着大丛大丛的垂丝海棠，深深浅浅浓淡不一的红，绯红品红嫣红胭脂红，看得久了，便好似谁遗落的嫁衣，雨水汤汤浇落，便褪成这幅模样。
　　暮雪掀开珠帘，珠玉撞击声纷纷迭起，她唯恐惊到公主，连忙一望，却见宛衣坐在绣架之前，手托着腮，神色怔怔的，而那副鹦鹉图，却还是昨日的样子。
　　“公主……”连着叫了好几声，宛衣方才回过头来：“什么事？”
　　暮雪道：“这是娘娘命织造司赶制出来的几身衣裳，说是给公主您在后天及笄典礼上穿的，您看看喜不喜欢？”手在空中轻轻一拍，青衣宫女盈盈入内，手中皆捧着个紫檀托盘，上头花团锦簇亮丽炫目，繁华动人。
　　然而宛衣只是懒懒扫了一眼，意兴索然：“都拿下去吧。母妃给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话音未落，珠帘外一声浅笑，华服丽人姗姗而入：“这样说来，倒好像是怪母妃不曾给你挑选的机会。”
　　宛衣连忙站起来行了个礼：“母妃。”
　　苏妃笑道：“这礼节学得倒是不错，不过这里可是宣华殿，不是中是阁，衣儿过来，陪母妃说几句话。”宛衣依言依在苏妃身边，苏妃顺手拾起一紫檀木盘中的衣裳：“衣儿你看，这件藕丝琵琶衿样式大方，我看很是漂亮，还有这云雁细锦的衣裳，这颜色最是衬你的肤色不过，还是你陈嬷嬷亲手给你做的。我的衣儿便要长大成人了，日后凤台选婿，不知会有多少天朝少年纷至沓来。”
　　宛衣顿时飞红了脸：“母妃！”
　　苏妃道：“这不打紧的，你倒是跟母妃说说，中意哪家的少儿郎？何丞相家的二公子诗文风流，刚中了解元，人也是一表人才，刘太守家的四公子能文能武，也是仪表堂堂的，衣儿若有机会，不妨留心一下。”
　　宛衣不以为然：“谁比得上老师？”
　　苏妃笑着摇头道：“你老师自然是天下顶尖的人，可是衣儿总归不能嫁他吧。”苏妃本是一句玩笑话，然而恍然间却有如晴天霹雳，轰一声炸开万里浮云，当即便说不出话来。无数碎片闪断于脑海，心口处说不出的难受，具体又说不出难受在哪里。
　　中是阁中，书香飘染，他衣白如雪，气息幽冷。
　　江湖浩大，神仙洞府，他忽冷如霜，忽笑如谪仙。
　　花灯纷繁，流光溢彩，他轮廓忽明忽暗，明时如烟花璀璨，暗时如冷月生青灰。
　　点点滴滴，却都是他举止形容，或冷淡，或浅笑，或轻言，或厉声，一举一动都熟悉如斯，令她迷恋沉醉如斯，已经无法想象倘若有一日，他不在自己身边，自己会如何。她信赖依恋他，如兄如父，如师如友，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似甜如苦，可一想到那日他定定言语，犹如誓言的，唇角便不由自主微微上扬。
　　然而……这辈子，他已经是她的师傅，大虞最重礼教，如此……便是□□！这种逆天之罪……苏妃只见宛衣脸色忽白忽青，一双眼睛只是惶然惊慌，不由搂住女儿连声唤道：“衣儿，衣儿？”宛衣勉强一笑，低声道：“母妃……我有些困了……”待月亦是在一旁道：“眼看着这夏天也就到了，公主也该睡午觉了。”
　　苏妃点头称是，神色间却依旧有些不放心，然而她身为六宫之首，执掌凤印，事务极其繁忙，只是站起来道：“暮雪，好好伺候公主休息。若有什么情况，立即去请太医过来。”
　　等苏妃走后，宛衣坐在榻上神魂俱无一般，双目只见空空荡荡，暮雪只觉不好，正要去请太医过来，却听宛衣恍惚中一声：“好难受……”见她脸颊通红，唇色却发白，心中不一紧连声高叫：“快去请太医，孙太医李太医，公主不好了……”陈氏方走到门口，听见里边动静，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走，宛衣瞧见她进来，低低叫了声：“嬷嬷……”眼泪便连着落了下来，好似碎雨珠儿，断断续续楚楚可怜，这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虽然贵为长公主，备受宠爱，自小身子却并不好，三天两头头疼发烧，娇弱得很，皇上心疼这孩子，只怕她不好养活，只给她取了个“宛衣”的小名，取自民间的做法，故意给孩子取个轻微低贱的小名，盼着她能活得长长久久。
　　“好孩子……你这是怎么了？”陈氏大惊，她是宛衣的乳母，对她的身体再清楚不过，这病来得突然，又来势汹汹，说病又不像病，可双手却是冰冷得紧，更像是……忽然间……伤了心……
　　太医到底还是请了过来，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太医院便赶来了三位太医，先后诊脉之下只说不出个病因，商量了半日方才回禀苏妃：“公主此病来势突然，脉象并无异常，只是偶感风寒，好好调养便可痊愈。”
　　苏妃怒道：“偶感风寒偶感风寒，片刻前分明还好好的，怎会忽然便染了风寒？！尽是一番推诿致辞！”
　　资历最老的孙太医倒是沉吟不语，苏妃道：“孙太医，你尚未进太医院便是江湖上有名的药眠谷传人，你看衣儿这病，可真是风寒所致？”孙平远沉思片刻，依旧不语，苏妃心下了然，只道：“你们两位先回去吧，封赏定然不会少了各位的。”
　　“孙太医，你便细细道来罢。”
　　孙平远面露困惑：“臣不敢有所欺瞒。公主此病，不像是病，倒更似是伤。”
　　苏妃大惊：“伤？皇宫深院，谁敢伤了她？！堂堂大虞公主，如何会受伤？”脑中电光一闪，“难道是……萧宸将她带出去的那三个月内？！”
　　“公主脉象虽宁和，然而隐隐中气血淤积不畅……不过此前已有人用上好良药细细调养，并无大碍，这药方是温和一路，与臣所学极其相像。据时日推断，大约是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苏妃沉思不语，一个月前宛衣已经回宫，一直住在中是阁甚少出来，中是阁守卫森严，绝无可能有人进去伤了长公主……中是阁中，唯有一人出入自由，往来不受拘束！苏妃赫然变色，怒道：“中是阁是什么地方，长公主不过是偶感风寒，你如何能诊断出个气血淤积？！谁敢潜入中是阁伤了长公主？难道你是说萧少傅么，他会伤了衣儿？！笑话！没想到你孙平远枉有神医之名，也是老眼昏花庸医一个，从今日起，你便回乡养老去，我自会向皇上禀明缘由！”
　　孙平远哪里知道自己实话实说却是惹来一场大祸，这下真是冤枉至极，偏偏自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苏妃所言句句在理，萧少傅深受皇恩，少年得意，尽心教导长公主此事人尽皆知，苏妃执掌凤印，她一声令下，自己真是不得不卷起铺盖走人！
　　天气分明万里无云，太空晴朗，最是舒适不过，苏蕴容冷冷望着铜镜中自己艳丽容色，心中却一阵阵发寒……她只盼着是自己想错了，这般可怕之事断不会在自己眼皮底下毫无声息地发生……然而眼皮只是突突跳着，不祥之兆，她啪摔了手中灵犀牛角梳：“待月！”心腹侍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后，她冷冷道：“你出宫去，立刻请父亲进宫见我，立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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